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对方的娓娓道来，故事的脉络逐渐清晰。
对于六岁的小小来说，见到传说中的仙人是一次格外新奇的经历，被妈妈抱在怀里，她激动地手舞足蹈，“妈妈，仙法好神奇，我也可以学吗？”
“小小想的话当然可以，但这要等到仙人下一次下山才行。”
“为什么要等到仙人们下一次下山啊？这一次不行吗？”小小的小小懵懵懂懂。
“因为现在这样空手找仙人实在是太冒犯了啊！我们可什么都没有准备啊！”
“哦，就像我们请绣娘绣衣服要备上好酒好肉一样，我们也要给仙人准备好东西仙人才会收我作徒弟吗？”
“我们小小真聪明！”妈妈刮了一下小小翘起的鼻尖。
小小把妈妈说的话放在了心上，她每天对着院子里的井思考，“要送仙人什么才好？”
“妈妈做的馕好吃，应该给他们带馕！”小小对妈妈说。
“妈妈觉得仙人吃的都是仙草仙露，瞧不上我做的干巴巴的馕。”
“妈妈妈妈，我们给仙人做衣裳吧！我们的布五颜六色的，穿在仙人身上肯定好看！”
“仙人的衣服都是有法力保护的，我们的衣服太次了，仙人看不上的。”
“妈~妈~我们把我们种的葡萄藤送给仙人吧！我觉得送我花的仙人一定会喜欢，又好看又好吃又美味又可口！”
妈妈无奈地看了把那朵花当宝贝时时刻刻护在袖子里的小小，她没想到小小的仙人梦能从去年夏天一直做到今年春天，但她仍然不忍心戳破小小的美梦，“小小，你要成为仙人的弟子得要让仙人看见你才行。”
“看见我？”
“是，看见你，不仅看见你这个人，还看见藏在你这个人背后有可能成为仙人的资质。小小，如果有一天你能像仙人一般变出能被看见的风或者不会腐烂的花，我亲自带你上山拜仙人为师。”
从此小小努力的方向调了个个，她不再想着怎样更好地贿赂仙人认她为徒，而是怎样更好地展现自己让仙人看见自己抢着她求着她做他们的徒弟。每当想到这里，还在睡梦中的小小会不自觉地咧开嘴笑，口水沾湿床单。
小小感受到吹拂自己头发的风，从地上团起一坨湿泥巴往风里扔，“吧唧”一声，泥巴顺着风的方向，一些黏在了她的脸上，一些黏在了妈妈刚晒好的被子上。
“孙小小！”
小小委屈地拖上比她高了大了不知几倍的被子来到河边，就着冰凉的河水洗被子。
小小十分不解，不知道为什么朝风扔泥巴不能让风染上土黄色，她坚定地认为仙人能变出绿色的风是因为他将植物的种子撒了进去。而没有被撒植物的风是白色的，是白云的颜色，风是云的孩从天空中跑下来找小伙伴们玩，为了避免被天上的妈妈发现，风的颜色越来越来白，直到天上的妈妈发现不了它，它在才快速地从人们身边跑过，寻找小伙伴们去了。
小小边洗被子边委屈地掉眼泪，她不明白为什么风不听她的话染上她喜欢的颜色，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葡萄藤不愿意听她的商量，把花变得大大的给所有人欣赏，还是小小的像上面爬了蚂蚁一样的小小的小小的看不出花瓣和花心的花。
“长大点不好吗？到时候蜜蜂蝴蝶都来找你玩！”
回应她的是风过藤蔓刷刷的声音。
“我算是知道了，你和风是好朋友，和我不是！亏我还每天给你浇水呢！你就这么回报我！你个白眼狼！你等着，我要去找风玩，把它变成我的好朋友！”
葡萄藤不吱声，还是静静地待在那里享受太阳的照。
孙小小刷刷地搓着泛黄的被子，“我就知道风和葡萄是一伙的！一定是葡萄给风告状，才让风不愿意穿上她精心给风准备的新衣裳。”
“对不起嘛！”她对着天空大喊，天地间没有任何变化，水面一片平静，只有她洗被子的沫飘在水面上。
她撇撇嘴，她知道风生气了，躲起来不愿意理她。
“妈妈！妈妈！我学不会仙人变的法术！我好伤心啊！”孙小小端着放被子的盆蹬蹬蹬地往家里跑，冲正洗被子的妈妈干嚎。
“小小！”妈妈无奈。
“帮帮我，妈妈！”
看着小小布灵布灵闪烁的眼睛，妈妈提议，“那小小不要学着仙人的法术了，你试试寻找属于你自己的法术。”
“好。”孙小小重振旗鼓，端着盆子来到晾衣服的地方。
“要我帮忙吗？”
“不！”小小很有骨气地说，“我要要被子自动飞到绳子上晒干！”
妈妈笑笑，她知道恐怕自己要再洗一床被子了。
孙小小对着盆子里揉成一团的被子念念有词，“被子被子，你能不能自己飞上去晒干？”被子不理。
“哼！让你看看孙仙人的厉害！”她模仿记忆中仙人的模样对着被子一弹，无事发生。
孙小小愤怒，她把每个手指屈起又放开，弹了个遍，被子还是被子，湿哒哒地缩在盆子里。
她没有办法，只好坐下看着盆子里的被子，“你们都是坏人，不听我话！欺软怕硬！等仙人成为我师傅后你就不敢这样对我了！”
