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唤我名

靠在黎簇怀里,否认着拙劣的玩笑。却没有离开。

没有动,任由他靠着。吴邪的身体依旧紧绷,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得吓人。黎簇能感觉到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肺部深处传来的、细微的杂音。别扭的把手扶在那人的腰间,给了一个聊胜于无的支撑。

与其说是为了他,不如说是为了自己——黎簇需要确认这个危险的人,此刻确实在有限的掌控之中。

时间在风沙的呼啸中被拉长、碾碎。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风怒号,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从撕心裂肺的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呜咽。一直紧闭着双眼的吴邪,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好像……快停了。”声音沙哑,轻且飘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挣扎着,似乎想从小孩怀里坐直身体,重新拉开两人之间那危险的距离。然而,刚一用力,身子就猛地一软,又跌了回来。

“怎么了?”黎簇下意识地问,扶在腰间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没有回答,只是又一次暗暗使劲,黎簇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腰腹肌肉的瞬间绷紧与随后的无力松弛。吴邪最终放弃了,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几分尴尬与自嘲:“腿有点麻,可能是坐久了。”

低低的应了一声,没有再多嘴。黎簇缩回手,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挣扎。即使已经精疲力尽,眼神里依然燃烧着不肯屈服的凶狠。看着那人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用手肘撑着地面,试图将麻木的下半身带动起来,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汗水从苍白的额角渗出,与脸上的沙尘混在一起,让那张本就憔悴阴翳的面容更显狼狈。

终于,吴邪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索性不再强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将整个后背都倚靠在巨石上,仰起头,望着被沙尘遮蔽得毫无星光的夜空。

“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天亮,”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抽空了的疲惫,“这种地方,晚上真难熬。”

黎簇没有接话,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无边的黑暗。风声虽小了,但死亡的阴影却并未散去。这点可怜的物资,根本不足以支撑着走出这片绝望的沙海。脑海中闪过苏难那张明艳又强势的脸,又想起马老板那群人的凶神恶煞。绝望地对比了一圈,悲哀地发现,这个绑架威胁、在自己背上刻下地图的男人,竟然是这群人里,最希望自己能活着的那个。

“倒霉催的……”黎簇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这该死的命运。

“怎么,后悔跟我来了?”似乎听到了小孩的呢喃,侧过头,黑暗中,眼睛像两簇幽微的鬼火。吴邪好不容易止住一阵低咳,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故意调侃,“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说话间,黎簇看到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索烟盒,却只摸出一个空瘪的纸壳。烦躁地将那空烟盒在掌心捏成一团,那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或许是仇人的虚弱给予了勇气,或许是这无尽的绝望让黎簇再也无法忍受。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吴邪沉默了。那双总是藏在烟雾与算计之后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嘲地笑了笑:“你真的想知道?知道了我的身份,可能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

“也没坏处。”固执地回敬道。事到如今,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做个糊涂鬼,还是明白鬼,黎簇选择后者。

深深地看着小孩,似乎在审视那眼神中不合时宜的倔强。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黎簇心底砸出沉闷的回响。

“我叫吴邪。”

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带着一种文绉绉的书卷气,与“关根”这个身份下的狠戾截然不同。吴邪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然后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诡异的语调,抛出更多让人费解的词汇:“是长沙老九门狗五爷的孙子,南派土夫子吴三省的侄子。

一连串的名头砸过来,黎簇却一片茫然。老九门?狗五爷?土夫子?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搞得跟角色扮演似的,像某个遥远传说里的符号,神秘,却毫无实感。

吴邪死死地盯着小孩,仿佛在期待着什么。身体紧绷着,连呼吸都屏住了。最后,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问道:“现在……你想怕了吗?”

黎簇看着他,看着那故作凶狠的表情下,难以掩饰的紧张。最终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然后,干巴巴地吐出了一个字:“噢。”

““噢’?”显然被这种反应弄得措手不及、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副如临大敌的紧绷姿态瞬间垮塌,显得有些滑稽,“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带你这么深入沙漠,为什么要你背上刻的图?”

“因为我倒霉,摊上你这么个麻烦精。”黎簇没好气地回答,并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头,更在乎的是眼前的困境。

吴邪似乎被这个答案彻底逗笑了,先是低低地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终牵动了肺部的旧伤,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哈哈·……咳咳……咳咳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小孩,那笑意还残留在眼底,却多了一丝让人看不懂的落寞。“或许……你说得对。”轻声说,“跟着我,确实没什么好事。”

说完,便不再言语,黎簇也懒得再问,索性闭上眼睛养神。在这片死寂里,似乎能感觉到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叫“吴邪”的人,此刻正被他自己的回忆包裹着,与黎簇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吴邪确实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

在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剥下了一层厚重的、浸满血污与尘沙的皮。本以为会看到恐惧、震惊,甚至是鄙夷。他以为“吴邪”这个名字,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老九门”的阴影,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吓得魂不附体。

然而,少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了一声“噢”。

就像有人费尽心机,将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摆在对方面前,对方却只是好奇地戳了戳引线,问这是什么新奇的玩具。那一刻,吴邪感到的不是被轻视的愤怒,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荒谬与孤独。他所背负的一切。那些足以压垮一个人的沉重过往,那些在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在这个少年的世界里,毫无分量。他精心策划的试探,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弱无力。

