梦,如同涨潮时的海水,无声无息地将她吞没,带往一片褪色而动荡的旧日时空。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景象。
空气中飘散着旧式墨水、阳光晒过的棉布和淡淡樟脑丸的味道。
一个清脆的、带着淡淡川音却又吐字清晰的年轻女声,穿透了这层朦胧:
“赵先生,今日安好?”
刘漪用力想要聚焦视线,眼前逐渐显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纤细挺拔,穿着民国时期女学生常见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
旗袍是标准的立领、右斜襟、长至小腿肚的款式,布料挺括,颜色是那种洗过多次后略显沉静的蓝。
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开司米开襟薄毛衣,袖口略微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怀中抱着两三本厚厚的书册,有线装的,也有洋装硬壳的。
乌黑丰厚的头发在脑后中分,梳成两根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与旗袍同色的深蓝布条系着。
她的面容大部分隐在柔和的光晕和年代久远的模糊感中,看不真切五官,只能感觉皮肤很白,下巴尖俏,微微侧着头望过来时,颈项线条优美,仪态间既有女学生的文静书卷气,又隐隐透着一股不愿低头的倔强。
刘漪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捆绑,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一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语调温和沉稳,带着一种旧式文人特有的从容不迫,以及一种师长对得意门生的亲切:
“一切如常,劳你挂心。近日功课可还顺遂?”
是赵凛的声音。
不,比现在年轻,也更温和,少了经年沉淀下的冷寂与锋锐,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温度。
那少女似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清脆而不失含蓄。
“尚可。只是赵先生上次讲解的《楚辞》篇章,学生仍有几处不明,不知今日午后可否再叨扰先生片刻?”
场景并未转换,但周遭的光线和气息骤然剧变。
柔和的阳光和书香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呛人的硝烟、飞扬的尘土、焦糊的血腥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凄厉尖锐的呼啸与爆炸的闷响。
刘漪感到身下坚硬、潮湿、满是碎石瓦砾,硌得人生疼。
眼前的景象猛地拉近、变得极度清晰。
一张沾满暗红血污与黑灰色泥垢、被汗水和泪水冲出几道沟壑的脸庞,猛地贴近到几乎呼吸可闻的距离。
是赵凛。
但也不是。
那张脸年轻得令人心惊,眉眼间的青涩尚未被后来无尽的风霜磨砺成如今的冷硬。
她的头发比现在短很多,是那种整齐的齐耳短发,但此刻已被尘土和汗水浸得湿漉漉、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和脸颊。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充满了惊骇、恐慌,还有一种濒临崩溃却强行支撑的、近乎疯狂的绝望。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不断地开合,嘶喊着什么,但最初的几秒,刘漪如同观看一部失声的默片,只看到那痛苦扭曲的口型。
紧接着,声音如同延迟的雷暴,轰然炸响在她意识里:
“醒醒!醒醒!别睡下去啊!振作点!”
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是赵凛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样子。
刘漪的“视角”剧烈地晃动、颠簸,仿佛正被人用尽全力摇晃着肩膀。
她能感觉到一种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从这具梦中的躯体左臂处不断涌出,浸湿了粗糙的布料,带走迅速流失的温度和力气。
视线艰难地下移,看到那只胳膊被赵凛用从她自己衣衫下摆撕下的、同样浸满血污的布条紧紧捆扎着,布条的颜色已看不出原本的质地。
赵凛的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努力想要把那个止血的结打紧、打牢。
“马上就能好,马上就能好了!江潮已经走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你要出事了我可怎么办啊江漓。”
江漓?
江漓?
这个名字如同冰锥,刺入刘漪混乱的意识。
“赵……先生……”一个虚弱至极、气若游丝的女声从刘漪“自己”的喉咙里溢出,不受控制,“我……好困……眼皮……好重……”
“困也要忍着!不能闭眼!江漓,我命令你不许闭眼!”
视野开始发黑,边缘不断向内收缩。
那名为“江漓”的女孩声音越来越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风中:
“赵先生……我……可能……撑不住了
“赵先生……我好困……”
一个虚弱至极、气若游丝的女声从刘漪“自己”的喉咙里溢出,完全不受控制,带着濒死般的疲惫。
“困也要忍住!”
年轻的赵凛几乎是在嘶吼,泪水决堤般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两道清晰的、狼狈的痕,“抗住,医生马上就来了!医生,医生----!这里!来救救她!”
视野开始不可逆转地变暗,如同夜幕急速降临,边缘不断向内收缩、吞噬着光线。
那名为“江漓”的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逝,散入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
“赵先生……我……撑不住了……”
“胡说什么!你不会有事!看着我!江漓!”
“……其实……”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几乎被远处又一阵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呼啸声如长空中的万鬼哭嚎,防空警报和炸弹爆炸声将其彻底掩盖,“……学生一直……眷恋着你……”
无边的黑暗,带着冰冷的重量,彻底淹没了最后一点微光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