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看了眼桌子上的书,无意识收拾到一半,被周迈压住。
“你怎么也开始了?”周迈皱眉。
“哥,”周穆回道,“我不知道,我就是有点…紧张……”
周迈转身看向低气压的两个人,眉头更紧。他给周穆转去200块钱,交代她帮大家点一份肯德基,转身找到了木羽笙。
“羽笙,能帮我去搬个东西吗?”他说着。
木羽笙反应有些迟钝地点了头,和周迈出了门。
在器材处,周迈深吸一口气,难得开诚布公地说:“羽笙,我不知道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
木羽笙没说完,周迈就打断了说话。
“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说出来解决好吗?”他尽量轻声说着,“你这样我们都很担心。穆穆她很担心你和禾真。”
“你们太紧张的话,她也不好受。”
木羽笙听出来他的意思了,她给大家带来麻烦了,还牵连了周穆,作为哥哥出来说话是很正常的。于是她说:“我知道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迈看向一边,不知道怎么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要拿什么?”木羽笙看着架子上的器材问道。
其实自己没什么要拿的,但现在也不能什么都不拿就回去,周迈环视一周,随手点了两个东西。
木羽笙过去拿了一下,选了更重的那个。
“这个我来吧。”周迈赶紧去想拿过来,被木羽笙躲开了。
“没事,我来吧。”
路程有点长,木羽笙逐渐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但一贯的固执让她咬着牙不说话。
好不容易到了实验室门口,感觉东西要掉了,她下意识用往膝盖上放了一下,重新拿起来的时候一贯的长袖被带起,却把前来接手的周穆吓了一跳。
对方接过去之后,有些说不出话。
木羽笙还在缓和呼吸,就看到江川把周穆手上的东西接过去放在桌子上,几人都看着她。
周穆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大,捂住嘴,下意识退后半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心疼。
“羽……羽笙……?!”
江川反应最快,眉头紧锁,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周穆过于直接的视线,周迈也在放下器材后随她的视线看到了木羽笙的手臂。
上面是一道道的、错综复杂的、新老交错的疤痕——掐痕、割痕、抠挖的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木羽笙僵在原地,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像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巨大的羞耻感和被窥破不堪秘密的恐惧让她瞬间石化。脸色惨败,嘴唇被无意识咬出血,微微颤抖。
她以前一直很注意不要弄到靠手腕的地方,最近状态实在不好,弄的下面了点。
“我……”
她猛地拉下袖子,动作慌乱而用力,仿佛想将耻辱彻底掩埋,将整条手臂藏起来。木羽笙低着头,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喘息。她的目光本能地、带着绝望的求救意味,投向几步之外的那个人——禾真。
禾真懒得理几人的活动,专注与自己的代码,被周穆的叫声打扰,皱着眉探身看去时,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如同被强光刺伤,又像是看到了比父亲尸体更恐怖的景象。
所有的表情瞬间从她的身上剥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空白,木羽笙从没见过她那么生气、那么冰冷的样子,甚至比那天提问时还要难看。
那不是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是火山喷发前地壳的沉默。禾真周身的气压瞬间将至冰点。她的眼神从震惊到空白,在迅速转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愤怒。
掺杂着难以置信、被欺骗的痛处、以及一种……仿佛被同类背叛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死死盯着木羽笙被袖子盖住的手臂位置,仿佛要透过布料将那伤痕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下颚线绷紧,腮帮微微抽动。
在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的死寂和禾真的气压震慑住时,禾真动了。她没有尖叫,没有质问。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向木羽笙。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木羽笙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木羽笙的脸(或手臂位置),那眼神像淬了冰的探针,又像即将喷发的熔岩。
禾真停在木羽笙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冰冷而紊乱的呼吸。
她的声音异常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这,”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抓手臂,而是用指尖极其用力地、带着某种确认意味地戳在木羽笙被袖子覆盖的伤痕位置!
