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无声,伫立在合欢宗的中心,新鲜的木料没有散尽气味,一股淡淡的来自山林的气息,他想起自己最初百年生活的地方。
一座幽幽山谷中,与法兰宗向阳的山谷不同,阴湿、幽暗,黏腻,石头上长着深绿色的青苔,山洞石壁上倒悬着蝙蝠,几根石柱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他在阴暗的谷底听着滴水声长大,却并未生出任何不满,他的情绪淡淡的,青苔从石缝中拔节,绿葫芦在小水沟上打着漂儿,蝙蝠昼伏夜出,他用耳朵观察着这个世界。
直到有一天,自称天机宗掌门的人找到了他,说他是他们圣子,为测算命运而生,专门做谋士,辅佐那些注定要结束乱战命运的修士。
柳无声点头同意,从他出生这一天起,他就知道了自己既定的命运,完成了既定的命运后死去。
掌门将红玉髓交给了他,透过红玉髓,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和自己想象中无差,只是更明亮一些。在他的想象中,一个整天滴水没有多少人气的地方应该全是黑色的,像被吞进了某个博然大物的深渊大口里一样。
“真奇怪……”得到了能视物的本事后,他抬头望天,“这样昏暗的谷底里竟然能抬头看见那么多星星……”
他伸手,似乎想要将漫天星辰揽入自己的怀中。星星倒是与自己脑海里的一模一样,不动也不笑,自顾自地运转,哪管自己代表了人间的什么悲欢离合。
“再见。”他离开了自己生存二十年的谷底,开始了辅佐人世之旅。
在人间流浪的日子不好过,自己长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吓坏了不少小朋友,可当时的柳无声不知道这是自己眼睛的缘故,只以为自己长得很丑,容貌骇人能被当做止小儿啼哭的故事里的鬼怪,他就随意找了几捆布条把自己的脸包了起来。
效果很好,其他凡人看他只把他当做傻子或是被大火烧坏了容貌的可怜人,对他多了几分包容之心,倒让他讨要到了不少路费。
柳无声就在凡间流浪,流浪,流浪,做着掐算与乞丐的混合物,俗称江湖神棍、
“失算了。”柳无声从谷底出来豪情壮志,知道自己一定能依循天意让人间回归正规,但自己没有入道,没有灵力,没有修真界的常识,连妖修两界打架的地方都没摸到。“自己不会死在凡间吧……”
他溜达着溜达着溜到了东湖,在这里遇到了一颗成精的柳树,柳枝飘摇,拨弄着水面,有出来踏春的孩童,折了一串柳枝编成环戴到自己头上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柳无声觉得蛮古怪的,“你修为挺高的,都元婴了,你为什么不去参加大战?”
柳树不答,柳枝轻轻地荡漾着水波。
“你在人间躲清闲?你真没有责任感。”
柳树划水。
“啊,你不会是个残废妖精吧,你是听不到还是不会说话?”
柳树拨弄水波的力气大了几分,有几滴水滴溅在了柳无声身上。
“哇,你听得到哦,那你就是个哑巴。挺好,我也是个瞎子,只不过我运气比你好,有人送我了能让我看见的宝物。你活得到挺通透,在人间躲清闲,到时候不管结果怎样你都有退路。挺好……不过如果每个妖或修士都像你怎么聪明的话凡人们就没有地方可活了……你能给我指指去修仙界的路吗?等我了却此事后再来找你玩哦。”
柳树不耐烦地狠狠敲击了几下水面,激起的水波溅湿了柳无声脸上的绷带,抬起枝丫指了一个方向。
“谢谢柳大哥,不如我跟你姓吧,就叫柳无声,和你一样,挺帅气的不是吗?”
柳无声哈哈地朝柳大哥指的方向走去,周身灵气荡漾,原地入道,筑基。
他来到了修真界打架最厉害的宗门剑宗,找上这一代的大师兄秦御宇,抱大腿住了下来。
秦御宇见他脖子上戴着天机宗的红玉髓,知道是下山的圣子,也不管他为什么脸上缠着绷带,毕竟每一届下山的圣子总有些或多或少的毛病,瘖聋跛躄断者侏儒六疾或多或少的总得沾点,看来这一届就是长得丑难以见人了。
柳无声就这样成为了剑宗的神棍,算东算西地迎来了两界和平,以妖界分界的代价,以秦御宇的死亡。
“滚!”秦御宇的师弟南双枝将他赶出了剑宗。
“脾气真差,我又没叫你师兄去送死好吗,他是自愿的……再说了,死没死还不一定呢……”他的眼前出现了绚丽的星辰,两厢分隔,中间离着一大片断代,这指代着分离的妖仙两界。本该是空无一物的断代中却浮浮沉沉着一颗星辰。
“被卷入缝隙之中了吧。”柳无声这样猜测,他原本还想将消息告诉剑宗的人让他们不必担心的,但就冲南双枝这态度,“呵!自己哭去吧。”
两百年过去,当他再回到东湖时,柳树依然撩拨着湖水,却再也窥探不到一点精怪的气息,“都走了啊……”
他突然有点茫然,“自己的使命完成了,然后呢?”
