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声聊赖地看着城外绵延的黄沙,一帘一帘地像新月倾倒在大地,他站在城中唯一的木制建筑上,其他镶嵌着黄金,玛瑙,宝石的砖房将这座木塔包围,看起来如此格格不入。
他叹出一口长气,转身回到了屋子里,把玩着手中白色的精致小册子。
下一刻,书页翻开,水镜展出,一个人影浮现在镜中。
“有邪啊,你一个人在凡间待得无聊吗?要不要我来陪你一段时日啊。”
“你与涂蘼闹矛盾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和阿蘼恩爱着呢!天天颠鸾倒凤鸳鸯戏水还真有点吃不消。”
看着柳无声温柔地笑,即使无法看到对方被蒙起来的眼睛,依然能从对方勾起的嘴角体验到对方的愉悦,不像谎言,“你们当然会恩恩爱爱,毕竟你们都在一起快千年了嘛。”
柳无声笑着纠正,“七百年。”
但凡人过八年就会有八年之痒,他们都恩恩爱爱七百年了,会不会迎来倦怠期呢?合欢宗的大美人宗主会不会已经厌倦了盲目孱弱修为低下的自己?阿蘼身边又新进了几个护卫,其中一个好像格外入阿蘼的意,会不会忘记高塔之上的自己呢……
他的耳朵“簌”地动了一下,“有邪啊,你的门外有耳朵啊?”
“你呀,耳朵真灵。”
柳无声看着进来的小朋友,畏畏缩缩又好像格外大胆,他看着得到卦象的少年夺门而出,“原来如此,对超出了自己认知的修者存在本能的敬畏,却又因为自己心上人的存在客服了敬畏表现得格外得体。真是……非常真挚的感情啊。”
“你的情绪有问题。”
“嗯。”柳无声的思绪飘飞被司无邪肯定的话拉回,“有邪啊,帽子可不能乱扣。”
“你们感情出问题了,如果没有的话,你在提及云仙君时一定会带一带你家那位大美男。”
“我才不会向凡人炫耀我家阿蘼呢!”柳无声“砰”的一声合上书,仰天长叹,“连有邪都看出问题了,真是……”
柳无声搁下书,决定出去走走。
金碧辉煌的城内,随处可见穿金戴银的修者,修身的制服外裹一层颜色鲜艳的沙丽,耳坠、臂环、脚链,叮铃啷当地响成一片。男修的服饰要更大胆一些,露出肚皮,肚挤眼上的嵌的宝石散射着阳光;或若隐若现地露出上身,红色的小点格外勾人。
这一切,全应当今的合欢宗宗主只好男色,不少人打扮得妖艳妖娆去博宗主的眼球,万一一夜登天呢?
“呵!”柳无声对此行为感到不齿,“不知道阿蘼已经有道侣了吗?”
