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暴将至

“那就恨着吧……”

关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却又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精准地烫在神经末梢。猛地翻过身,将后背留给他,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竖起满身的防备。清瘦的身形在宽大的睡袋里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个人,隔绝掉这个荒诞的世界。

黑暗中,能感觉那道视线还停留在背上,目光如有实质,沉重得喘不过气。紧紧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句话里究竟藏着样的决绝与疲备。恨?我当然恨。我恨他像个幽灵一样闯入我的生活,恨他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将我玩弄于股掌,更恨他在做出这一切之后,还能如此平静地接受我的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接着是火星被掐灭的轻微“嘶”声。那萦绕不散的烟味终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沙漠夜晚愈发刺骨的寒意。帐篷外,风声开始变调,不再是之前温柔的呜咽,而是带上了几分失锐的呼啸,卷起沙粒敲打在帐篷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黎簇努力放空大脑,试图在单调的沙粒敲击声中寻找睡意。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就在意识将沉未沉之际,他的声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

“黎簇,睡着了吗?”

含糊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身体却僵硬得不敢动弹。

“我看你这睡相,”吴邪似乎站了起来,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阴影笼罩下来,一道人影蹲在了身边,声音近在咫尺,“也不盖好,不怕半夜着凉?“

说着,伸出手,扯了扯睡袋边缘露在外面的被子,帮黎簇掖得更严实了些。

“不冷……”小孩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倒是实话,少年的身体像个小火炉,充满了用不完的热乎劲儿。即使沙漠的夜晚气温骤降,也算不上什么。

吴邪没有再说话,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依旧落在身上。那目光很复杂,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算计,反而带上了一种看不懂的……恍惚。就在黎簇以为他要离开时,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落在了发顶,然后,用一种近乎散漫的力道,揉乱了小孩的头发。那只手,冰冷得不像活人。

那瞬间的触碰让黎簇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睡袋里缩了缩,却没能完全躲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着某些东西留下的粗糙薄茧,那股寒意仿佛能透过头皮,直接钻进骨头里。

“年轻就是好……”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萧索与怅然。

“你的爪子比冰还冷。”忍不住吐槽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吴邪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低,甚至带着一丝自嘲,在这只有风声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孤寂。

“是吗?”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习惯了……”

话音落下、收回了手。那股彻骨的冰冷从头顶消失,黎簇却莫名地感到了一丝空落。吴邪起身时似乎没注意,膝盖重重地撞在了帐篷的支撑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甚至能想象出那一下有多痛,可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仿佛那具身体根本没有痛觉。

黎簇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山。

牛逼。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人到底是什么构造?

………

吴邪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少年头发的柔软触感,以及那份蓬勃温热的生命气息。仅仅是那一瞬间的碰触,就让他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在西湖边上,还不是什么吴小佛爷,只是一个会因为一些小事而烦恼的普通年轻人。

那份属于年轻的温度,是早已失去的东西。

将手插进口袋,冰冷的指尖蜷缩起来,用力握紧,将那瞬间的软弱与怀念一同幻灭。走到门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撩开门帘。外面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风声已经变成了怒吼,卷起的沙粒像冰雹一样砸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

风里、夹杂着一丝干燥到极致的气息。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夜风。

这风……怕是要起沙尘暴了。

这个念头让吴邪心头一凛。精心策划的棋局才刚刚展开,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任何不稳定因子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已经失败了十七次,不能再承受第十八次。这场沙尘暴,只是这片名为“沙海”的巨大棋盘上,降下的第一颗不受控制的棋子。

放下门帘,隔绝了外面狂暴的世界。他需要加速黎簇的成长,这颗亲手挑选、最为关键的棋子,不能只是一枚被动接受指令的棋。需要黎簇思考,需要他拥有在绝境中判断局势的能力。恨意是很好的驱动力,但光有恨意不够、还需要智慧和韧性。

………

黎簇看着吴邪放下门帘,重新在身边坐下。帐篷内的空间本就狭小,那瘦高的身形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混合着他身上那股驱不散的烟草味和沙漠的冷气。

“沙漠里的沙尘暴很危险,”吴邪坐下的姿势很随意,声音却低沉而严肃,“要是真遇上了,我们只能祈祷这帐篷足够坚固。“目光扫过帐篷内那根唯一的金属支撑杆,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

顺着他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这顶帐篷,帆布的接缝处线头凌乱,支撑杆也只是普通的铝合金材质,看起来就充满了廉价感。撇了撇嘴:“看起来粗制滥造。”

似乎被这直白评价逗笑了、嘴角牵动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快就隐没在眼底的苦涩里。“呵,有时候外表也是会骗人的……就像人一样,你说是吧,黎簇?”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仿佛能穿透一切。黎簇立刻警惕起来,皱着眉头回视着他、想从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分辨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对视了片刻,吴邪率先挪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了一句:“人心难测啊... ...”

