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清在府中住了下来。
关于他为何会来清河小住,并无人多想,包括在溪和我。将军与陛下自创业起便是情同手足的结义兄弟,感情向来深厚,刘昭清也素来与将军亲近,建康城待腻了到自己叔叔家中小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府中之人只觉惊喜,并未对他来府中小住的理由产生质疑。
不过,这惊喜也表现得着实夸张了一些。
次日清晨我如往常一般到昭溪阁伺候在溪用早膳。隔着昭溪阁老远我就听到了乱糟糟的声音,忙往阁里去,赶到院子里时正撞见当值的彩云正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见是我顿时松了口气。我忙问:“还是不舒服?”
彩云着急道:“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起床,怎么叫都叫不起来,梅林今日病了没过来,我正要去催你快些过来。”
我忙往屋里去,一屋子的侍女个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还没等我前脚踏进去就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叽叽喳喳吵得我头疼。也难怪,纵然家主对在溪百般疼爱,要什么给什么,提什么答应什么,但教学之事她一直极其严厉,不容一丝差错。有一次在溪路上摔跤磕破了额头晚到了一会儿,这事被家主知道了,家主罚她去祠堂跪了一夜,次日接着去上课。还有一次,在溪因为犯懒晚起又迟到了一会儿,家主大发雷霆,罚她去祠堂背了一夜的《论语》,同样的,次日接着上课。慧雯将那日当值的侍女痛训了一顿,这于府中的侍女而言可不是小事,要知道慧雯的脾气是极好的,极少见她生气,痛训什么人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被训斥的侍女人人心惊胆战,生怕被逐出府里,好在慧雯没起那个心思。但再发生那样的事可就板上钉钉了。
我说:“且准备着。”她们这才手忙脚乱地散开。
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被子里一动不动。我说:“现在起来,今日允许你多吃一颗糖牙子。”我对这个提议信心满满,因为屡试不爽。都这么大了她还是执着于偷吃糖牙子,一如当年初见她时那般。往往这个时候她会和我讨价还价:“两颗。”我大方点头。接着她又会马上反悔加码:“三颗!”我一口同意,生怕她反悔。
只是,这一次却不奏效。好说歹说哄了好半天后我逐渐着急起来,尝试着去掀她的被子,出乎意料地顺利,往里一看,竟又睡着了,这么吵她竟又睡着了……我算是明白了,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未必也能把她弄起来送到格物轩,送到格物轩了她那沉如千金的眼皮未必就能抬起一下。我将被子给她盖好,让两侍女小心伺候着,让候在屋里的其他人小声退去,之后起身去式微阁向家主禀明情况。昨夜将军刚归,又有贵客同来,府中免不了有一场隆重的宴席,她一高兴就喝多了,席上还好,但回到昭溪阁后便开始胡言乱语狂吐不止,到三更后才勉强得以入睡。
正当我在想要怎么跟家主说才能让在溪免受责罚时,两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他来做什么?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他身边的小厮问道:“你家姑娘还没收拾好?”
我回了声是,向小厮问道:“殿下怎么大老远过来了?”。
那小厮倒也客气,说道:“希崇先生等候多时不见你家姑娘过去,让我家殿下过来瞧瞧。”
只听说他要在府中小住,却没想到他也要在府中上课。让堂堂靖翼王亲自过来请,想来是希崇先生有什么事要交代或者今日的上课内容极其重要,我赶紧转身朝前引路。
人生中比天王老子还奏效的人出现了,她登时从床上蹦起来,一蹦三尺高,忙问:“人在哪!”
我说:“院里的廊下,在逗池子里那两只白鹅。”
她猛地坐下来手忙脚乱地穿鞋,嚷嚷着让赶紧梳洗,屋内又忙成了一团。彩云要给她梳女子发饰,她抢过发带两三下就将头发一股脑绑在了后面,彩云要伺候她穿女子服饰,她照做了又没完全照做,囫囵套好一把夺过腰带捆好便窜出门了。我们一屋子人都没来得及将她按住,要知道她这副装束是非常失礼了,冒犯了靖翼王不说,希崇先生必定得罚她,家主知道了必定又得活捉她跪祠堂。
赏景逗鹅的兴致戛然而止,靖翼王显然是有些意外了,上到太后下到宫女没有她这样的,见她衣衫不整又毛毛躁躁的闯进来,不禁愣了一下,表情古怪地问道:“你?好了?”
