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比赛

辩论赛是一个考验思维、逻辑能力、团队合作、锻炼抗压能力和心理素质的比赛,关键在于表达能力和能否说服观众认可你的论点,而不是简单的吵架,辩论是思维竞技,吵架则是语言混战。

木羽笙换上正装,坐在摆有自己名牌的位置上,她已经将自己的稿子背了下来,摆在桌上的是一张白纸和一支笔,用于记录。

身边坐着的一位组员有些坐立不安,看她平静的表现,悄声问她:“木姐,你是怎么保持冷静的啊?我现在好紧张。”

“其实观众很少听我们说什么的,”木羽笙安慰他,“只要对着稿子念完,就可以了。你多参加几次就明白了。”

虽然这么说着,在学弟转头后,木羽笙的手依然放在自己的腿上,指尖按进肉里,她开始反胃、恶心。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普通比赛,依然紧张得不行,必须做好的念头让她无法正常面对任何一场有评分机制的考试。所以每次考试、比赛她都会反胃,手脚冰凉。但这些都不能表现出来,她也不能紧张,至少在他人看来,她要很优秀才行。

主持人热情说完开场白后,正式宣布:“正方一辩请木羽笙同学进行立论陈词。”

掌声响起。木羽笙站起身,脊背挺直,通宵未眠的疲惫、身体不适和药物带来的虚浮感被她强行锁在身体深处,必须优秀的念头压过了身体的警报。因为过度紧张导致的视野中出现黑点,被她迅速用意志力驱散。

她撑了一下桌面,又放开,以一个游刃有余的样子开始陈述她的立论。

“主席,评委,对方辩友,大家好。我方观点是:逃避是一种保护……”

声音清亮、平稳,带着一种经过精确打磨的冷静。稿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刻在视网膜上,逻辑链条清晰、论据扎实、语言凝练。她流畅地阐述着“情绪缓冲带”、“避免语言暴力升级”、“为理性回归创造条件”的核心论点,语速适中,重点突出。

很顺利。

自由辩论环节,战况激烈。反方步步紧逼,抛出“冷暴力”、“责任缺失”的尖锐质询。木羽笙的队友一时语塞。木羽笙立刻接住话头,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辩论场上特有的、冷静的锋芒:

“对方辩友混淆了‘暂时抽离’与‘永久放弃’的概念。我方从未否认沟通的最终必要性。我们所强调的,是在情绪风暴中心,当言语可能变成利刃时,按下暂停键恰恰是对关系的珍视,是为了最终能进行有效而非互相伤害的沟通。请问对方辩友,在您极度愤怒、口不择言的瞬间,您能保证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出于理性而非伤害吗?”

反驳精准有力,瞬间扭转了场上的气势。队友投来感激的目光。木羽笙微微颔首,脸上是一层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开口,每一次反驳,都在消耗着体内仅存的能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像要挣脱束缚。

自由辩论的硝烟渐渐散去。正方凭借木羽笙在关键节点的几次精准拦截和反击,以及扎实的立论基础,牢牢掌控着场上局势。反方虽攻势凌厉,但始终未能撕开正方的核心逻辑防线。评委们交换着眼神,流露出对正方整体表现的认可。

主席台宣布:“现在进入观众提问环节。每位观众限提一个问题,请简短明了。有问题的观众请举手。”

台下举起几只手。主席点了一位后排的男生,问题关于“逃避时限的界定”,木羽笙的队友流畅解答。接着是一位女生,询问“逃避与冷处理的区别”,另一位队友也给出了清晰回应。

木羽笙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丝。流程即将结束,胜利在望。她甚至能感觉到队友们压抑着的兴奋。只需再平稳度过最后几分钟……

就在这时,礼堂侧后方,一只手臂平静而有力地举了起来。姿态并不急切,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主席的目光扫过:“好,请那位穿黑色外套的同学提问。”

礼堂的灯光并不明亮,但木羽笙几乎在主席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木羽笙握着话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喉咙深处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禾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池塘边那句冰冷的质问——“你总是这样,遇到事情就想跑,连个像样的解释都吝啬给吗?”——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白色上衣,黑色工装裤,随意地坐在角落的位置——禾真。她不知何时进来的,又在那里坐了多久。此刻,她缓缓站起身,没有看主席,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针,穿透人群,直直锁定了发言席上的木羽笙。

整个礼堂似乎安静了一瞬。禾真的气场太过独特,带着一种与学术辩论场格格不入的冷冽和压迫感。

禾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想请问,正方一辩,木羽笙同学。”

她甚至没有使用“正方辩友”这样的客套称谓,直接点了名。

“你方反复强调‘保护性逃避’是为了避免‘互相伤害’。那么,当一方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彻底消失,不给任何解释,也不给对方任何表达或沟通的机会——”她顿了顿,目光注视着木羽笙,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起伏。

木羽笙却能感觉到危险,以及,她很生气。

“——这种行为,在你方的逻辑框架下,究竟是算作‘保护’?还是算作一种单方面施加的、彻底的‘冷暴力’?”

轰——!

