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真把车停稳，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走进楼道。晚上六点多，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照亮了正在包里摸索钥匙的木羽笙。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木羽笙轻轻点了头，算是招呼。动作利落地开了门，侧身示意拿着东西的禾真先进门。
禾真没客气，拎着袋子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凉意。木羽笙知道禾真从以前开始就体温偏低。她随后进来，反手关上门并上锁，隔绝了楼道里的最后一点昏暗的光线。
先进门的禾真轻车熟路地把东西往冰箱里分门别类放好，木羽笙按下电灯开关，禾真自然地接着摆另一个袋子，看起来并不意外会亮灯。
木羽笙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看着禾真在暖光下的背影，看了眼自己的手臂，那里被衣服遮挡，而她本人却知道底下藏着多少伤痕。
白黎的话在心底想起：自以为保护我不被他坏情绪牵连，根本就不考虑我多担心他。连带着过去的记忆一齐翻涌上来，你已经成长了，木羽笙对自己说，尽量表现正常地喊了一声禾真的名字。
她知道如果她不改变，就一定会伤害禾真。
她不想再伤害她了。
“禾真。”声音出口，比她预想的平稳很多。
“？”
禾真刚好关上冰箱门，起身后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以前一样，带着惯常的询问意味看向她。
“……”很好，熟悉的样子，木羽笙想，如果是过去的自己，应该会很自然的聊天吧，禾真会迅速接过话题，然后愉快地聊天。
于是木羽笙想像过去一样说点什么，游戏？直播？或者……今天的菜？
然而当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时，却发现一片空白。她所了解的禾真，是几年前的禾真，她知道禾真的喜好、习惯、常用对话、一般思维……可那都是过去了，几年过去，她没有把握禾真还和过去一样。她除了偶尔用小号窥视一下禾真的直播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了解过禾真了。
再次见面后出于愧疚、恐惧，害怕让禾真发现自己的脆弱，愧疚对禾真造成的伤害，结果直到如今都没好好和禾真聊过。她不知道禾真最近有没有玩新游戏，不知道她有没有新的好友，不知道除了直播、游戏还有什么别的爱好。
她一无所知，无法确定，无从说起。
明明是自己发起的话题，却不知道说什么，刚才鼓起的勇气在现实面前迅速消散。
“你，”她张了张嘴，只挤出这一个字，后面问什么？她思绪混乱地打着转，最终，只是下意识抬手，伸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摸索着什么东西。
禾真依旧看着她，耐心地等待下文，平静异常。
木羽笙手动着，眼神却与禾真对视，没有移开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预料的不耐烦和厌恶，第一天入住时她以为会面对禾真的愤怒与憎恨，在打扰到她后根本不敢看她，现在想来，会不会那是禾真也是现在的表情，并不是在怪她？
最终她没有将口袋里的那个东西拿出来，心绪变化过大让她有些手抖。她拿了路上买的糖，是禾真以前喜欢的苹果味，递给禾真，带着点示好意味。
“我，”木羽笙深呼吸，胸膛轻微起伏，有点心绞痛，习惯性压下后接着说，“之前离开，是我自以为是……”
我放弃了你，放弃了和你的一切，当下和未来。木羽笙自以为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她的心理准备，却在碰见禾真时计划全部打乱，那一刻她才知道，她认为的逃避，只不过是将与禾真一起的渴望压到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角落。