忽然又意识到,自己已经离那个曾经的世界太远了。在这里,在这片被现代文明遗忘的沙海里,不是吴小佛爷,不是吴家当家,只是一个肺部烂掉、身体虚弱、随时可能死去的人。而眼前的黎簇,不仅计划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也是唯—一个,完全不了解他过去,只看到了他如今这副狼狈模样的“见证者”。

“跟着我,确实没什么好事。”

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个曾经天真的吴邪,也是对如今这个满手血腥的吴邪说的。

………

就在黎簇昏昏欲睡之际,刚刚平息下去的风,毫无征兆地再次狂暴起来。这一次,风里夹杂的不再仅仅是沙砾,还有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穿透单薄的衣物,扎进皮肤里。

听见身旁的吴邪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蜷得更紧了。那破损的肺部在骤降的气温下,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黎簇甚至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鸣。

“这风……”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打断了。

黎簇继续闭着眼,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自己不是圣人,对这个绑架犯的同情心,在上一轮的取暖中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黎簇··…·…”

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颤抖。小孩睁开眼,看到身边的人嘴唇在黑暗中泛着一层青紫色,抖成了筛子。

“你…你睡了吗?”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着牙,发出“咯咯”的声响。

“嗯?”黎簇含糊地应了一声,表示醒着。

吴邪似乎犹豫了一下,那份属于“吴邪”或“关根”的骄傲,还在与身体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做着最后的抗争。最终,本能赢了。

“我……”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冰冻的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有点冷……”

“听到了。”煞有介事的朝他点点头,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黑暗中,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寒风在巨石外呼啸。吴邪等了一会儿,见小孩真的无动于衷,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你…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我应该做什么?”终于转过头,对视着。在微弱的光线下,看到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脆弱而无助。

吴邪被问得一噎,似乎没想到有人会如此“不识趣”。冻得嘴唇乌紫,呼吸越发困难,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你忘了之前……怎么给我取暖的吗?’

“没忘。”近乎挑衅地回答。

“那”狂风卷起一把细沙,狠狠地砸在脸上,打得人生疼。吴邪被迫侧过脸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急切,“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命令?”轻飘飘地反问。黎簇倒想看看,到了这个地步,绑匪是否还要维持那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吴邪被气得,或者说是被冻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都什么时候了……咳咳咳……还跟我计较这个……”蜷缩起身体,徒劳地试图保存那点可怜的热量,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黎簇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飘向远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听着咳嗽声,听着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

终于,一个几乎被风声彻底淹没的声音,钻进了的耳朵。

“算我……求你…….”

吴邪的体温在快速流失,身体的颤抖已经变成了剧烈的痉挛。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哭腔,那是尊严被彻底碾碎后,生命发出的最卑微的哀鸣。

“帮帮我……”

黎簇的心猛地一抽。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好。”

小孩别扭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人微微张开双臂,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一个字:“来。”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吴邪就迫不及待地扑了过来,将冰冷的身体整个撞进怀里。他身上的寒气瞬间将两人都包裹,让黎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谢,谢谢……”似乎是满足地叹息一声,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你好像格外怕冷?”黎簇问。

没有睁眼,只是下意识地往小孩怀里又拱了拱,像一只打洞的鼹鼠。“之前留下的毛病……”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轻微的颤抖,仿佛在诉说着某些不堪回首的痛苦,“别问……”

“……”黎簇没有再追问。想到自己身上也有各种各样不为人知的小毛病,便沉默了。鬼使神差伸出手,带着尘灰的手掌在他瘦削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顺着。

或许是小孩的动作让他彻底放下了防备,也或许是体温的回升让意识清醒了些。吴邪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充满了自嘲。

“你一定很恨我吧……?”

依旧沉默着,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恨吗?当然恨。他把我绑架到这个鬼地方,让我的生活天翻地覆。可现在,这个恨意的源头,正虚弱地躺在怀里,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制品。恨,似乎又没那么纯粹了。黎簇对这个矛盾、脆弱又强大的人,产生了一种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黎簇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吴邪似乎也感觉到了,没有再追问。就这样安静地蜷缩着,耳边是小孩平稳的心跳声,那声音在死寂的荒漠里,成了唯一鲜活的节拍。思绪再次飘远,飘向了比这沙漠更深、更黑暗的过去。

良久,黎簇听到一句微不可闻的低语,轻得仿佛是我的错觉,几乎要被风声彻底吞没。

“有时候,我也很恨我自己……”

心跳,漏了一拍。

“睡会儿吧,”黎簇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叹息着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柔和,“你会撑不住的。”

“好……”眼皮似有千钧重,意识已经混混沌沌,仿佛在风声中听见了什么遥远的呼唤。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嘱咐道:“你别睡…·沙尘暴停了…叫我…”

说完这句,吴邪的呼吸便彻底平稳下来,均匀而深长。这个恨着自己的绑架犯,就在黎簇的心跳声中,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风暴似乎真的要停了,黎明将至。当他醒来,当“关根”的伪装重新披上,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黎簇抱着他,第一次感到,这片沙海的危险,或许并不仅仅来自于风沙与毒蝎,更来自于人心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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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痕
连载中灼鲤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