柳无声不知道,兜兜转转地在修真界各大派拜着山门,剑宗把他拒之门外,南双枝好像新收了弟子,“男人啊……”;法兰宗欢迎他,但法兰宗一向欢迎任何人,法兰宗的美男子云长还在闭关,柳无声见不到美人悻悻然决定离开;昆仑圣宗清冷之地,柳无声不想叨扰……
一路走着走着,来到了合欢宗。
合欢宗有一棵合欢树,合欢树和凡间的梨树长得挺像,枝繁叶茂,开满了雪白的丛丛的小花。据传,凡是爬上树枝的人都能看到树下路过的两人共赴鱼水之欢。但这鱼水之欢究竟是合欢树创造出来的幻境还是有人借着这个传言享受被窥视的乐趣,谁知道呢?
当时的柳无声不知道这个传言,当时的柳无声虽然当惯了测人命运的神棍却还是个纯情的神棍,当时的柳无声走到树下欣赏满树繁花,看到树上趴着一个人。
柳无声移过了目光,深呼吸,吸入一大片精纯的粘有香气的灵气。
“瞎子啊。”
他听见树上人的嘀咕,浑然不在意,他的目光黏在了缓缓走进的人的身上。
对方身上只裹着一层薄薄的粉纱,一边耳垂挂着红色的玛瑙耳坠,遥遥地拉扯着柔嫩的耳垂。
柳无声看呆了,仿佛被对方耳坠上折射的光线卡涩住了脑子。
“怎么这副打扮?今天玩蒙面?”
对方款步走来,手指顺着包裹着的白布一层层地往下滑,小拇指勾着最里层的白布的边,轻轻往下扯,似乎想要窥探藏白布下的真容。
地方的指甲勾上久不见人的皮肤,一个勾人的痒意从面部直达心底。
“你……你认错……”
“认错什么?玩这么花啊?不仅蒙面,还玩角色扮演?陌生人与强盗?”那人把柳无声的胸膛一推,他待在了树干上,疏疏落落地洒下一地白花。
“你……你……”
“我什么我?扮演得是结巴陌生人啊,挺有趣!”顺着白布包裹的轮廓往下,按住嘴唇,亲上去,“下次玩蒙面的时候记得不要把嘴巴遮住,不好亲。只把眼睛蒙住都够了,毕竟眼睛看不见其他的四感总要灵敏一些嘛。”
柳无声完全僵住了,他被人压在树干上隔着布料亲吻,理不清走向脑子里面却在反驳对方的歪理,“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歪理?金丹期就能神识外放了好吧,怎么可能完全看不见?啊啊啊,为什么我会被一个陌生人压在树干上啊?”
在人的手已经灵活地钻进了自己的里衣,在红缨出一捏一放地逗弄时,柳无声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不对!我不在下面!”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一定是被吃掉了,“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傻话啊!”
“不想在下面啊,那想在外面吗?”
“什么?”柳无声完全懵住了,“什么外面?难道还有里面?”
“你今天怎么呆呆的,我们合欢宗看得不一直是里面的外面吗?”