“哪里出错了呢？”她回忆起那个变出有颜色的风的仙人的话，她后来又碰见了他一次，她在树下逗蚂蚁，仙人一个人走在路上像是一阵随时会消失的风。
“仙人仙人，你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和你一样厉害吗？”
“我很厉害吗？”
“你能变出有颜色的风，当然厉害啦！”
“尝试去感应天地中的万物，那些你以为没有一动不动的没有生命的事务，其实非常活跃地想要找你玩呢！”仙人留下这句不明所以的话就像风一样消散了。
“非常活跃地想找我玩呢！可为什么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她看着飘起下摆的被子在空中一荡一荡，地下的水渍也跟着连成了一串歪歪斜斜的线。
“要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被子更快地晒干就好了！这样妈妈能接下更多洗衣服的活！不对不对，应该先让冰凉的河水变暖，再让衣服被子很快地晒干。不对，应该让衣服被子不用妈妈洗就自动变干净才行！”
盯着那坨躺着盆子里一动不动的被子，孙小小的眼睛突然眩晕起来，被子在她眼里像被抽的陀螺一样高速旋转，许许多多的水从被子里流出，被子好像飘在了空中。
“好耶！被子听话地自动脱了水！”
当小小高兴地往天上蹦要去抓那漂浮的被子时，一切就如被戳破的泡泡一样消失不见了。
盆还是那个盆，被子还是那坨湿漉漉的被子，小小还是那个坐在地上什么能力都没有的小小。
“不对！”小小大睁着眼睛，发现自己的食指上冒出了一小绰火苗，“啊啊啊啊！”
她兴奋地上下不听停蹦跶。
她用左手去掐那火苗，没有任何感觉，不烫也不灼，仿佛她碰到的是地上的影子。
“这样的火苗能晒干被子吗？”小小说干就干，将被子耷拉上绳子，在这期间，她始终小心翼翼地将冒出了火苗的右手背在后面，生怕把这来之不易的仙术给弄灭了。
小小用火苗往被子上烘，发现火苗的作用就像橡皮一样，橡皮擦过的地方，污渍立刻消失；火苗照耀的地方，水渍立刻消失。
“啊啊啊啊啊！”孙小小就着这小小的火苗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把所有的被子衣服晒干了。
完事后，她轻轻往指尖一吹，火苗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把衣服取下，送回给原本拥有它们的主人那去。
“哇塞，这么快就把衣服烘好了？”林大娘好奇。
“这么快？我早上才把衣服送过去呢！”刘大姐惊讶。
“速度不错嘛。”官府里看门的的马大爷夸赞。
对于这一切评价，孙小小只是笑着送出神秘的笑，“因为我会变戏法。”
没有人把七岁小孩的话放心上，除了妈妈。
当妈妈回家看到空无一物的晾绳，听着一路走来来自乡里乡亲的夸奖，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一定是研究出了什么。
“小小，你做了什么？”妈妈蹲下，用手把住小小的肩膀。
“妈妈你看。”小小举起手指，心念一动，一小撮艳红色的火苗窜出。
“小小，你疼不疼？”妈妈摇了摇小小的肩膀，想要用手掐灭那撮火苗，指尖捻过去只捻到了空气。她用风去吹，火苗佁然不动。
“妈妈，我不疼，这个火只有我可以吹灭。”
看着自己女儿傻乎乎的笑，妈妈认真地嘱咐，“你会变戏法的事一定不要告诉别人，知道吗？就算有人问起，你说是山上的仙人教的，懂吗？”
从此，妈妈的洗衣坊的生意多了很多，因为她洗得又快又好，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把衣服送来洗；又少了许多，衣服干的太快，普通人家根本攒不到那么多有衣服来洗。
“妈妈，你为什么不开心呢？小小用仙术帮了你不是吗？”
“小小啊！”妈妈的眼睛里装着小孩子不懂的忧愁，她想，“已经有不少人来问自己衣服干得这么快的秘诀是什么了，我只能用是当初仙人送的花上带着源源不绝的风这一借口来搪塞过去，现在还有不少人碍于仙人的面子没有找上门来，以后可怎么办呢？”
“小小，妈妈送你上山去拜仙人为师好不好？”
“不要，妈妈。”
“为什么呢？小小，你琢磨出法术不就是想要得到仙人的关注吗？”妈妈竭力摆出一个笑容来，看在小小眼里却像是弯着嘴的苦瓜。
“我……我只是当时想！我现在不想了！我舍不得妈妈！”小小向前一步，抱住了妈妈的腰，把头埋在腰上乱蹭，“不嘛不嘛，我要留下来帮妈妈！妈妈需要我帮忙。不过妈妈可以和我一起上山，一起上山做仙人的徒弟好不好？”
