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说过了,”禾真点开游戏,有些麻木地回话,“我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再然后是嗫嚅的声音:“……可是,你总要有个爸爸。”
看着游戏的更新界面,禾真往椅子上靠。
“你说的是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还是你朋友圈最新的那个?”禾真语气莫名,“我不是第一次说了。我爸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你一直想给我找一个继父。可是你眼光是不是太不行了。”
“第一次带人回家的时候,你还在骗我,说那是叔叔,然后我看着你被他打,你说没事。我拦着他,一起被打。第二次你带回家,那个男的拿了你的钱去赌博,后来债主找上门的时候你才肯和他分开,那十五万还是你还的,记得吗?”
进度条卡在88%。
当年那个明明也很害怕但还是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不也抛下自己了吗?腕间的手链晃了一下。
“……在我们两个人生活的时候,你还会带我出去玩,给我买衣服,过生日。”
“朋友圈那个,趁早分了吧。”禾真看了眼房门,“已经向我要钱了。”
“我也是……”
“我知道是你给的联系方式。”禾真没心思阻止她了,“我不会管你对象的事,我只会管你的事。所以,你还有事吗?”
禾真等了几秒,挂断了电话。
十几年了,她已经不想弄懂母亲的执念了。
执念……
有时候她也在问自己,木羽笙是不是也是自己的执念。
青雀消失的那天,白鸟的账号在直播里下线。电话打不通,微信发过去,刺目的红色感叹号像直接捅了禾真一刀,还笑着把刀柄转了一圈。木羽笙甚至连一个像母亲一样拙劣的借口——“下次”都不愿意给。
她关上了门,可禾真听到了声音。于是走到了房门前,犹豫了半晌,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还是收了回去。
算了吧,现在进去,那人也只能缩在壳子里,像池塘边一样。禾真不需要再一次的“对不起”了。
又有很多好友申请,禾真一键清空,打开了直播。今天也有人问“青雀去哪了?”,去哪了?躲起来了,就在隔壁……
我妈丢了自己,一次又一次,我找不回她了。禾真点开排位,我不能再丢一次“青雀”。
哪怕她现在是块沉默的、自我折磨的石头。
【怎么感觉今天白鸟操作那么狠呢?】
【同上,追着杀】
【发生什么了吗?】
“今天播通宵。”禾真轻声说,手上操作不停,又拿下一个双杀。
北方的雨一年到头都没有几场,最近却连着下。
木羽笙望向窗外,看了眼手机,已经早上八点半了。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意外地睡到现在。难道是太累了?
木羽笙知道自己做了很长的梦,断断续续的,梦里也有一种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身影。
握了握拳头,打开。
“别碰她!你别碰她!”
耳边响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那是什么时候了?木羽笙感觉头脑没有完全清醒,拍了两下,对了,是小学。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很害怕,手指都是麻木的。
可是自己真的做对了吗?如果不是我告诉家里发生了什么,家里不会和亲戚打官司,父亲不会因为我出事,如果不是我,妈妈不会被高压锅炸伤脸,如果不是我,禾真不会……每一次自己的靠近,都只能给别人带去更多的伤害。
木羽笙强迫自己停下思考,她知道不应该沉溺于过去,知道不该想,但是控制不住。于是一边洗漱一边努力想别的。
禾真她,这三年过得好吗?昨天似乎一晚没睡?木羽笙掰出两片药,就凉水吞了下去。空腹服药对身体不好,无所谓了。
去年她以为自己好多了,去复查的时候,医生听完症状,沉默后说之前的药量翻倍。木羽笙才发现,原来自以为的好转,只是欺骗自己。
手机一直保持静音,所以需要时不时打开过一遍消息。
【姚老师(姚识微):见到禾真了吗?】
【姚老师(姚识微):她能力很强,你们这次比赛互相帮衬点,别再累倒了。】
木羽笙打字:见到了。好的老师,谢谢老师关心。
没有发出去,毕竟现在太早了,于是她点开软件,不出意外地发现账号里那个唯一的特别关注还在直播中。
“我们什么时候去实验室?”,木羽笙删掉打好的对话,又改成,“我下周四下午有一场辩论赛,一点半到四点。”意思是除了这个时间都可以。
消息发出后没什么回应,直到木羽笙和之前的舍友们坐在一个餐厅里,将回复发给姚老师,禾真才回了一个“好”。
“嗯。”木羽笙又发回去,她不习惯对话停在对方那里,疑心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没看到或不重视。
刘铭娅把肉放在烤盘边上,说:“你突然搬出去,我们都不习惯了。”
木羽笙烤着肉,微微笑着收起手机。
白黎在边上喝着饮料,和于向明说着什么。
“是啊,太突然了,那天你开始收拾东西,都有人问我们是不是把你气走了。”白黎看了一眼刘铭娅,递过去一个新的碟子,以一种好笑的语气说着。
她们并不是一个班的,工科女生占比会偏少一些,宿舍四个人都来自不同的班级,算是多出来的那批人凑成的一个宿舍。大一时和大三的学姐们混寝,等到大二又因为宿舍几个学姐都出去住,直接空了出来,被宿管安排了新的宿舍。
木羽笙把肉挪到一边,轻声说:“怎么会呢。”
餐厅里的喧闹与出租屋的安静不同,让木羽笙感到了一种短暂的虚假的“正常”。她其实很不喜欢出门,不喜欢聚餐,会很大程度消耗她的能量。刘铭娅和白黎说着最近的八卦、朋友吐槽的男朋友、喜欢的明星的新剧和新综艺,气氛融洽。
木羽笙只是吃着烤肉,味道很淡,她胃口并不好,出于情绪,也因为吃过药,舌尖只尝到油脂和辣椒香油混合的腻感。
她总是忙于自己的事情,实验室、比赛、竞赛、社团、志愿活动、党支部,她用很多东西填满了日常生活,很累,但能减少自己内耗的时间,至少在做事情的时候不会有时间想到那些事情,但这也让她和舍友交流时间变少,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加入对话,时间长了之后就只能捧哏了。
“一班那个,你们知道吗?”刘铭娅左顾右盼了一下确定没有认识的人,说,“她不是有对象吗,异地的,之前有人追她送礼,她也照收不误,前几天那个男的知道她有对象后在宿舍楼下求她和异地的分手,她没同意。两个人吵了一架,结果第二天又和好了,还搬出去同居了。”
于向明震惊的翻朋友圈,找到了她官宣的照片,给刘铭娅看:“这个吗?”
