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周穆忧心忡忡地环顾四周,确定实验室除了他们三个外没外人后,拍了一下周迈的肩膀,“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羽笙状态不太好啊?”
周迈敲代码的手顿了一下,点头:“她最近好像特别……用功。”
“对吧,我昨天请她帮我一个忙,那段程序她比较熟悉,结果,她发了两个文件夹过来,一个是程序,一个是同样的程序的另外两种写法,甚至附带了一个word解释区别与建议。”
周穆划着手机,叹气:“而且她昨天上午泡在实验室调程序,下午没课居然又去做志愿了,晚上在自习室又看到她……她是不是有点焦虑啊?这样身体吃得消吗?”
“其实一直都有这个迹象,不过这两周严重很多。”周迈点击仿真,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进度条缓慢跑着,“她总是非常认真地去做所有事情,而且非常爱去帮助别人,哪怕她明明很忙,没什么时间。之前我还在辩论队的时候,就发现她有种过度为他人考虑的倾向,明明我们第二天就要打比赛了,她还是能应下帮学妹过稿子的事情。”
江川翻着书,对他们的评价不置可否。
“她很容易紧张。”
周穆闻言越过周迈看向江川:“怎么说?”
“我们实验室的零部件,在她来之前是直接摆在架子上的,”江川把眼镜推上去,淡淡地说,“她来之后,开始主动把东西分门别类,贴标签,打扫卫生。每到比赛前夕或考试前夕,她就会重新收拾一遍实验室的架子、还有她的桌子。之前因为这件事情,有一个学姐还和她吵过一次。”
“嗯?”周迈也转头看向江川。
“她那几天一直收拾,那位学姐在准备项目,可能也是压力大,看她一直收拾、整理,就感觉压力更大了,在木羽笙同一天第三次扫地的时候叫住了她,让她不要再走来走去了,这样给别人压力很大。”
“啊,是有这个迹象,”周穆眨眨眼,“我以为她只是特别爱干净。还挺感谢她收拾卫生的。不过每个人感受不一样,我最近倒是也被带得有点紧张了。”
“容易被人影响到的就容易和她起冲突,哪怕木羽笙不是主观的,她的压力也会带给身边的人。”江川对此倒没什么感受,毕竟他一向有自己的规划,他人的状态不是很能影响他。除了这俩发小。
“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新来的禾真,也有点这个迹象?”周穆说完,自己摇了摇头,“不太一样,但是禾真也是,嗯,很高效?虽然人都很好,但是她们给身边人压力都蛮大的。”
江川和周迈对视一眼。
周迈突然伸手弹了下周穆的脑门:“瞎琢磨什么呢!禾真那叫大佬的气场,能一样吗?再说了——” 他朝江川努努嘴,“这儿还有个移动冰山呢,你怎么不说他给人压力?”
江川面无表情把书翻过一页:“因为我效率够高,省下了你们焦虑的时间。”
周迈:“……”
周迈挠挠头,说:“我的好妹妹,知道你容易担心别人,我们也担心。但是你不能太让这种情绪影响自己啊,等过了这个时间,羽笙放松点的时候,你再和她好好聊聊?”
“可是……”
“别可是了。”周迈眼疾手快地按在周穆头上,揉乱了她的头发,在她炸毛之前起身躲在江川后面,“诶!别过来,咱晚上去吃烧烤吧。”
“怎么样?”
江川被他带的一个踉跄,无奈地“嗯”了一声。周穆也被转移注意,刚要追过去的动作在听到烤肉后两眼放光,迅速从手机里翻周围评分高的店铺。
“哼,本姑娘放你一马。”
“是是是,多亏女侠饶我一命。”
而被他们讨论的木羽笙本人,此刻刚做完志愿活动,在坐公交回来的路上。
长期的疲惫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在她还能坚持得住,以她的价值观来说,成绩是要大于身体的,她当然知道这是一个错误的思维,但它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她明明知道是错的,也无法改变。
自上次辩论赛后已经过去两周,这段时间里木羽笙都尽量避着禾真走,能在自习室就不回家,合作时也除了必要的数据对接外不多说话,原本涌起的要改变什么的心态在禾真的质问下彻底缩了回去。
她恐惧于那天的失败,并不是说比赛的失败,而是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禾真时,从没有真正踏出过一步。
木羽笙看着手机上的文件,努力辨别却感觉四周空气稀薄、无法呼吸,文字也慢慢模糊。手机的来电震动暂时打断了她的状态,是妈妈,她接起来。
“妈?”
“诶,笙笙啊,”电话那头李香羽开心地笑着,“妈妈找到了新的工作,在一家饭馆做服务员,一个月有三天的假呢,包吃包住。”
木羽笙眼神黯淡。轻声回她:“妈……你身体怎么样?”
她想让她不要再做了,可是她现在依然还在上学,根本做不出实质性的承诺。在这种情况下,她凭什么要求母亲放弃工作?
“我身体好的,你不用担心啊。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啊?”
我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睡觉,身体也不好。木羽笙无声地笑了一下,还没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了李香羽同事的声音:“诶,羽姐,给谁打电话呢?”