木羽笙感觉自己的世界在禾真话音落下的瞬间,被投入了一颗无声的炸弹。所有的声音——礼堂的嘈杂、队友的呼吸、甚至自己的心跳——都骤然远去。视野疯狂地扭曲、旋转,边缘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禾真那双眼睛,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审判,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

“冷暴力”……“彻底消失”……“不给任何解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向她心脏最深处那个溃烂的、从未愈合的伤口。禾真不是在质疑辩题,她是在审判木羽笙本人,审判她几年前那个深夜,按下删除键的行为!

那个冰冷的、自我厌弃的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尖啸:“看!这就是你!你对她做了什么?!你只能给别人带去痛苦!”

巨大的耳鸣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几乎站立不稳,指尖死死抠住冰冷的讲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带来刺骨的寒意。口腔内壁被自己无意识地咬破,一丝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正方一辩?请做出回答。”主席疑惑地提醒,带着一丝催促。评委和其他观众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回应。

时间仿佛凝固了。这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对木羽笙而言却太过漫长。

队友焦急地投来询问的眼神,甚至想站起来替她回答。木羽笙深呼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刺骨,带着铁锈的味道,她强行压下了喉头翻涌的呕意和几乎冲破胸膛的恐慌。

她必须回答。现在、立刻。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逻辑、所有的辩词都化为齑粉。只剩下禾真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句诛心的质问在反复回响。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又试了一次,才听到一个极其嘶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响起:

“谢谢这位观众的提问。”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首先,我方讨论的‘保护性逃避’,其核心在于‘暂时性’和‘回归意愿’,并非您所描述的……永久性切断。”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凭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机械地吐出一些辩题框架内的词汇:“建立缓冲区域是为了避免情绪化冲突升级,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的沟通。”说完她就不再开口,好在观众问答时间截止,她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禾真依旧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冰冷的了然——仿佛早已看穿她此刻勉力支撑的假面下,是何等溃败的内核。

“所以,”禾真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补刀意味,“在您看来,单方面彻底消失且不给任何解释的行为,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对沟通渠道和对方知情权的彻底破坏,实质上就是您方试图避免的那种‘伤害’,对吗?因为它彻底剥夺了对方‘被保护’的选择权?”

木羽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无法呼吸。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她听到队友的声音响起,“动机与行为结果能存在偏差,但初衷并非恶意。而且已经到时间了,这位同学。”

队友在维护自己。

主席适时地打断:“感谢这位观众的提问。由于时间关系,提问环节到此结束。请评委老师进行点评和打分。”

木羽笙面无表情地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黏腻冰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阵阵尖锐的闷痛。禾真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她身上,像无形的烙铁,灼烧着她摇摇欲坠的灵魂。

评委的点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他们高度肯定了正方整体的立论基础和前期表现,尤其赞扬了木羽笙在自由辩论中的出色发挥。对于观众提问环节她的表现,则委婉地提及“稍显紧张,未能充分展开回应”,赞扬了队友的团队精神。

最终,凭借前期积累的优势,正方获胜,木羽笙依然凭借其扎实的立论和自由辩论的关键作用,被评为本场“最佳辩手”。她却高兴不起来。

掌声再次响起。队友们兴奋地围拢过来祝贺。奖状被塞进木羽笙冰冷僵硬的手中。她站在聚光灯下,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极其僵硬、苍白的微笑。她能感觉到禾真的目光——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喧嚣的人群,依旧牢牢锁定着她,无声地宣告着审判的延续。

颁奖结束,人群开始退场。祝贺声、讨论声嗡嗡作响,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和眩晕。

“羽笙,太棒了!最佳辩手!”队长用力拍她的肩膀,“按照学校规定,我们可以代表学校出去比赛了!”

“我们去庆祝一下!”另一个队友兴奋地问。

“抱歉……”木羽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我……”

她闭上嘴巴,数秒后,声音平静地和队长说:“抱歉,我不能参加之后的比赛了,我可能要退出了。”

队长不解地看向她:“代表学校去比赛可以拿奖金诶。”

“……队长,我不去了。我身体不太舒服。” 她将获胜的奖状塞给最近的队友,低着头,转身拨开人群,走出了礼堂大门。

“队长,”学弟担心地看向木羽笙几乎有些仓皇的背影,“木姐不会出事吧?”

队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希望她能处理好吧。”

走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非但没有带来清醒,反而加剧了她身体的颤抖和眩晕。她凭着残存的最后一点方向感,找到女厕所的一个隔间,反手死死锁上了门。

身处狭小的空间,她靠在门板上,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刚才在台上强行维持的镇定、在禾真目光下强装的平静、领奖时僵硬的笑容……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巨大的羞耻感、自我厌弃、被彻底看穿的恐惧、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的“什么都做不好、只能伤害别人”的认知,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吞没。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保护…冷暴力……” 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禾真那精准而冰冷的质问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你对她做了什么?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施暴者……”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饥渴,摸索到右臂内侧。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那些新旧交错的痂壳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扭曲的慰藉。不够…远远不够…需要更深刻的烙印…才能记住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记住自己有多不堪。

她缓慢地将袖子卷上去,苍白的手臂显露出暗红色的掐痕和结痂的、割出的伤口。她的目光锁定在一处边缘还泛着红肿、尚未完全愈合的新痂上——那是上次在合租屋发卡事件后的“惩戒”。

“嘶……”

下意识的细微的抽气声被她死死咬在唇间。原有的疤被撕裂,带来了短暂而扭曲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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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黑天鹅
连载中望止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