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昭溪阁到格物轩有两刻钟的脚程,沿途是蜿蜒曲折的曲桥和几个由曲桥连通的古亭,曲桥两侧是贯通的湖面,湖面常常水雾缥缈,鹤鸟嬉戏,树影叠叠,阳光穿透水雾打到水面,波光粼粼,时不时会从远处飘来一些乐音,与景相和,甚是雅致。曲桥的尽头是一片淡黄的树林,穿过树林里的月洞门便可看到格物轩了,它建于湖面之上,四周环水,湖的四面又围了常年葱郁的树林,别有洞天。
两人之间依旧是桥归桥,路归路,日常行礼问候他会淡淡回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直到不久后的中秋。
既是中秋,便少不了会有一场盛大的家宴。老阁主一脉人丁凋零,但白家的其他支脉却是人丁兴旺,所以白家是一个很庞大的家族。不止庞大,还源远流长:鲜有人知白氏先祖乃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经商奇才白圭。白圭老先生初为魏国国相,兴修水利,颇有政绩,后因魏国政治**而心灰意冷儿,弃政从商。经商的白圭老先生凭借过人的天赋、卓越的见识和敏锐的洞察在几年内便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其买卖不仅能使自己获利,还关乎民生。之后的白氏子孙又在原来的生意版图上逐渐拓展新的版图,到家主这一代白家的生意已经无所不涉猎了。为了让庞大的家族团结一心,让白氏一族经年累月的基业和财富能永远延续下去,白氏的每一任家主都极其重视族人之间的走动,类似中秋、过年、元宵这种重要的节日都会举办一场盛大的家宴,加深亲人之间的感情。白氏子孙也从未辜负先祖期望,尊敬长辈,爱护小辈,坚定拥护白氏嫡系的统领,一心经营分内的生意。因此无论朝代如何更迭,白氏一族始终如一。
中秋这一天自然是不用上课的。靖翼王早早便派人过来说今日身体不适,就不参加晚宴了。将军和家主过去看望了一番,确实是感染点轻微的风寒,请了好几位大夫过去。晚宴上在溪和家里的长辈一一问过好后便退出来来,吩咐我和梅林准备些餐食。
到徽音阁时他正在火盆旁翻看着什么,因看得入迷,一时没留意到我们。在溪本憋了个坏主意想吓他一下,但走近一看发现他看在的竟是北境的地图,登时收敛了,将坏主意憋了回去。受将军影响,关乎兵戈之事她向来严肃。
她清了清嗓子:“看这做什么?”
靖翼王这才回过神来,瞟了她一眼又将视线收了回去,“不陪叔叔赏月来我这儿干嘛?”
许是晚宴上喝了点酒,在溪今晚异常地随意,竟挪过去挨着靖翼王就坐下,两只小眼睛弯成了两颗小月牙,略有一丝撒娇意味地回他:“来陪哥哥过节。”
微愣。
她接过他手里的地图收起来,又将带来的酒菜摆桌,边收拾边道:“西凉进犯汉中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淡淡回她:“女子在闺阁中好好享受父兄的爱护即可,操心男人的事干什么?”
在溪冲他撇了撇嘴,很是不服气:“此言差矣,女人未必就输给了男人,我白氏一族的女子能撑起半边天的就不在少数。不说别人就说我,我觉得我的见识未必就输给了男子。”
靖翼王懒得反驳她,拿过酒杯给自己斟酒,又给她斟了一杯,道:“那你说说,此番西凉东出直指我汉中,将会如何?”
那小厮此时也挑衅地看着我,我昂首挺胸,腰板挺直,直面他的挑衅。
在溪道:我朝边境驻兵十万,其中彭城一万,寿春和襄阳是兵事要塞,各驻兵两万,西面吐谷浑地域广阔屡有挑衅,于成都驻兵三万,故汉中只有两万兵力。你肯定好奇,此番西凉拥兵五万进犯汉中,而汉中只有两万兵力却为何不调成都或襄阳的军队前往支援。且看我顾栩叔叔是如何以少胜多,此战必胜。”
他‘哦?’了一声,又问道:“你如何这般有把握?不是信口开河?”
在溪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不屑地摇了摇头:“倒不是我轻敌,且听我从以下几个方面分析。先说兵,两日前我军派出侦察兵刺探军情,在西凉境内的罗刹海与敌人的一支部队遭遇,我方数十人,对方数百人,然两方交战时敌军竟有回顾畏缩、交头接耳私语者,更有窃马潜逃者,可见其军纪一般,战力一般。我军人数虽只有敌方一半,但常年征战,经验丰富,素质远胜凉军,以一敌二问题不大;再说将,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据我说知,敌方统帅指挥作战的能力一般,管理军队的能力也一般,智信仁勇严五项,充其量也就算得上个‘勇’,别问我怎么知道,因为此人一直是我爹爹的手下败将。他此番的对手我顾栩叔叔可是我爹爹手下最得力的战将,不仅作战勇猛,且精通兵法,极有谋略,对付他,绰绰有余。再说势,西凉偏安一隅,百姓安居乐业,并无进取之心,此番要不是受侯允挑唆,断不会发兵东出,因此此战并不得人心,而我方是被侵略方,战士保家卫国势必力战,百姓厌恶战乱,也势必会鼎力支持,正义之师对不义之师,哪方占势再清楚不过。再说地形,西凉东出进入我大宋的唯一通道是嘉莨关,嘉莨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想要攻下绝非易事。故综合以上四点考量,凉军必败。你若不服,咱可打赌。”
靖翼王的表情显然有些意外,但那小厮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儿,我说:“咱也赌一把怎么样?”