知道,他能感觉到明里暗里打量他的目光,不屑地瞟他一眼心机地举起自己的大臂向他展示练的精壮的肌肉的牛蛙,新来的不认识他的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又一遍感叹合欢宗还有他这一款的井底之蛙;给新来的科普他的身份的用垂涎的目光脑补他与阿蘼的床上之欢的癞蛤蟆……
“这群人只知道对合欢两个字流口水了,都不知道为什么就凭合欢二字可以成为修真界一个大宗。”柳无声使出老一招,伸出手臂在前方抓空气,一个趔趄揪上袒胸露乳的那人的红点,“抱歉抱歉。”
继续抓瞎,用力踩上牛蛙的脚。把癞蛤蟆的头做拐杖,手指不小心扣上对方的眼窝。再一个不小心撞上井底之蛙的半边身子,把人撞了个半倒。
“抱歉抱歉。”柳无声一路走一路挤一路撞一路抱歉。
“有没有谁能来帮帮我啊。”他左脚拌右脚眼看就要摔倒,一个有力的臂膀将他撑住了。
“柳大人,你又用这一招。”
“小捷啊,招式不在新旧,好用就行。”一道声音在柳无声耳中响起,他张嘴回答。
“你这点跌跌撞撞能算得上报复吗?那么壮实的肌肉痛不痛还不一定呢,别先把你自己摔着了,如果你真心想要报复的话……”
“打住,我是不会跟你们宗主告状的,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我还怎么当他的伴侣。”
“可你本就是不擅长动手的人啊。放心吧,没让你去找宗主告状,我们帮你偷偷套麻袋把他们揍一顿,或者在他们买的保养肌肉的粉上加点东西,让他们身上长些瘙痒的红印子让他们不敢出来招摇。”
“谢谢你啊,小捷,你们女修才是合欢宗的未来啊,新来的人就知道卖弄风姿,呵!只有你们还在潜心修炼。”
方敏忍不住笑,“柳大人,你不必这么说,要是宗主愿意与我们有一夜之乐的话,我们肯定也打扮得和那些四面而来的男人一样。”
“哼,非也,护法他们也修情道,也和女修鱼水之欢,你们还不是自己喜欢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哪有那么灼热。”
“那不一样,毕竟他们都不是宗主。”
“是啊,宗主啊,强大魅惑披靡的阿蘼啊。”
“放心吧,他们抢不走宗主的,毕竟宗主喜欢你嘛。”
“是啊,”柳无声悠悠地开口,“我以为我和阿蘼是道侣且十分恩爱早就是修真界人人知道的常识了,那群人来合欢宗勾引阿蘼就算了,就是想勾引也应该打扮成我的样子勾引阿蘼才更可能成功吧……”
方敏“噗嗤”笑出声,“柳大人,就凭你这个自信的姿态,正宫的位置坐得稳稳的!”
“啥叫正宫的位置,你们宗主的后宫就只有我一人好吧,我是一且唯一。”
“嗯,柳大人,我叫方敏。”
“我知道你叫方敏,思维灵敏脑子转得快,就是可以把体术再练练,特别是逃跑御剑的功夫,有大用。你们也不必柳大人柳大人的叫,听起来我就像逛窑子的老男人一样。”
现在战争结束,修真界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期,自己怎么会被逼得御剑逃跑呢,但柳无声取的外号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论是嘲讽挖苦还是善意提醒,方敏记下柳无声的话,点头,“但我们总不能叫你宗主男人吧,那多不尊重你啊。”
“挺好的,你们每喊我一次宗主男人就相当于帮你们宗主宣示了一遍主权,更多的是帮我宣示了一遍对你们宗主的主权。就是要这么喊,多喊,爱听。”
“那好吧,宗主男人。我们到议事的大殿了,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柳无声摇头,看着眼前金铸的阶梯,“不用了,谢谢,你去忙你的事吧。”
踏上阶梯,一步步向上,脚下的触感似硬似软,坚硬地好似用修者的金灵力灌注而成,软得又好像是凡间的劣质金子,仿佛被人的体温一烤就化。
修真界进入闭宗锁派的和平时期,合欢宗却依然门派大开,因为他们修得是情道,从人的情感中得趣,与人的纠缠中进阶,和正统修士比起来,更像凡间话本里吸人精气的精怪。
大多数人认为合欢宗的人大多躺着就可以进阶,采采这人,找那人补补,修为随随意意地就得到了,合欢道是如此也不是如此,随意与人交换,交的人越多,交的人修为越高,进阶得越快,但那只是薄情的修法,还有钟情,痴情,大情。只是薄情修起来最容易也最广为人知,才会造成这样的误解。