她很想念禾真，但在这几年里逐渐明白了，自己当初的决定有多错误，便也不敢主动联系禾真，害怕见到的是对方的恨意。可事实上，她更害怕禾真的无视。
禾真没有接过糖果，只是看着木羽笙沉默。
木羽笙看着禾真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也许禾真等的不是她的道歉，她想要的是原因。
她要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抛下”。
可这些恰恰是木羽笙无法说出口的，至少目前她没有勇气和盘托出，于是两人互相沉默着，客厅的灯光盖在两人身上，像压了一层薄雾。
许久，禾真转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抬眼看着木羽笙。
“辩论赛准备的怎么样了？”
本来还在犹疑的木羽笙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提到学业她总是能很快压住情绪。
“论点和论据已经改了两遍，小组模拟过后觉得自由辩论环节还是缺少必赢的把握，所以我提出每人收集一部分资料后发给我，汇总筛选完最后再进行一次调整。新来的学弟在输出观点时容易情绪上头，所以……”木羽笙突然停住，但我现在对自己的论点产生了疑问。
禾真没有追问。
最后这场由木羽笙开启的话题，以两人的沉默结束。
再次见面已经是实验室。
木羽笙是最早到的，她昨晚通宵将往年的获奖作品分门别类做成了文档和excle，并按赛方要求拟好了一份的论文模板与格式。
木羽笙敲了敲门，然后拧开了钥匙。
307实验室面积不大，分成了四个板块，中间只用大面积泡沫板分隔。一个板块三面柜子，摆满了零件，按照零件类型分盒子装着，杂乱倒不至于，可太多东西堆砌在一起依然让人有种捉襟见肘的感觉。
地上铺着塑料皮，画着一大块路线，是给机器人试验用的；一个板块分成了几张桌子，上面放了几台电脑，机器人放在桌子下面，插着电，是办公区；另一个板块是两排公用电脑，后面放着一张办公桌，上面有很多台式电脑，是给新人自习用的；最后一个板块放了两张折叠床，上面还有被子。
进门是架子零件区，连着办公区，木羽笙走过办公区左边的门，看到上面的人，趴着睡只露了个后脑勺，又看了眼时间。
“周迈，周迈，”木羽笙加大了音量，“你要来不及了。”
折叠床上的人听到声音，没有睁眼，用力闭了闭眼，捏着手，脸皱成一团。
“六点五十了，周穆说的时间是七点吧。”木羽笙让过一条路，接着说，“从这里到校门口走路要二十五分钟，跑步要七分钟，现在起来可能还来得及。这里等下有个会要开。”
周迈坐起身，捏着手机试图开机，越过木羽笙看到门口的生面孔禾真，问道：“新人？”
木羽笙转头，看到禾真穿着白色的卫衣和蓝色牛仔裤，依旧背着那个包，在周迈问到她时点头。
“五十一了，”木羽笙看手机，实验室的群里周穆已经开始发表情包了，“她说再不起江川要来了。”
他们是同一批进实验室的，之前一起和上一辈的前辈们参加过比赛，当时作为帮忙辅助的人加了一个群，后来木羽笙反而和群里的人更熟一些，可能因为相处时间长一点。
下一瞬禾真感觉有一阵风过去了，留下一句“谢了啊羽笙，对了你之前走的急，我看你程序运行完毕给你保存之后关机了。”
“好。”
“对了，欢迎啊新人。”周迈扒着门框留下一句话，转身跑远了。
只剩两个人了。
“周迈，测控的。”木羽笙把毛毯收起来，折叠椅也放好，实验室现在只有两个人了，她要先收拾一下卫生，等会儿好开会。
“嗯。”
禾真现在发现了，木羽笙只要不涉及过去时，都是非常“正常”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木羽笙和禾真的项目是新的，于是没有把禾真拉进之前的群。禾真默默和她一起收拾了起来，两个人干活很快，木羽笙从办公区腾出一片地方，示意这之后就是禾真的位置了。
她指向对面的三张桌子，一张摆着组装后的、一看就是私人的黑色台式机，“那个是周迈的，边上那个有一个很大显示器的是江川的，他的朋友，”在那两张桌子边上有一张摆着很多资料和报表的桌子，还放着一把人体工学椅，木羽笙走过去，禾真跟着，她指向桌子上的照片。
“中间的是姚老师，你认识的，我们实验室的指导老师。短发女生是周穆，周迈的双胞胎妹妹，他们一个专业，周穆是实验室的会计，报账很厉害。她右边的是周迈，最左边的那个男生是江川，计算机专业，他们三个一起长大的。”