他用鼻孔瞅着我:“赌,必须赌,赌什么?”
这糊涂蛋,我差点没憋住笑出来,靖翼王更是眉头皱起,骂道:“蠢货,滚出去。”
在溪朝我勾了勾手,我赶紧将包裹给她递过去。她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递给他,道:“打开看看。”
我也好奇盒子里究竟是何物,这些日子她神神秘秘的,动不动就往慧雯那儿跑,还是第一次见她对什么事这么上心,而且还避着我,定然是高估了我和那小厮的交情,怕我提前泄露。
木匣子轻轻打开,只见一个刻有松树、窗舍和泛舟之景的端砚被很用心的固定在木匣子中,松影摇曳,小舟悠然,让看这砚台的人仿佛置身于松间明月下,很是清幽雅致。砚的石质娇嫩细腻,致密温润,叩之无声,砚的雕刻更是巧夺天工,精美绝伦,连我这行外之人也能看出是上品中的上品。我想礼物挑这个或许是因为课上希崇先生对他的夸奖吧,他写得一手好字,先生评价他的字‘笔画瘦劲挺拔,提笔如撚丝,落笔如坠石,结体舒展飘逸,神韵典雅独特’,这样的境界非酷爱书法者不能达。
想来靖翼王是很喜欢着个礼物的,他倒是面无异色,准确地说应该是面无表情,但他那小厮却是两眼放光,眼神之着迷像是想把那砚台抢过来吞下去一样,我拐了拐他,好心提醒道:“歪,擦擦口水,那是给你主子的。”他反嘴一个呸,白眼道:“一看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狗腿子,主子的喜好就是咱的喜好,主子的喜怒哀乐就是咱的喜怒哀乐,好好学着吧你!”我无言可对,对这种嘴脸实在喜欢不起来,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到白府这么多年,我确实慢慢养成了以在溪的喜怒哀乐为自己的喜怒哀乐的习惯,回琅琊阁的心绪日隆,对白府的依赖也日盛。
家主安排在徽音阁的侍女小厮不少,但这晚却空空如也,我问了那小厮,原来是得到靖翼王准许出府去吃酒赏月了,小厮在侧屋为自己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靖翼王让他滚出去,我便跟着一起出去了。
我跟小厮这晚才正式认识。他叫朝子,也是建康人,曾是清泰寺的俗家弟子。几年前贵妃带靖翼王去寺里祈福遭遇刺杀,他拼死救下了命悬一线的靖翼王,自此便被贵妃安排在靖翼王身边负责他的安全。贵妃是这么交代他的,但按照他的话说,做奴才的,什么不得干点儿。之后凭借不错的身手和出色的眼力见他很快成为了靖翼王身边的红人,别说一般的奴才,就算伺候在陛下身边的公公也得给他三分颜面。当然,自然是还有些不能说的。这人本该是我会敬而远之的那类人,但很奇怪,我对他并无厌恶之情,甚至觉得和他相处甚是愉快。
既然提到身手不错,我必定是要和他过过招的,只是刚过了十来招,我突然想起忘了什么,忙到正屋去看在溪,果然,她已醉得不醒人世了。她身上盖了件袍子,睡得正香。我要带她回去,但她微微出了些汗,吃酒回来在旁边伺候的侍女说现在出去容易着凉,不如就在徽音阁休息。我寻思倒也无碍,便让她在徽音阁的厢房睡下,赶回去和慧雯说一声,然后又赶回来。
只是,回来的中途我便迎到了徐徐而来的靖翼王,以及她背上胡言乱语的在溪。
我赶紧迎上去要接过在溪:“臣来吧,哪能如此劳驾殿下。”
他道:“换来换去的容易着凉。”说完又继续背着她往前走了。
朝子说她原本睡得好好的,但吐过一次后就哭闹起来了,非得要见我,他们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只好送过来了。
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温柔的一面,皎皎月光将曲桥照得通明,但朝子还是在前面小心翼翼地点灯,他背着在溪悠悠往前走,时不时停下弯腰让我把在溪的斗篷耶紧以免钻风受凉,她闹得厉害时又停下耐心地哄上一两句。
这夜之后两人之间似乎亲近了很多,有空的时候在溪会去徽音阁练习书法,靖翼王往往会指点一二。有时放学后在溪会先去徽音阁和靖翼王一起用膳,吃饱喝足才回昭溪阁。有时收到将军和家主给她弄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她会先送到徽音阁让靖翼王先挑,剩下的再自己收起来或分给我们。
半月后,汉中的军报传来了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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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似曾相识在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