“是、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带着滔天的愤怒和一种被撕裂的痛楚。这质问不仅仅是针对伤痕本身,更是针对木羽笙的隐瞒、欺骗、自我毁灭,以及所有禾真无法理解的、导致她们分离的黑暗。
被戳中的剧痛和禾真话语里的寒意让木羽笙浑身剧震。她猛地抬头,对上禾真那双燃烧着怒火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巨大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想后退,想蜷缩,但禾真强大的气场和那只戳在伤痕上的手(即使隔着袖子)像钉子一样将她钉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木羽笙不是不想回答,是巨大的羞耻和“灾星”的认知堵死了她所有的言语通道。她只能摇头,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木羽笙的沉默和眼泪非但没有平息禾真的怒火,反而像汽油浇在了烈焰上。
“说话!木羽笙!你他妈说话啊!” 她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里的压抑濒临崩溃。她无法理解这种沉默!这让她想起了几年前那个被删除的黑色头像,同样的无声消失!
禾真被愤怒和恐惧驱使,猛地抓住木羽笙那只受伤手臂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木羽笙痛呼出声。禾真不顾她的挣扎和痛楚,另一只手粗暴地去卷她的袖子!
她要看!她要亲眼确认那些伤痕的范围、新旧!她要逼她面对!这个动作极具侵犯性和暴力感,是她对木羽笙自我毁灭最直观的愤怒和恐惧。
木羽笙的眼泪滴在禾真手上,她看着木羽笙痛苦流泪、瑟瑟发抖的样子,看着她手臂上被自己隔着衣服戳痛的位置,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客厅,醉醺醺的继父也是这样揪着幼小的她的衣领,扬手要打……
这个闪回像一盆冰水,让她狂暴的动作猛地顿住!她抓住木羽笙手臂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自我厌恶——她差点成了她最恨的人?
手臂的剧痛、当众被揭露的羞耻、禾真眼中那骇人的愤怒和失望,以及自己无法言说的痛苦……所有情绪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不再挣扎,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她感觉自己正在被公开处刑。
禾真看着木羽笙濒临崩溃的状态,看着她手臂上若隐若现的伤痕,那股滔天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窒息感和保护欲压倒。她不能让周穆他们再这样看着,不能让木羽笙继续暴露在这种目光下,她不能让这里成为第二个当年父亲被围观的跳河现场!
她不再质问,不再试图去看伤痕。一言不发,猛地松开抓着木羽笙的手,回位置背上木羽笙的包、拎上自己的包,剩下的一只手转而一把紧紧攥住木羽笙的上臂近乎是“拖”着她转身就走。
禾真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冰冷、急促、不容置疑的话,声音因压抑情绪而微微变调:“江川,麻烦帮我们请个假!”
木羽笙像失去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被禾真拖着踉跄前行,毫无反抗能力。眼泪仍在流,眼神空洞失焦,身体因恐惧和脱力而发软,只能被动地被带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现场。
禾真拖着木羽笙,步伐又快又急,背影僵硬而紧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木羽笙跌跌撞撞地跟随着,单薄的身影在禾真的强势下显得无比脆弱。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或楼梯拐角。
实验室门口仅剩下周穆、周迈、江川三人,如同三座石雕。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场风暴的硝烟味和冰冷寒意。
“怎……怎么办,”周穆反应过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身体微微发抖,她揪住周迈的衬衫,“哥,那是……”
周迈面色铁青,烦躁地抓头发:“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我还说了那些话!”
江川越过两人关上门,眉头锁得更紧,默默弯腰捡起刚才因混乱掉落的纸张,看了一眼禾真和木羽笙消失的方向,沉声道:“照她说的,别跟过去。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别问,别传,等她们回来。”
这摊浑水,旁人已无法插手。
周穆哭得止不住,周迈把她抱在怀里,心情很烦躁,眼泪打湿了周迈的衣服。
江川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人,拍了拍周迈的头,权当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