轻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毫无征兆地问道:“你觉得马老板怎么样?’

黎簇愣了一下,没想到吴邪会突然问这个。飞快地在脑中整理着今天下午的见闻,那个跛着脚、眼神阴骛的男人。“草芥人命,野心勃勃,”斟的着词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但……似乎并不在意金钱。”

对小孩给出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伸出手指,在铺着防潮垫的地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引导着继续说下去。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组织这次沙漠行动?”追问道。

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钱……那一定是为了某种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黎簇瞬间想起了马老板那条不自然的瘸腿,以及他看向沙漠深处时,那种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眼神。

“某个东西……”喃喃自语,思路逐渐清晰,“为了他的腿?”

黎簇话音刚落,敲击地面的手指停了下来。黑暗中,能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许,虽然转瞬即逝,却被准确地捕捉到了。

“你倒是挺聪明的……”吴邪低声说道。恰在此时,帐篷外的风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整顶帐篷都开始剧烈摇晃,那根唯一的支撑杆被吹得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没错,马老板的腿是关键。”

得到肯定,黎簇的思维变得更加活跃,语气也不自觉的雀跃了一点“大费周章地亲自来,在身体状态明显不允许的条件下…”继续分析着,“甚至带了娇滴滴的相好。“想起了马老板身边那个穿着暴露、与这片荒漠格格不入的女人露露,那显然不是一个适合长途跋涉的同伴。

“看来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关根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历,多了几分疲惫。若有所思地望着摇晃的帐篷顶,“马老板为了治好腿,什么都愿意做。不过,他绝对想不到,这沙漠里的危险,可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话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仿佛已经预见到了马老板的结局。外面的风声变成了恐怖的呜鸣嘶吼,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帐篷外哭号,预示着未知的、巨大的危险正在降临。

黎簇看着外面被风沙搅得一片混沌的世界,帐篷被吹得左摇在晃,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倾覆。沙粒从帐篷的缝隙里被吹进来,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疼。

“这风越来越大了,”关根的眉头紧紧锁起,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抬头看着那根已经开始弯曲的支撑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的话仿佛一个诅咒。一阵前所未有的狂风猛然袭来,帐篷被整个向上掀起、又重重地砸下,那根铝合金支撑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狂风愈发猛烈,帐篷随时可能被掀翻。”吴邪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黎簇,抓住固定物!”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根被他们寄予厚望的支撑杆,应声而断!

失去了唯一的支撑,帐篷顶瞬间塌陷下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帐篷的一角被狂风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冰冷的、夹杂着砂砾的狂风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倒灌进来!

那一瞬间,绝望和冰冷的沙子一同将黎簇淹没。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死死扯住了那个在风中疯狂乱舞的帐篷角。

布料被风扯得几乎要脱手,巨大的拉力让黎簇整个人都向前扑去。就在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黑影猛地扑了过来,用他全部的体重压在了身边,一双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抓住的那个帐篷角。

是关根。

“这鬼天气!”他咬着牙低吼,狂风呼啸着,几乎要将两人连同这片破布一起卷进黑暗里。风声太大,声音被撕扯得变了形,但那份镇定却透过紧握着帆布的手,传递了过来。

黎簇用尽全身力气,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地拉紧那片帆布,试图阻止更多风沙的涌入。然而,他们的努力在天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帐篷被撕裂的口子越来越大,发出刺耳的“嘶啦”声,在风中痛苦地挣扎,随时可能彻底解体。

两个人,绑匪与人质,在这一刻,竟然成了对抗这吞噬一切的自然的唯一同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关根的声音几乎是在用喊,才勉强盖过了风声,侧过头,黑色的发丝在狂风中乱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们得想个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在这片能吞噬一切的沙生暴中,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是坐以待毙,还是冲入这片足以将血肉都剥离干净的黄沙地狱?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黎簇混乱的脑海,激起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却又带来了更大的恐惧。在这场天灾面前,真的能活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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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痕
连载中灼鲤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