“我女儿,”李香羽自豪地说,“我女儿可厉害了,成绩好看,人也好看,可有本事了,从来不用我操心……”
那边一阵吵闹声,木羽笙听着妈妈的生活,涌出一种强烈的愧疚。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爸爸不会死,妈妈不会出事,她们也不用搬到另一个城市……她也根本没有妈妈说的那么好,她很不好,很不合格……
“诶,笙笙,笙笙?”
“嗯,妈。”木羽笙思绪回归,“我过得挺好的,钱也够,你不用给我打钱了。”
“哎呀,我是你妈,我肯定担心你嘛。有啥缺的都和妈说啊,不要憋在心里。”
“嗯……”木羽笙眼眶一热,“我要下车了,先不聊了妈。”
“好,注意身体啊。”
今天晚上的天气好像格外的凉,木羽笙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然后有些麻木地走进了楼道。
钥匙找了半天没翻出来,木羽笙恍然想起今天早上在实验室用钥匙撬开了一个零件后放在架子上了。
门紧闭着,禾真应该在家吧,但是……木羽笙退后了一步,会麻烦她的话……
木羽笙决定今天去实验室过夜,正好晚上把文献重新整理一遍。
就在她转身下楼的时候,门开了。
禾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要在外面待到什么时候?”然后自顾自回了房间,也没等木羽笙说什么。
木羽笙不知道禾真是为什么知道她在门外,她们这种不冷不热甚至有些针锋相对的状态已经持续一周了。
她能感觉到禾真的愤怒和不甘,禾真也能感受到她的恐惧与逃避,可是一个说不出,一个放不下,只能这样僵在这里。原先可能有些好转的关系在那天之后反而更加岌岌可危。
今天禾真又播了一个通宵,比以往更加沉默,操作也有了错误。木羽笙一遍检查着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程序,一边听着禾真的直播语音,听着禾真的愤怒。她甚至有一种释然的轻松,仿若只要自己接受到禾真的愤怒,就能抵消一丝自己的罪恶。
早上七点一十,木羽笙把禾真所需要的程序块发给她,并写清了需要实验的四个动作。
禾真那边直到中午才发来回复:
【已经测试完了,一二四实现动作没问题,三的程序缺少了一个调用指令而且重复了一个无用循环增加了几秒的误差。】
紧接着又发了一句过来:【我已经改好了。】
木羽笙皱着眉头回道:【好。】
然后打开程序,去重新检查第三个文件,不应该的,她明明自己运行过,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必须做好才行……
可是人往往越想做好,越容易出错。几天后的一次数据收集,木羽笙连续填错了一排数据,导致最终测试时烧坏了一片芯片,禾真往回排查时看都没看木羽笙,只是沉默地继续手上动作。
“……抱歉。”木羽笙说完就开始唾弃自己,怎么又是这句,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要是知道抱歉就不会出错了。”禾真终于说话,冷冷的直指木羽笙状态不对,刺着她的错误。
周穆放下水杯,插了进来:“我记得比赛是在学期末才开始上场,不用这么急着做出成果的。”
她在试图调节气氛。
木羽笙意识到了,禾真也意识到了,于是两人沉默,禾真接着调试,木羽笙则回去检查数据。
但出乎周穆意料的,木羽笙居然笑了。
禾真皱眉看过去,只能看到木羽笙在检索数据。
木羽笙一遍筛选,一遍觉得自己很可笑,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麻烦别人担心,让禾真兜底。那种巨大的荒诞感让她忍不住嗤笑出声。很轻微,但禾真和周穆都听到了。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较着劲,谁也不让步。
晚上,禾真依然决定通宵直播。
木羽笙则在写支部那边的新闻稿。
妈妈那边发来语音消息:“笙笙,睡了吗?别熬太晚,妈给你卡里打了五百块,买点牛奶补补。比赛再重要也没身体重要啊。”
【妈,钱退回去了。我有奖学金,够用。比赛很顺利,会拿奖金的。】
她开始胃痛,她再清楚不过家乡那个地方的工资水平,服务员一个月两三千,母亲能攒下这五百就意味着母亲根本是从日常生活中扣出来省下的钱。
木羽笙继续赶稿,她一定要做到最好,不能辜负母亲。
耳机传来一声咯吱的声音,木羽笙抬头看去,禾真关了声音,在接电话。
在电话第四次响起的时候,禾真游戏结束,看了眼手机,给麦开了静音,转身接起了电话。
“真真……”母亲在哭诉,“你王叔要和我分手…他说我没把他当一家人…可是我真的没多少钱了。真真你帮妈妈说说话,你最会说话了……”
禾真疲惫揉额:“他上周才骗走你四万块去‘做生意’。分了更好。”
“真真!”她不赞同了,“那是你王叔,怎么能说骗!”
意识到什么,她又放缓声音:“妈妈知道你不喜欢他,但……妈妈也是为了你啊,这样你就有一个爸爸了,一个完整的家。真真啊,家不能散啊……”
电话那头又在说着老套的台词,重复着一样的结局。父亲跳河的画面一闪而过,如同刀片割在禾真心上。
“我没钱。”
禾真挂断电话,眼神冰冷,手指微微发抖,把手机静音,继续打游戏。
那天晚上两个人隔着屏幕一起熬到了四点钟。
第二天早上又沉默地一起去实验室,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们依然以极高的效率完成着项目,似乎铁了心要把项目提前几个月做出雏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