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余温

风声像是无数野兽在巨石外咆哮,裹挟着沙粒,不知疲倦地撞击着这唯一的庇护所。黎簇蜷缩在石头底下,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仅存的一点点心理安慰。刺骨的寒意正顺着衣物的缝隙钻进来,比之前风沙抽打在脸上还要难熬。疲惫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意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脑袋里嗡嗡作响,只想就这么沉沉睡去,什么都不管了。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边缘时,一只手不算温柔地拍在了脸上。

“黎簇,别睡!”

那声音嘶哑得仿佛被砂纸打磨过,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黎簇烦躁地挥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眼前是关根,或者说吴邪,那张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脸。

见小孩睁眼,似乎松了口气,声音在狂风的呼啸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在这种地方睡着,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沙粒无孔不入,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被侵袭得火辣辣地疼。黎簇懒得理他,只想把头埋进臂弯里,继续寻找那片刻的安宁。困意像一只温柔的手,不断抚摸着神经,诱惑着放弃抵抗。

“不能睡!”

这一次,不再是提醒,而是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那吼声在耳边炸开,震得黎簇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当看到吴邪因为这一声吼叫而剧烈地弓起身体,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肺部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撕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显而易见的痛苦。

“保持清醒,”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

黎簇努力睁大眼睛,终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吴邪……你声音怎么回事?”吴邪的声音已经不是沙哑,而是像一台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发出濒临散架的呻吟。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动作迟缓而无力,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老毛病了……”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便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那咳嗽声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骇人。黎簇皱起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那不住起伏的背上轻轻拍着,试图帮忙顺气。“你这什么破毛病啊?”

吴邪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想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却只是徒劳。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稍稍平息,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声音断断续续:“之前……在地下室弄那些蛇……东西,把肺搞坏了。”又咳了两声,身体的颤抖愈发明显。

“蛇?什么东西?”我一边帮他拍着背,一边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什么跟什么啊?”

吴邪闭着眼,像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等那阵咳嗽的余波彻底过去,才缓缓开口:“一种能让人看到幻影的物质……”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和迷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某些无法窥见的过往,“我用它来获取一些信息……”

啥玩意儿整的跟吸毒似的。黎簇心里忍不住嘀咕。绑架、沙漠、现在又冒出来个致幻剂,这家伙的人生到底是有多光怪陆离?

吴邪似乎看穿了小孩的想法,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竟流露出一丝自嘲的淡然。“跟吸毒也没什么两样了……”再次闭上眼睛,呼吸依旧急促而沉重,像是在与自己的身体进行一场艰苦的拉锯战。风声中,黎簇听到近乎耳语的声音补充,“现在……我这肺已经闻不到气味了……”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黎簇心里。闻不到气味了。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是觉得,一个连香气都无法感知的人,他的世界该是多么的灰败与荒芜。

“你要不带个口罩吧……”黎簇看着风沙不断灌进他的口鼻,忍不住建议道。吴邪这种情况,再吸入这些沙尘,基本就完犊子了。

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带口罩……也没什么用了……”

狂风依旧在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狠狠地砸在身上。但比风沙更致命的,是正在迅速抽离这片天地的温度。沙漠的夜晚,气温骤降得毫无道理。连黎簇这种年轻体健、一向被人说“细伢子火气旺,掉水里都会‘噗’的响”的人,都感到了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却发现身边的吴邪安静得有些过分。他的嘴唇在昏暗中已经冻得有些发紫,肺部的不适与低温的双重夹击,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可即便如此,还是偏过头,关切地看向黎簇,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暴露了身体的极度虚弱:“你……冷吗?”

“我还好。”下意识地点点头,比起吴邪,这点寒意确实算不上什么,虽然冷,但也不至于冻伤。但他的状态太不对劲了,那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黎簇凑近了些,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能凭借听觉和直觉去判断。

“吴邪?”

没有回应,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也开始打颤,发出一阵阵“咯咯咯”的碰撞声。黎簇听到一个微弱到几乎被风声彻底掩盖的气音说:“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

不再犹豫,伸出那还算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心里猛地一沉——那不是人类皮肤该有的温度,那感觉,就像是摸上了一块在冰窖里放了许久的石头,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活人的热气。

………

寒冷。是刻在吴邪骨子里的恐惧。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能唤醒最深层绝望的记忆符号。当失温感如同潮水般侵袭而来,身体的背叛让他瞬间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那四个月,一百二十个日夜,被困在潮湿、阴冷、不见天光的方寸之地,与蛇为伴,靠吸食那些足以摧毁智的费洛蒙来拼凑一个疯狂的计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蛇腥和霉菌的味道。十七次失败,十七道疤痕,十七次坠入地狱又爬回来的循环。寒冷,是那段日子里最忠实的伴侣,是渗透进骨髓的酷刑。

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早已麻木。可当沙漠夜晚的低温毫不留情地夺走身体里最后一丝热量时,那种久违的、彻底的无力感再次扼住了吴邪的喉咙。计划、布局、算计……在绝对的生理崩溃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当看到黎簇那小子开始昏昏欲睡,一股源于本能的恐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吼醒他,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计划的布局者在保护自己最重要的棋子,更是作为一个即将被黑暗和寒冷吞噬的人,在害怕陷入孤身一人的绝境。吴邪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一个人死在这里。