白黎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是这个,那个半年前了。”
“为什么不分呢?”木羽笙咬着生菜,有点困惑。
“不知道啊。”
白黎想起什么,有些气愤地摊手:“最近谈的那个,真的很无语。”
“怎么了?”
“我不是买了两张演唱会的门票嘛,”白黎撑着下巴,恶狠狠吸了一口果茶,“还为了刷数据买了一箱周边,他看完就问我,如果演唱会的时候他生病了,我会照顾他吗?”
于向明翻了个白眼,摆摆手。
“不是,你们才在一起多久啊他就管起你花钱了,肯定演唱会啊。”
刘铭娅也点头:“你们都没结婚他就不让你花钱,你得小心了。”
“这个,视情况而定吧?”木羽笙想了一会儿,小心地加入对话。
白黎看向刘铭娅,赞成她:“我也觉得,都没结婚就想控制我,我花的又不是他的钱!他还因为这个和我争了一天!”
“还有,上周在一起九十九天纪念日,他居然什么表示都没有!我们去吃饭的时候还说那餐有点贵能不能AA,我那天化妆就画了两个小时诶。”
“如果很贵的话还是分担一下吧?”木羽笙的话被淹没在声讨里。
于向明和白黎同仇敌忾,三个人痛批了一顿白黎男朋友。在此过程中,没人回木羽笙。于是木羽笙差不多吃饱后,就一边帮她们烤肉一边默默听着。
“对了羽笙,”白黎想到什么,转头看她,“辩论赛准备得怎么样了?你可是我们系的主辩手。”
木羽笙捏着夹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加了一遍油后,回道:“还在看资料,论证层次、论据之类的……需要再梳理一下。”
“肯定没问题的,”刘铭娅看上去很信任她,“你上次那个,‘科技是人类表达主体性的结果,而非人类弱化主体性的产物’的结辩都把对方四辩听愣了。”
木羽笙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也是队友打的好。”她想起那次比赛结束,拿了小组最佳辩手、确定下一局的论题后,她独自在洗手间呆了很久,手指按着手臂,许久才压下那种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感和随之涌上的无名的恐惧。
辩论赛之于她,更多是为了拿奖学金的的分数,可是事事都想做好的时候,辩论赛也变成了决不能失误的东西,既是证明自己“正常”的途径,也是对自己心神的损耗。好像只要打赢了,参加了,就能告诉自己,其实自己很好,没有什么问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木羽笙点开,是禾真的回复,只有一个简洁的时间:
【禾真:对过课表了。周一上午七点,实验楼B307。】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客套。
木羽笙指尖划过屏幕,回复了一个“好的,收到”,对话再次终结。
于向明拍拍白黎,看向木羽笙:“羽笙,你合租的这个人,我们认识吗?”
“是啊,你突然和别人合租,我们有点不放心。”
“……认识,”木羽笙默了一下,压下有点颤抖的手腕,“我们认识很久了。”
“这样啊,”刘铭娅点点头,“那就好,都没听你提过。不过,‘禾真’,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白黎突然想到什么,在手机上搜了一下,然后惊讶地给木羽笙看:“她是打游戏的诶,还是一个大主播呢。看评论,技术很好的样子,我们学校居然来了个大主播。”
看着熟悉的界面,木羽笙眼神飘忽了一下。
“嗯,很厉害。”
于向明买了单,在A钱的时候问道:“羽笙,下周你打的辩题是什么啊?”
木羽笙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逃避是/不是一种保护,我们队是正方,是。”
“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白黎也点头:“感觉两边都有道理。”
“辩论赛是这样的,”木羽笙冷静地看着来往车流,“辩手的立场只和抽签有关……无论如何认为,在比赛期间都要坚持自己的论题。”
“这样一想,突然觉得我对象认真和我争也还好,如果遇事就逃,像我前任一样,每次都说自己需要空间,情绪上头怕说错话,说什么不想影响我,我想说都找不到人。”白黎叹气,双手抱胸,“逃避可能保护了他的个人空间,但是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冷暴力。同一件事情,对不一样的人就会是两种后果。自以为保护我不被他坏情绪牵连,根本就不考虑我多担心他。”
“……嗯。”木羽笙有点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