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凌晨四点二十五分,深夜的寂静包裹着房间,木羽笙关闭整理的文档,打开另一份命名为“辩论赛-逃避是一种保护(3)”的文稿,深呼吸后开始逐句整理一辩稿。
鼠标指针悬停在第一个论点上,光标在“逃避是为了不让情绪伤害到对方”这行字后面无声地闪烁。论据是家庭、朋友、爱人争吵时会“口不择言”,甚至以极端的、恶劣的话语去攻击彼此,在这种情况下逃避也是对彼此的一种保护。
木羽笙本该坚定自己的论点,就像她说的,辩论赛期间不论自己如何认为,都必须站定自己的立场,可是看着这些论据,她突然想起白黎说的话。
带着愤慨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在她脑海里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自以为保护我不被他坏情绪牵连,根本就不考虑我多担心他!”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试图封死的记忆闸门。禾真池塘边的脸孔清晰地浮现——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激烈的指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冰封住的疲惫。那双眼睛看着她,平静地问:“你总是这样,遇到事情就想跑,连个像样的解释都吝啬给吗?”她的表情那样疲惫、如此沉默。
难道这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冷暴力吗?
“保护”?木羽笙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试图抓住那个论据——争吵时的口不择言、极端恶语,用“家庭、朋友、爱人”这些温暖的词汇作为盾牌,证明“逃避”是避免互相伤害的盔甲。然而,此刻这盔甲仿佛变成了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瑟缩。
如果反方是禾真呢,她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像毒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困难。禾真会怎么说?她几乎能听见禾真那带着冷冽质感的、字字清晰的声音,穿透屏幕的微光,直刺她的耳膜:
“保护?”禾真或许会微微歪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地切割着木羽笙精心构筑的逻辑。“用消失、用沉默、用切断一切联系来‘保护’?木羽笙,你保护了谁?保护了你自己那点可怜的、不敢面对的懦弱?还是保护了我免受你臆想出来的‘伤害’?”
“伤害?”禾真的声音可能更低,却更沉,带着积压的失望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真正的伤害是什么?是你单方面判定了我的承受力,替我做了选择。是你把‘可能’的伤害,变成了‘确定’的抛弃和悬而未决的痛苦。你躲进你的壳里,自以为安全,却把漫长的困惑和等待留给了我。这就是你定义的‘保护’?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残忍、更自私的伤害?一种用‘为你好’包装起来的冷暴力?”
“论据?” 禾真或许会扫一眼屏幕上那些“口不择言”、“极端话语”的案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所以,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争吵,为了避免‘可能’说出伤人的话,你选择了一种‘必然’——那就是彻底断绝关系?木羽笙,连尝试沟通的勇气都没有,连面对冲突的风险都不愿承担,你所谓的‘保护’,根基在哪里?不过是粉饰逃避的漂亮借口。”
木羽笙猛地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闷痛。禾真那无声的质问比任何辩论对手的言辞都更具摧毁力。她精心准备的论点、引以为傲的逻辑链条,在禾真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是保护……是伤害……”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白黎控诉前任的“冷暴力”,禾真池塘边沉默的疲惫,几年前那个被自己亲手删除的、带着红色感叹号的对话框……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紧紧勒住她的脖颈,让她窒息。
她颤抖着手,将光标移到那句“逃避是为了不让情绪伤害到对方”上,按下删除键。黑色的方块字瞬间消失,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仿佛删掉这句话,就能抹去自己行为的本质。
但空白很快被更汹涌的自我否定填满。她无法再继续了。辩论稿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伤她的眼睛和思维。禾真那张疲惫的、沉默的脸,成了她灵魂深处无法驱散的审判者。
她“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瞬间熄灭,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凌晨的寒意从窗户缝隙、从地板、从墙壁渗透进来,包裹住她蜷缩的身体。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试图用那点凉意压下脑中翻江倒海的轰鸣。
在这个被黑暗吞噬的凌晨,在即将为“逃避是一种保护”而战的辩论前夕,木羽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为之辩护的立场,正是她亲手对禾真犯下的、最深重的罪。禾真没有站在反方,她早已是这场辩论里,木羽笙唯一无法辩驳、也永远无法面对的“受害者”。
寂静中,只有她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手臂内侧,在无意识紧握下传来的、熟悉的、令人扭曲地安心的锐痛。
激动的情绪让她开始出现幻觉,她看到地面上出现密密麻麻的白色条状物,看见裤腿开始起伏,恍若有生命在其中蔓延、生长。剧烈的头疼使得木羽笙无法思考更多,握紧的手指松开,却是去够抽屉伸出的更锋利的工具。
不行,木羽笙按着抽屉的手收紧用力,她现在控制不了自己,不可以……她的手从工具上略过,够到了边上的药,先吃两片舍曲林压一下。
药效发作很快,木羽笙的幻觉开始消失,仅剩的头疼不足以影响她的思考,禾真不是反方。
她一遍遍说着,然后彻底将禾真相关的事情剥离出去,也将情绪剥离出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专业地修改、丰富着论据,将自由辩论环节可能提到的问题写出来,去网上查资料,改话术,完善逻辑。
对木羽笙来说,工作做起来是不会意识到时间的,等她将改完的“辩论赛-逃避是一种保护(7)”上传到辩论群,天边已经亮起曦光。
闹钟响起,六点四十了,木羽笙关闭手机的闹铃,顺手将之后的间隔一分钟的十几个闹钟一起关掉,她今天是满课,得先去学校买杯冰美式了。
禾真现在在干什么呢?
