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沙漠孤舟

“我们得想个别的法子!”

关根的吼声几乎被帐篷撕裂的尖啸吞没。那块被两人死死拽住的帆布,此刻像一面破败的战旗,在风中发出悲鸣。支撑杆已经彻底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风沙从撕开的口子里疯狂灌入,黎簇眯着眼睛,几乎看不清对面关根的表情,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神。手臂早已酸麻不堪,虎口被粗糙的帆布磨得火辣辣地疼,可求生的本能让其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们就不能找个好帐篷吗?你找的都是些什么破东西!”混乱中,黎簇竟然还有闲心冲他吼,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发泄,“你是不是装得太狂得罪人了?”

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气笑的声音,一边奋力扯着帐篷,一边在风声的间隙里回敬:“都这时候了还贫嘴!我狂?”狂风夹带着大颗的沙粒劈头盖脸地打在吴邪脸上,让他后面的话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劲,“我要是真狂,就不跟你在这费劲了!”

“你还不狂?”黎簇抽空回嘴,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之前被绑架时,在梁湾医生家里,他用人家厨房做出的那盘黑乎乎的臭豆腐,那味道差点没把梁湾当场送走,“你煎的臭豆腐狗都不吃!”

吴邪似乎这句没头没脑的吐槽噎了一下,手上对抗狂风的动作都顿了半秒。随即,有些哭笑不得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不说我绑架你这事?”

“说有用吗?”黎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反正这个人绝不可能放自己回去,与其做无用的挣扎,还不如嘲笑一下他的厨艺,至少能让心里痛快点。

“能有东西吃就不错了。”合力将一块即将被掀飞的帐篷角死死压住,谈话间,吴邪的眼神似乎恍惚了一下,仿佛又想起了那个干净的灶台。眯起眼睛,抵御着风沙,似乎想说什么:“等这次回去……”

话没能说完。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的巨响,两人手中最后的凭依也失去了力量。那根主支撑杆,终于在风暴无情的蹂躏下彻底折断。整顶帐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然后狠狠向上撕扯——

“哇哦。”

干巴巴地吐出这个词,眼睁睁看着那顶帐篷,像一张廉价的纸片,被卷上昏黄的天空,瞬间消失在狂暴的沙尘之中。世界,彻底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呸!呸!”关根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大口沙子,狼狈地吐掉嘴里的沙砾,下一秒,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黎簇的胳膊,“哇哦什么,快跑!”

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抓起身边的背包,紧紧跟上。失去了帐篷的庇护,世界茫然一片。风声在耳边呼啸,已经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一种能够撼动灵魂的巨大力量。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在扎,疼得黎簇几乎睁不开眼。

“这边!”关根低着头,整个身体前倾,用尽全力在逆风中前行。在一片混沌中辨认着方向,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拉着黎簇猛地转向,扑向一个微微隆起的沙包后面,同时朝他招了招手。

黎簇连滚带爬地跟了过去,吴邪一把将小孩拽到沙包之后。风声瞬间小了一些,虽然依旧骇人,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要将人撕碎的力度。暂时躲避开了风暴最锋利的刀刃。

“呼……呼……”吴邪剧烈地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满是沙土的脸,低声道:“这沙尘暴比我想得还严重。”抬眼望向营地的方向,那里早已被漫天黄沙吞噬,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他们帐篷都这么塑料的嘛?”黎簇靠着沙包,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试图用玩笑来驱散心中的恐惧。

关根难得地被逗笑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很快就消失了,神色重新变得凝重:“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狂风让能见度低得吓人,五米之外便是一片模糊,“我们得想办法和他们汇合。”

“不会他们给埋了吧?”黎簇心里咯噔一下,说出了最坏的可能。

吴邪眉头锁得更紧了,表情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不排除这个可能·…”

就在这时,风势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减缓。他立刻从沙包后探出头,迅速判断了一下:“趁现在风小,我们赶紧走!”

来不及多想,只能踉跄着跟上。沙漠松软的地面在平时就不好走,此刻更是深一脚浅一脚,黎簇几乎是被风推着、又被他拽着前行。

“跟紧我,别走散了!”吴邪注意到小孩的窘迫,刻意放缓了速度,但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一只手捂住口鼻,凭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经验,在这片已经失去所有参照物的地狱里辨别着方向。

黎簇眯着眼睛,泪水被狂风逼出,和沙子混在一起,糊住了视线。世界在眼中只剩下乌压压的一片,夹杂着刺耳的呼啸。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被吹走,或者一脚踩空,彻底迷失在这里。

“吴邪……慢点……”几乎是凭着本能,喊出了那个本不该说出口的名字。

风声太大,吴邪或许没有听清,或许根本不在意。但黎簇的声音似乎还是传到了一部分过去。他稍微放慢了脚步,回过头,昏暗中看不清脸,只能听到在风中破碎的声音。

“把手给我!”