星辰在自己眼前旋转变换,曾今看过的话本在自己脑海里疯狂长出血肉与图画,“嗬——”
他被唬住了,倒吸一口凉气,布带被吸进了自己的嘴巴里,瘪瘪的形成一个小洞,他咳咳地咳起嗽来。
对方一只手移到他背后拍着他的背部为他舒气,一只手继续下移,在对方碰到某个复杂的地方时,柳无声一下抓住了对方的双手,“等等,我要在里面。”
“行,但你要在下面。”对方一把把柳无声按在了地上,对上对方琥珀色的闪着光的眸子,柳无声屏住了呼吸,清清的,缓缓的,慢慢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柳无声点头同意,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柳大哥那缕拨弄湖水的枝条,上下拨弄,或轻或重,或浅或深,湖水温柔地包裹着他,暖暖的,热热的,舒舒服服的,像泡了个热水澡一样脑子也被蒸汽熏得昏昏沉沉的。湖水有点调皮,会故意溅上几滴水渍在自己的树干上。
他游离于鱼与水的欢乐中,失神地往天空看去,看见躲在树上的人在用力地摇晃树枝,更多的白色小花落下来,更添几分梦的美丽。
他终于想起坐在自己身上起伏的人是谁,合欢宗这届最受欢迎的弟子,涂蘼。
在不断的拨弄中,那缕柳枝终于下了水,与湖水彻底融为一体。
树上那人终于忍不住跳了下来,对涂蘼破口大骂,“你是和谁都能做吗?你看看他的样子?哪里像我?分明是个蒙面的丑八怪!看看他那枯老的白头发!”
听着对方的控诉,柳无声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心里想着,“原来我的头发也丑丑的吗?我还以为我的头发很有光泽,很有特色呢。”
“你为什么要生气呢?不是你自己要玩蒙面的吗?或者和蒙面相关的,隐藏?在逃落难什么什么和抓他回去的什么什么之类的,不然你为什么要躲在树上呢?”他慢吞吞地出声,“还是说,你故意的?表面上气喘吁吁生气质问其实心里开心坏了吧,不花一分钱就看了这样一番好戏。我虽然长得丑,但我身材还是不错的,我觉得刚才那副画面勉强算的上是爽心悦目。”
涂蘼“噗嗤”一笑。
“你!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
“你很无聊啊,树上偷窥狂。在我和涂蘼开始之前你不下来,现在弄完了你下来蹦跶什么蹦跶!神经病吗?还是你忮忌我在里面?你不会有这么迂腐的想法吧?不会吧?”柳无声觉得自己脸上缠的袋子都要随着自己眉头的紧皱拧成一团了。
“哈。”涂蘼脸上浮现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耳坠也跟着闪烁炫人的光彩,“别听这小兄弟胡说,我们分明什么都没做。”
“嗯?”柳无声不解,柳无声疑惑,柳无声额头的布带扭成一坨,但他认为自己跟涂蘼站在一边,所以他沉默没反驳。
“他糊涂了,他刚才陷入了环境罢了,其实我一直在这站着看他兴奋扭动身子呢!就像你之前和树下和别人一起开心,不也是合欢树造成的环境吗?毕竟合欢树就是有这功效。”涂蘼微笑。
柳无声恍然大悟,“原来是偷窥狂先和别人开心在先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做得很好。”他在心里给涂蘼竖起大拇指,“可是合欢宗还讲究忠诚?他们其实是道侣?看着不像啊。”
偷窥狂脸色煞白,“是,合欢树的传说,可你明明知道,有一些是幻境有一些是真实。”
“是啊,你和我看到的都是幻境。还是你想说,我当初看到的是幻境,你在树上看到的是事实?”
“不,不。”
“那不就对了。”
“不,不对!你和我不都修薄情的,你怎么能因此指责我!你不也换个不断吗?”
“因为我比你更薄情。只有我能与不同人薄情,我的薄情对象不能在我还在与他高兴时和别人高兴,不然我会不高兴的。”涂蘼依然笑,笑得开心,像荆棘丛里的花朵一样。
“你,你……”
“别你你的,我和你结束了,和我高兴明明是你的荣幸,你也不瞧瞧自己的修为进步了多少?”
听到这,柳无声检索起了自己体内的灵力,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进了一个小阶,还是在自己没有运转功法的情况下。他打了个哆嗦,“合欢功法,恐怖如斯。”
“我走了哦,你不需要我负责吧?外宗人?”
陷入回忆的柳无声不自觉扬起一个笑容,他依然记得当时涂蘼看向他的眼神,低垂,披靡,空无一物,好像与他共赴巫山的人是一团随处可得的灵气,和他的灵根相配更好,不和他的灵根相配也行。
“阿蘼啊,我该拿你如何是好?你是要把我关在高塔之上做你的禁脔吗?可禁脔不也需要被宠幸吗?阿蘼啊……”其实当禁脔也挺好,我只是怕你过于沉迷事业不理我,可我又怕你过于沉迷于我失去飞升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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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合欢宗内合欢树,合欢树下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