可身体的背叛来得比想象中更凶猛。肺部的旧疾在低温下被彻底激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寸变冷、凝固,意识开始涣散,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旋转的黑洞。

就在这时,一抹温热触碰到了他的脸颊。那温度,微弱,却真实得像一道划破永夜的闪电。那是属于活人的温度,是生命的温度。

………

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黎簇温热的手心里钻去,同时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似乎听到吴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哭腔般的颤抖:“好……冷……”

黎簇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人,这个把自己绑架到这鬼地方、冷静强大到令人发指的人,此刻正像个快要溺死的倒霉蛋,抓着自己这根唯一的浮木。

犹豫再三,没有抽回,而是用两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吴邪冰冷的面颊,试图用有限的体温去温暖他。寒意中这一点点的温暖,似乎成了吴邪最后的锚点。费力地睁开双眼,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病态的苍白和水汽,他看着小孩,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黎簇……”

“……嗯”低低的应了一声,继续用手掌暖着他的脸。吴邪的体温在快速流失,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却还是强撑着对话,仿佛生怕自己一旦沉默就会彻底睡过去。“黎簇……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好拿捏?”轻嗤一声,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忘他那套说辞。吴邪似乎想笑,但只是挤出了一个僵硬的表情,看起来比哭还难看。“算是吧……但也不全是……”呼吸愈发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清晰的、痛苦的嘶嘶声。

“那是什么?”

“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嘴唇乌紫,说话已经断断续续。狂风像剃刀一样刮过,黎簇感觉到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力气正在一点点消失。

“说清楚!”有些急了,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这副交代遗言的样子让黎簇心里发慌。他用尽力气摇了摇头,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逐渐涣散,只能凭借本能紧紧抓住那唯一的温暖来源。“现在……不行……以后……你会知道的……”

“吴邪……你看起来要冻死了。”黎簇看着那双几乎失去焦点的眼睛,终于还是干巴巴的把那句观察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这句话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和挣扎。

吴邪竟然还笑得出来,尽管那笑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呵……也许吧……”身体热量在快速流失,黎簇能感觉到,这个人仿佛正在坠入一个无底的冰窖。

有些迟疑的看着,这个把自己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混蛋。要是就这么冻死在这里,自己是不是就自由了?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恨他,恨他把自己从平静的生活里拽出来,扔进这个鬼地方。他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如果他死了,在这片无垠的、正在吞噬一切的沙海里,我一个人又能活多久?

仇恨、恐惧、愤怒,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黎簇脑子里疯狂交战。看着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因为寒冷而无意识颤抖的睫毛,听着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那双总是藏着无数秘密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对生命的本能渴求。

“操!”

黎簇低低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这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心软。咬了咬牙,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终于宣告失败。眼一闭,牙一咬,几乎是以一个慷慨就义的姿态,一把将这坨人形冰块捞进了怀里,用自己干燥而带着热度的胸膛,紧紧贴住他冰冷的后背。

“吴邪,你欠我的拿什么还!”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说。接触到温暖的瞬间,吴邪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随即,那股僵硬的抵抗便彻底瓦解了。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将冰冷的脸埋进了小孩的颈窝。黎簇感到一片湿润的冰凉贴着皮肤,分不清是沙还是别的什么。

似乎听到一丝带着解脱和释然的叹息,声音闷闷地传来:“欠你的……·总会还的……”

黎簇没再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吴邪冻得发颤的后颈。体温,正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驱散着那致命的寒意。时间在风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那具冰冷的身体终于渐渐停止了颤抖,有了些许回温。呼吸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平稳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吴邪终于从黎簇怀中抬起头,意识似乎已经恢复清醒。暖流包裹着全身,让他从濒死的边缘被拉了回来。“谢了……我缓过来了。”

“嗯。”黎簇应了一声,刚准备松开。毕竟这样抱着一个大男人,怎么想都觉得别扭,特别是这还是威胁自己的仇人的时候。

然而,吴邪却并没有离开这个怀抱。只是侧耳听了听依旧肆虐的风声,然后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沙尘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外面太冷了,再等等吧,就一会儿。”

说完,甚至还往堂而皇之的往小孩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黎簇愣住了,随即一股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有些戏谑地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调侃道:“吴邪,你可千万别患上什么利马综合症啊。”

吴邪虚弱地笑了笑,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你这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我只是不想被冻死而已”

嘴上虽然这么否认着,身体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依旧安安稳稳地靠在怀里。这个强大到令人发指、算计到令人胆寒的人,第一次在黎簇面前,露出了獠牙之外的、属于“人”的脆弱。而自己,这个被他亲手抓进牢笼的“狼崽”,却成了此刻唯一的暖源。

这份沉甸甸的“救命之恩”,会成为新的枷锁,还是会改变这盘棋上,两个棋子的位置?黎簇不知道。他只知道,风暴还在继续,而怀里的这个人,他的真实身份,口中那沉重的“恨”,以及那庞大计划的冰山一角,正像这无边的黑夜一样,让黎簇感到一阵阵心悸。当他醒来,当风暴停歇。两人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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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痕
连载中灼鲤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