说完木羽笙下意识拍了一下桌子：“这张就是周穆的。”
但是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自己招待新人时说惯了，忘了眼前的是禾真。
“……我等下把他们名字发给你。”
听完木羽笙的介绍，禾真看向站在姚老师边上的女生，头发及肩的木羽笙，有些尴尬地看着镜头。
“大一刚进来的时候。”木羽笙解释道。
很快实验室又变得沉默，直到姚识微的到来。
“老师好。”
“姚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啊，羽笙，禾真。你们来这么早。”姚识微穿着亚麻色的上衣，下身是黑色的西装裤，扎着低马尾。温和地坐到黑色的皮椅上，示意两人坐下。
“之前发给你们的文件都看了吧。”姚识微打开电脑，插上带过来的硬盘，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她很喜欢的木羽笙，这孩子做事有一股认真的劲儿，办事放心；另一个是转来的禾真，面试时表现非常好，虽然没有比赛经验，但是转学前的成绩相当好，专业也对口，调度能力很适合当组长。
姚识微看着打开的禾真的简历。
不过这两个人都有个问题，就是喜欢单打独斗，做事情总往自己身上揽，能一个人做的就不两个人做，合作方面还是欠缺。
“你们想好做哪一个课题了吗？”
木羽笙下意识看了眼禾真，一般这种场面她都不会第一个说话，往常和老师汇报时也多是周穆来，她不太擅长先表示。
禾真自然地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文件递给老师，然后说：“我认为今年的三个课题，第一个很难，二三和往年相似，如果奔着拿奖，那么推荐二三，如果要挑战一下就选课题一。”
姚识微点头，又看向木羽笙。
“羽笙，你想做哪个？”
“老师，我想做课题一。”木羽笙沉默一下，回道，“虽然课题二三的数据和模型我们实验室有类似的，但是做的人很多，‘机器人行动与识别’太过常见，课题一的‘人工智能接洽生活’会比较能出彩。”
“我同意。”禾真没意见。
“两个人做课题会很累的。”姚识微虽然这么说，却并没有阻止和不赞成的意思，“我记得我这边有一份相关的资料，是上一届学生做的，虽然不是一个课题。你们参考一下。”
她翻找了一会儿，从文件夹里翻出来，分别发给了木羽笙和禾真。
“老师，”木羽笙点开后有点震惊地看向姚识微，这是中国软件开源数据创新大赛的论文，一般是研究生参与的，难度很高，“我们的比赛到不了这个阶段。”
“没事，是我之前带的研究生做的，你们当个参考。”
姚识微又发了几份人工智能领域相关的资料给她们，大概扫视了一眼就拔出硬盘，关了电脑，起身拍拍两人的肩膀，说：“那你们两个加油，我等下在南校还有个会要开，今天就先到这里。”
“谢谢老师。”禾真点头，“老师再见。”
“羽笙，禾真之前没参加过比赛，流程什么的还要你带一带。好好合作哦。”
“嗯。老师再见。”
姚老师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她是她们院的书记，平日都很忙。
禾真点开木羽笙发过来的论文末班模板和整合资料，非常详细。
“先做什么？”她问。
“既然老师发了资料，那我们就先看一遍资料，把我们能用到的拷下来，”木羽笙起身，一边往自己的位子上走，一边说着，“之后我整理数据，你实操。”
禾真不置可否，她知道现在木羽笙进了状态，所以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三年前一起打比赛时常说的话——我整理数据，你实操。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实验室都是敲敲打打的声音，直到中午禾真起身准备去吃饭，木羽笙才意识到她居然真的和禾真在做一个项目。
方才忽视的尴尬又涌了上来，她说：“我明后两天要准备辩论赛，这个数据可能要周五才能整合好。”
“知道了。”禾真点头，“我学一下算法。”
等禾真走后，木羽笙按住自己的头，她刚才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