木羽笙点开软件,发现禾真昨天没有直播。也是,她也很忙。
拿到冰美式的时候,木羽笙刚吃完一碗馄饨,她并没有犯困,毕竟现在胃部的不舒服让她根本生不起困意,但她依然喝了一口咖啡,忽视了心脏处传来的隐隐刺痛。
周三的凌晨一点,木羽笙终于做完了稿子,一辩稿后面的数字停在(11),群里也过了两边可能遇到的自由辩论时的问题。她补充说道:“评委是很看重情绪掌控能力的,质询、立论和总结陈词时千万不要情绪上头,尤其禁止人身攻击。”
大家也熬累了,回了收到后相继下了线。
忙碌突然停下,木羽笙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一时有些困惑。她感觉身边很沉闷,无聊,有点对事物提不起兴趣。
在她对着电脑发呆时,右下角弹出“你所特殊关注的主播‘白鸟’已上播”,禾真上线了。木羽笙戴上耳机,用小号点进直播间,禾真今天依然是玩刺客位。
禾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木羽笙慢慢平静下来,专注看着禾真操作。
抢到了大龙,木羽笙点头,今天操作也很强,不过如果后续如果闪现早1秒的话就能躲开辅助后续的控制了,说不定可以2V4。如果她是辅助的话,肯定能接上禾真的闪现位置保下她。
木羽笙自嘲地笑笑,哪有什么如果……
灰屏期间,禾真切回了直播界面,看评论。
这时候一条sc闪着金光出现在直播间顶端:
【白鸟你不是转学了吗?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禾真切回游戏画面,一遍买装备一边回复着弹幕的问题。
“最近在和……做一个课题,比较忙,刚做完一部分工作,来过一下这个月的直播时长。”
这只是一把小号的晋级局,禾真很轻松地赢下了。等待新一轮匹配的时候看了眼弹幕区,鼠标停在其中一条老粉发的弹幕上。
【白鸟最近和青雀有联系吗?】
禾真眼神微黯,切屏回游戏界面,淡淡回应:“专注当下。”
之后禾真没有再看评论区,木羽笙却将评论区的骂战看得完完整整。
在禾真回复的那句话之后,气氛微妙,出现了一批新粉指责老粉旧事重提,也有一些人开始痛骂当时青雀的突然消失,还有几个说主播操作一般/不咋地的弹幕混入其中。
【叛徒有什么好提的】
木羽笙收回眼神,努力忽视涌起的情绪,看着禾真的直播。
一直播到三点半,禾真上了两个段位,感谢完水友发的sc和礼物后,说接下来两天都不播,在一片再见的弹幕里下播了。木羽笙的再见也混在那一片弹幕中。
收拾好白天的课所需要的东西后,木羽笙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打算去厨房喝点水。禾真的房门轻掩着,没有光,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这个疑问很快在转角时被解答,因为禾真正靠在厨房的墙壁上喝水,木羽笙愣了一下,也过去倒了一杯。
禾真没有说什么,木羽笙却想起她下播时垮下的肩膀,禾真很累了,于是她下意识关注着禾真的举动,对方却只是沉默地喝完水,回了房间。
木羽笙端着水杯,想起什么,也沉默着。
短暂的接触,无人开口。
带着一身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走到教室,木羽笙刚放下书本,林思乔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熟悉的的笑容。
“羽笙!上周那个超难的作业你写了吧?江湖救急!”林思乔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
木羽笙甚至没有看她,只是习惯性地从包里翻出草稿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写了清晰的解题步骤和最终答案。她沉默地将本子推了过去。
“就知道你写了!爱你爱你!”林思乔如获至宝,开心地接过去,夸张地做了个西子捧心的动作,还附带一个飞吻,“我简直忙疯了,一直在追剧,根本没时间碰它,还好有你!”