一只手,就这么突兀地伸到了面前。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布满细小伤痕和粗糙老茧的手。在昏黄的沙幕下,它显得异常坚定,像一根从地狱里伸出的、唯一的船锚。

黎簇愣住了。这是那个绑架、在背上刻下地图、把自己当成棋子的人的手。这只手曾经冰冷地揉乱自己的头发,也曾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推入一个又一个险境。本应该恨这只手,应该打开它,离它越远越好。

可是,风更大了。那刺骨的寒意仿佛要钻进的骨髓,周围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咆哮。黎簇孤身一人,而这只手,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犹豫之后,黎簇伸出了自己的手。当温热的手指握住那只冰冷粗糙的手时,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像一块在寒风中放了很久的石头。黎簇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颤抖:“谢……谢谢。

………

计划里没有算到这场沙尘暴会如此猛烈。吴邪的第十七次推演,模拟了人心的诡诈,模拟了机关的凶险,却终究低估了天地的伟力。帐篷被撕碎的瞬间,脑中闪过的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冰冷的计算--计划的关键,“地图”,决不能在这里损毁。

拉着黎簇奔跑在风暴中,少年的身体比想象的要单薄,在狂风里像一棵随时会折断的树苗。他必须保证这棵树苗活下去。

当下意识地喊出“把手给我”时,连自己也微微一怔。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在绝对的危机面前,布局者和棋子的身份被暂时剥离,只剩下两个挣扎求生的人。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那份属于年轻生命的、鲜活的温度,透过冰冷粗糙的皮肤,直直地烫进了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四周是蛇类冰冷的鳞片和令人作呕的费洛蒙气息,吴邪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纯粹的、属于“人”的温度了。

手里牵着的,不只是一枚能引出汪家人的关键棋子,不只是背负着血腥地图的工具。在这一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扎破了吴邪用冷漠和算计包裏起来的硬壳,带来一丝陌生的、几乎是刺痛的感觉。

但他立刻收敛心神,将那丝动摇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目标。

………

“现在不是说谢谢的时候。”关根的声音将黎簇从恍惚中拉回。那只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骨头捏碎。拉着小孩,继续艰难地往前走。风声愈发尖利,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要将他们彻底吞噬。黎簇听到一个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说:“希望他们都没事”

被吴邪牢牢牵着,在这片乌黑一片的沙漠里,感觉自己像个被大人领着夜行的孩子。寒冷得有些出奇,黄沙打得脸生疼,吹得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但那只紧握着的手,虽然冰冷,却传递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黎簇不至于在黑暗中彻底迷失方向。

“黎簇,你还能坚持吗?”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这才注意到,吴邪的呼吸声比之前更加粗重和困难,仿佛每吸入一口夹杂着沙尘的空气,对他的肺都是一种折磨。

“就是……看不清。”黎簇用另一只手徒劳地挡在脸前,声音里透着绝望。这片荒凉阴暗的沙漠,冷得让人从心底里发寒,可手心,却依旧是温热的。

吴邪似乎感觉到了小孩的疲惫,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像是想把那份冰冷的坚定传递一些:“我也一样,但我们必须往前走……”

话还没说完,脚下突然一空。只感觉一股巨大的拉力从相握的手上传来,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

黎簇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带着向前扑倒。天旋地转间,像两个被踢下山坡的麻袋,紧紧滚做一团,顺着一个陡峭的沙丘翻滚下去。沙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衣领、嘴巴、鼻腔,世界变成了一片翻滚的、令人室息的混沌。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黎簇咳着,吐出满嘴的沙子,骂骂咧咧地试图爬起来。风声依旧呼味,但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不再那么狂暴。黑暗里,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挣扎着起身的轮廓,那是关根。顶着风沙,下意识地朝他伸出了手。

吴邪借着力站起身,刚想说话。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得喘不过气来。“咳咳……咳……”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可怕:“我们……好像迷路了”

黎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那…”怎么办?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在这样的绝境里,问“怎么办”是最愚蠢也最无力的。

吴邪似乎看穿了小孩的恐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风声太大,只能凑到耳边,用尽力气大声说:“别慌,总会有办法的!”

吴邪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带着烟草和沙尘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正常的灼热。拉着黎簇,继续在黑暗中艰难地前行。但黎簇真的走不动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情急之下,吴邪连自己的背包都没带,两人只有小孩顺手抓起的那个。

“不行……走不动了。”黎簇终于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吴邪也停了下来,环顾四周,可目之所及,除了黑暗就是翻滚的沙。低头看了看疲惫不堪的黎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风!”

“嗯……”已经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邪顶着风沙,半眯着眼睛,忽然,似乎在不远处发现了一片更深的阴影。“那边!”扯着黎簇的手,费劲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到了那里或许能躲一躲。”

黎簇只是机械地跟着他,所有的感官都已麻木。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那片阴影之下。那是一块巨大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风蚀岩,匍匐在沙漠之中。狂风被巨石挡住了大半,力度小了许多。

吴邪终于松开了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着巨石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黎簇也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沙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暂时安全了,但也被困在了这片无垠的黑暗中。风暴依旧在外面肆虐,彻底迷失了方向。这块石头,能庇护我们多久?

关根闭着眼睛,费力地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声响。肺部的纤维化让呼吸本就困难,此刻在沙尘和寒冷的夹击下,更是雪上加霜,但他显然顾不上那么多。

沙粒不断被风卷过岩石边缘,打在身上,那细微的刺痛感,让人格外清醒。

“希望这场沙尘暴快点过去……”吴邪轻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

黎簇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把自己拖入地狱的男人,此刻却一同被困在地狱里。黎簇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在这片冰冷的沙漠里,就像两只相互依偎取暖的困兽,不知是会一同被冻死,还是会在黎明到来之前,先一步咬向对方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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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痕
连载中灼鲤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