还是第一次她这么规矩,靖翼王走在前面,她乖乖跟在后面,瑾翼王走一步她走一步,靖翼王顿一下她顿一下,全然没了平日小姐的气场山大王的做派。
行至中途时意外还是发生了,被她随意束至脑后的头发突然被风吹散开来,发带飘至靖翼王脑后,两边朝前乱舞个不停。靖翼王向发带拿了下来,转头看她。
她一个劲儿地要将头发捋至脑后,但头发实在是太长太多,刚降服这边,那边的头发又飞了出去。靖翼王皱眉:“不会?”
我赶紧上前帮忙,她哪会这个,平日梳头洗脸穿衣穿鞋净手之类的小事都各有专人负责,她哪需要管这些。只是我刚要上前,便被那小厮拉扯住了衣角。
凌乱中一双纤细修长的手穿入四处乱舞的发丝,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独属于男子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男子温热的手掌在她后背微微朝前用力,拉进了彼此的距离,她顿时身体僵硬,不敢乱动。乱糟糟的头发逐渐被悉数捋至脑后,被发带稳稳束住。
他又说:“自己把褶皱整理一下。”
我心里又一咯噔,但又被那小厮悄悄拽住。
他的眉头果然再次皱起:“又不会?”
屡遭嫌弃在溪显然是想说些什么挽回点颜面,但未曾出口便被他不耐烦地打断:“你跟婶婶还真是不像。”埋怨归埋怨,他还是颇有耐心地帮在溪穿戴整齐了。
希崇先生果然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没放过在溪:先把她数落一顿,然后让她站着听课,最后让她留下来默写整篇《大学》。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但他竟然让靖翼王留下来监督在溪,错一字、多一字或漏一字便得从头再来。
这种连累人的勾当在溪如何能坦然接受,一个劲儿地跪在地上磨希崇先生,万望他老人家别伤及无辜。但先生是什么人,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能数次平息两国兵戈的邦交大才,治她,轻而易举,绰绰有余,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
在溪又羞又愧又紧张,百余字内便错了五六次,好在靖翼王并没说什么,也并未流露出什么不耐烦的情绪,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翻看着什么东西,偶尔抬头看看在溪的进展。在溪逐渐放松下来,越写越顺手。
终于……第九遍时她终于一鼓作气写到了全篇的最后一字。我兴冲冲地帮她收拾东西。将军已经过来看她几次了,心疼得不得了,但又不好说什么。慧雯也让人来看了几次,来的人说将军已经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她爱吃的自然也是我爱吃的,我比她还着急。
只是我俩刚急不可耐地忙着要走时,身后突然来了句——慢着。
……
在溪当场石化,脸色铁青,青筋暴起,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他说:“‘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视其肺肝然。’这是你写的,和原文好好比对。”
在溪的心死了,对着默错的字瞠目结舌,胸口起伏,久久不能平静。我又取出收回的纸笔给她铺好。
这次他啥也不干了,他念一句她写一句,每到在溪出错过的地方他总会凑过头来紧盯着,一晚下来在溪满手是墨,他满脸是墨。
我以为经历了这些事两人应该熟悉起来了,但事实并非如此。靖翼王性情冷淡,平日除了回答希崇先生的提问,从不多言,在溪于他一如桌上的砚台,窗外的红枫,远处的袅袅雾烟。偶尔在溪主动挑起话题,他也只是浅浅说上一两句,并无兴致。
一天晚上,在溪突然问我:“你与殿下身边那小厮相处多日,可对殿下有什么了解?”这一倒是合了我的心思,靖翼王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受封之地长陵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甚是富饶,且地广民多兵强,若真如老阁主所言,那在溪与他亲近有百利而无一害。且怎知两人没有那方面的缘分呢?按礼制,靖翼王早在两年前就已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却迟迟未见定了哪家大臣的千金。陛下这时候让靖翼王到府上小住,将军和家主又安排他和在溪一起上课,未必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我说:“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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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最是凝眸无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