特别是涂蘼领导下的合欢宗。表面上看,合欢宗宗如其名,实际上当今正统的合欢宗修士每一个都很能打,常辅修一门武道。当今合欢宗宗主善用鞭,其在仙魔大战时舞出惊天动地的一鞭,黑色的蛇皮鞭震下,空气中的各色灵气被席卷、吞噬,一个黑色的漩涡,魔气在金灵力的围剿下碎成一片片无机的碎片。
一鞭过去,空气中什么都不剩,无论是魔气还是灵气,只剩下纯粹的供凡人维持呼吸的无色的气体。
长鞭收回,黑色的鞭体闪耀着金棕的光芒,与涂蘼琥珀色的眼睛相互映照,像蛇的鳞片覆上树叶筛下的光斑。
一战成名,成为仙魔大战中冲在一线的大将,也因对方在战场上表现得过于出挑,气质过于飒爽,成为美男榜上力压云长的第一。
如果云长是云上仙君,常被人诟病装货,涂蘼便是实实在在开在地上的花,如他的名字,鲜艳的黑紫荼蘼花,招摇着花瓣勾人采颉。
“自家道侣太耀眼了也不好啊……”柳无声回想战后合欢宗络绎不绝进人的场景,男修女修,有门有派的修士,无门无派的凡人,觊觎宗主美貌的人,想要与宗主春风一度的人……合欢宗已经不再是单独的宗门,变成了合欢城。
他走完全部台阶,发现守着大殿的护卫有换了人,“呵。”
他踏脚踏入,对方一左一右伸戟,交叉成十字,拦住了他入殿的脚步。
柳无声脸上的笑凝住了,“你们敢拦我?”
“宗主有令,无召不得入。”
“无召不得入?”他仔细砸吧着这几个字,“你们真把自己当御前侍卫了啊。”
护卫不动,戟的寒光闪烁。
“整个合欢宗就没有我不能进的地方。”柳无声打算用手扒开交叉在一起的戟,奈何两人的手跟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你们在干什么?”人声与珠石碰撞的声音,柳无声抬眼望去,恍然觉得对方麦色的皮肤也被金色的台阶染上一种辉煌的色彩。
长卷发慵懒地散在背后,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领口大敞,可以窥见微微下缩的胸肌的轮廓,锁骨处点缀着一块指节大的粉水晶,粉水晶躺在蜜色的皮肤上,仿佛在暗示两点的颜色。
对方今天的配饰意外地简洁,大臂处扣着金色的臂环,上点白色的水晶,没戴耳饰,没戴手链,没绑腰链,没带脚链,铃铛声来自他腰间挂的银铃。
柳无声亲亲热热地凑过去,自然地揽住人的腰在对方的脸颊印上一个吻,“他们不让我进去找你。”
涂蘼把黏在自己脸侧的脑袋掰开,“你怎么从塔上下来了?”
“我来找你呀。”
“我现在有事,等我空闲的时候我会去塔上找你,乖。”
一只手揉上自己发梢,弄乱了几丝疏在脑后的长发,虚虚地挂在眼前。
柳无声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涂蘼远去,他身后跟着另一个青年,比他更壮,更花枝招展。更袒胸露乳,在跟随涂蘼远去的时候,瞥了他一眼,居高临下,满含胜利者的不屑。
柳无声的目光死死黏在涂蘼的背影上,他是个盲人,无法感受到光影的变化,能够视物全靠天机宗的圣宝红玉髓,他不会被满城的金灿刺伤眼睛,却也无法真切感受到宝石怎样在阳光的塑造下更夺目。
以往,他注视涂蘼身上的珠翠,叮叮咚咚地响,早晨的日光疏淡,鲜艳的配饰像沉眠的宝藏,心甘情愿地衬托涂蘼这朵仙花;正午的太阳刺眼,配饰的每一个切面都不知疲倦地发射白光,让懦弱者不敢直视花的容颜,柳无声仿佛也被那白光刺中一般,只是低头欣赏对方的鞋尖;傍晚斜阳,珠宝也跟着变了颜色,此时的涂蘼格外美,格外艳,像是烧得正烈的篝火,又像被篝火照得脸发热的凡人。
但此时柳无声目送对方远去的背影,觉得对方的光影也与其他人并无二致,一样的寡淡,一样的无趣。
没有理会护卫嘲弄的目光,柳无声缓缓转身,缓缓离开,缓缓踏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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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聊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