“嗯。”木羽笙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拿出自己的课本和笔,指尖习惯性地摸索着笔杆。
“唉,你不知道,”林思乔一边奋笔疾书地“借鉴”,一边开始新一轮的倾诉,“我家那个氛围啊,简直了,最近又低气压,烦死了。”
木羽笙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垂着眼,看着摊开的书页,声音很轻地问:“……没事吧?”
林思乔刚好抄完最后一题,把本子还给木羽笙,顺势就趴在了她旁边的桌子上,凑得更近,脸上写满了苦恼:“我跟你说啊,就前天!我跟我妈提了一嘴,说想趁着小长假和同学出去旅游放松一下。好家伙,直接炸了!说什么‘你自己出去我和你爸怎么放心?’、‘外面多乱啊!’、‘一天天就知道在外面玩,心思不放在学习上!’巴拉巴拉一大堆……”她模仿着母亲的语气,“烦都烦死了!”
“一个人吗?”木羽笙下意识地问,目光依旧落在书上,仿佛那些文字能给她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她从未旅过游,费用是横亘在她面前难以逾越的鸿沟。
“当然不是啦!”林思乔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开心和烦恼,“其实还有我对象……但我哪儿敢跟他们说啊!说了更要命!”
她叹了口气,侧头认真打量了一下木羽笙沉静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由衷的羡慕,“还是你好啊羽笙……成绩顶尖,人又可爱,社团、比赛、学生任职、奖学金……样样拿得出手。你家里肯定特别开明,对你特别放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另一种自由人生的想象。
木羽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没有回答林思乔的问题,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林思乔还在继续她的抱怨:“我就不明白了,我都成年了,就想和对象旅个游放松一下怎么了?这都不行,管得也太宽了!”
木羽笙想着方法,说:“可以试试兼职攒钱,或者用节省下来的生活费,证明你有能力自己出门?他们可能只是担心你。”
“我也不是说想怎么样,”林思乔显然没听进去,或者说根本没在意木羽笙的建议和回答,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而且你知道吗?前几天我补考没过的事被他们知道了,又是一顿数落,说什么‘不好好学’、‘心思不在正道上’……压力山大啊!”她夸张地揉着太阳穴,“羽笙你肯定没这种烦恼,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如果很难的话,好好复习,或者来问我,如果我会的话。”木羽笙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自嘲,“而且……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这句微弱的声音,却像点燃了林思乔某种敏感神经。她猛地抬起头,眉头紧锁,语气突然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急躁和委屈:“哎,你说得轻松,你能学好不代表别人也能学好啊!不是有句话叫‘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吗?我跟你说我的痛苦,你觉得这件事好像无关紧要,觉得我小题大做,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天大的痛苦!人要学会换位思考啊!而且——”她有些激动,“痛苦是可以拿来比较的吗?!我的痛苦和你的痛苦,难道不是一样的痛苦吗?!你也可以跟我说说你的烦恼啊!”
林思乔说完,才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看着木羽笙骤然变得苍白、更加沉默、甚至微微向另一侧偏过头的侧脸,愣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尴尬和试探:“呃……羽笙?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痛苦和痛苦是一样的,都很难受……你也可以跟我说的……”
“老师来了。”木羽笙将目光投降讲台,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带来一丝熟悉的、扭曲的清明。
林思乔讪讪地坐直身体,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身边异常沉默的木羽笙。
下课铃响,木羽笙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刚走出教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林思乔的消息。
【林思乔(同学):羽笙,你没生气吧?刚才我有点激动了……(委屈.jpg) 你说得对,痛苦不能比较。我就是最近太烦了,乱说话。你说的有道理。】
木羽笙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只是极其简单地回复:
【没事。你说的有道理。】
几乎是下一秒,消息又跳了出来:
【林思乔(同学):那就好!吓死我了!那我以后还可以找你说话吗?(可爱.jpg)】
木羽笙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疲惫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需要安静,需要独处,需要逃离这无休止的“被需要”。但“拒绝”的念头刚升起,随之而来的“如果拒绝她会不会难受?”、“我是不是伤害到她了?”的想法冒出,最终,她发:
【可以。】
很快,屏幕上跳出了林思乔的回复,一个灿烂的笑脸表情:
【林思乔(同学):嘿嘿,你真好!^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