小小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她抬起头来看向妈妈，眼睛亮晶晶的。
“傻孩子，要是我们都拜入仙人门下，那我们两个成什么关系了！”
“嗯，你还是我妈妈，只不过我们又都成为了仙人的徒弟，这叫亲上加亲！”
“傻孩子！”
“小小不傻！小小是聪明孩子，小小会仙术！”
“好好，小小是聪明孩子，以后会成为了不起的神仙！”
小小咯咯咯的笑，妈妈也笑，只是那笑含蓄很多。
妈妈就这样陪着小小研究她的火苗，从只有一个手指头变成每个指头上都能生出火苗，从小火苗变成了可以立在掌上的大火团。
小小用这火苗帮着妈妈把井里的水烤热，圆圆的井腾腾地冒着热气，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泉，从此妈妈的手上的冻疮不会在冬天复发。
小小用这火苗烘腊肉，不一般的火烘出异常可口的肉，滋滋地冒油，于是又有许多人来找妈妈买这香喷喷的肉。
小小用这火苗烧掉田里的杂草，于是瓜果没有了与它们挣养分的敌人，个个都长得水嫩又多汁。
邻里居邻外都说她们一家都交了好运，得到了仙人的青睐，尤其是小小，特别有仙缘，没准以后会成为仙童呢！
也有眼热小小家那仙人留下的神奇花卉的，但也只是眼热，毕竟那朵花只能吹出热风，又不能直接变成金子往下掉，柳娘一个人养孩子不容易，也就歇了抢花的主意。
直到那一天，又是一年夏，小小成送完衣服从城里回家，只看到了妈妈的身体躺在血泊中，头咕噜咕噜地滚在了墙角处和站在旁边提着刀的男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了妈妈！”孙小小很生气，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为什么她只是离开了一会妈妈就躺在地上好像永远不会回来了。
男人回头，眼球突出，看着有几分神经质，他歪头问小小，“女儿啊！我的乖女儿！好女儿！你能不能告诉爸爸，你妈妈把仙人送的花藏哪里去了？这可是好东西啊！把它献给圣上，我们爷俩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什么花？”
“别骗爸爸了！爸爸都听说了，仙人下凡送了咱家一朵仙花，给爸爸好不好！”男人一边说一边逼近小小。
小小不断后退，她脑子晕晕的，没有厘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起去看看妈妈，把妈妈的脑袋和身子拼在一起看看妈妈还会不会张开眼睛对她笑。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希望这一切只是像那天下午飘起的被子一样是她的幻觉。
她心里不断颤抖，她的身子也在不停地抖，她想哭出声来，她想不顾一切地大喊，她想呕吐，可面前的男人只在乎那朵仙人留下来的花朵，还在步步紧逼，一点都不在意她的心情。
当她从那片迷幻的一切都天旋地转的景象挣脱时，她看向冲天的大火，将那个男人烧成了地上的一坨灰，将妈妈的尸体变成了随风而去的花粉。
她现在才流下泪来，火还在烧，晾衣绳，葡萄藤，挖的井，房子，一切都快要在大火中灰飞烟灭，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灭火的本事了。
她听见邻居大喊走水的声音，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她知道什么已经和烧起的大火一起消亡了，她只能对着地上的黄土嘱咐，对着空中的清风嘱咐，对着被烧干净了的但明年还会发芽的埋在土里的植物藤嘱咐，“我的妈妈现在变成你们的一部分了，你们一定要好好待她。妈妈很好，很会照顾人，你们都会喜欢她的。拜托了，好好照顾我的妈妈。”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她听见邻居关心她的话，但她依然头也不会回地往前跑，往城外跑，往山上跑，小小想，“妈妈会随着她跑起来的风一起和她到山上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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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小小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