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屋里看不见太阳,但四处都是太阳的白光,空间里的阳光和水气都很干净。
当时装修,秦柚问隋轻意见,得到的回答,是千篇一律的“都可以”、“都一样”。
爱说这两句话的,不止一两个人。但隋轻和部分人的差别是:就算三层楼全是毛坯房,每面墙摆满电吉他,只在客厅中间放张床,这人是真的会说“这不挺好的吗”。
秦柚坐在餐桌前,等着隋轻做午饭。
之前隋轻为了接朋友,欠了他一顿,现在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今天是第三顿。
炉灶的器具都在运作,油和肉菜在翻炒。
他和隋轻之间,只隔了一张餐桌和一张料理台。桌和台都是他挑选的,颜色搭配介于冷暖之间。就为了和隋轻吃饭、做饭的时候,空间既不冷得空,又不暖得挤。
但不管什么色彩搭配,隋轻都像淡得透明。
当一锅乱七八糟的焖饭、一份小炒端上桌的时候,秦柚眉头皱起来。收过汁的小炒盖上焖饭,色香味不缺;自然光一照,心情好的话,会显得更香。
但秦柚手机都没收,盯着饭菜,说:“你做饭越来越敷衍了。”
隋轻坐在他对面,一身轻快,只看菜不看他。自己吃自己的,还挺开心地说:“你不敷衍你做。”
“……”
盯着人几秒,秦柚盖下手机,起身去厨房。
晚上。
“我敷衍吗?”
灯光像热汗,光泽模糊,一滴一滴化开在隋轻身上。一只手腕被秦柚按在头顶,一只手腕用最鲜明的骨节抵在唇瓣之间。
他回不了话。
回话声带得颤,甚至分不清先颤的是声带还是腰。唯一确定的是,闭上的睫毛在汗水中轻颤。
摇头,颤得更鲜明。
“看我。”
看不了,想睁眼又被逼得闭上。隋轻的腰靠在床边,秦柚只能抓紧他的腰、膝盖跪得再往里一点,才不用担心掉下床。
“看着我说——我敷衍吗?”
拿开唇齿间的手腕,隋轻的音色被呼吸压迫:“我以前,挺喜欢做饭给你吃的。”
秦柚只恨不够近,气得发狂,“现在也得喜欢。”
隋轻熬过那阵差点泄露的颤,却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差点泄露,代表着颤像退潮一样退开,待会儿的回潮只会更惊心动魄。
语调还是很难稳,隋轻说:“以前给你做饭,你不会天天要我做,我想做就做,不做就吃点别的;现在你天天要我做,太烦了。”
“爱又没让你天天做了!”
“还不如做,”隋轻的呼吸被人撞断,“爱。”
“你说的。”
神志被回潮击碎,隋轻双腿滑过秦柚的腰,终于颤了个彻底。
滚烫的气息也漫延开,涣散失神的双眼星星点点找回神志。
“看我,”秦柚厉声说,“看着我说话。”
神色清朗了,但一道倦懒的笑意忽然攀上来,懒懒地看着挡住天花板的人。
秦柚质问这双眼睛:“开始对我冷淡了?七年之痒了?”
不着调得像没长记性,眼睛弯着,“没,我懒。”
“懒得理我懒得对我笑?”秦柚不按他的手腕了,察觉到腰侧双腿松懈,伸手去抬紧,“你知不知道你对别人那样,和对我上学的时候是一样的??”
“什么啊?”
看得秦柚满腹怒火,只能发泄到他满腹。
“我都没逼你说爱我!操了隋轻,你以为我瞎吗??去年就对我爱答不理,整天笑着糊弄人;那时候忙着挣钱我没计较,现在强来你就爽了。”
“搬进这个家,两个月,每天找你还得找个两三圈,你多看过我一眼??”
隋轻舒舒服服地躺着,眼神敞亮,一点不避讳:“我又不喜欢待在家。”
“不喜欢和我有个家你早说啊!谁会逼你?!”骂出一滴眼泪。
“我喜欢你啊。”
存心逗弄,没喝酒眼神却也醉人。
“……”
操、了、隋、轻。
真是又恨又爱,俯身在颈部乱吻乱咬。一边凶着怎么都不解恨,一边心急得哭出来。又哭又爽,胸腔窒息,一瞬间,奔涌的呼吸全掉落在隋轻颈间。
十月和十一月,隋轻心旷神怡地出门挣钱去了。
秦柚真是明白透了,这人说留不住就是留不住,“家”也不行。指望一身反骨的人当个十全十美的伴侣,不如做梦,定制个AI男友都比和他纠缠十来年来得快。
谁摊上谁倒霉。
但秦柚还发现了一件事。
为了拥有这个家,他忙前忙后一年多,脑袋里,“和隋轻有个家”这个念头,似乎超过了隋轻本人。
当时筹备装修,他早就想好音乐工作间要怎么布置,想好钢琴放在哪个角落。想好要什么高度什么光线,会和隋轻做得舒服;哪个角落,适合来哪个姿势……
搬家后,他的注意力,越给那些光、那些角落,就越觉得隋轻淡到透明。
但应该淡到透明的,是光和角落才对。
家的外貌变得虚幻,隋轻离家两个月,秦柚最后找他去了。
闹一闹,回到家;一不留神,新的一年又要来了。
那么多年,就没几次跨年干过正事,今年依旧。
秦柚坐在沙发上,隋轻背对着他,也坐下来。他的气息舒服了一下,从后面搂住隋轻,呼吸埋在他的后背,没动。
隋轻:“?”
隋轻:“动一动呢?”
他说:“我感受一下。”
隋轻笑了,起身转过来,跪上沙发重新坐他腿上,“感受什么?”
晕头转向的。
微微俯身,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背,一只手撑着他的腿,吻若离若即,“什么?”
一对视,势头猛起来。
汗珠在隋轻的发尖上晃荡。发尖的颜色变浅了——换了个发色。
两个人去理发店,本来只是给秦柚补个色,结果隋轻和理发师一来二去地聊,兴致一来就坐上了理发椅。
没有漂发,只是淡化了一下颜色。
明明颜色柔和,却竟然锐利了隋轻的骨相。非常适合。
位置一转,隋轻单手小臂撑着沙发,汗水越发沉重。身后的人猛地压下胸腔,起伏的胸口压着起伏的后背,汗珠掉入浴巾。隋轻手都没撑稳,上半身倒入沙发。
把隋轻压在身下后,秦柚也不动了,脸和额头蹭了蹭隋轻的后颈,深深地闻着他,说:“哥,带着我睡觉吧。”
隋轻额头陷入浴巾,反着手去抓他的腰,说:“没劲儿别占地。”
有没有劲隋轻你心里没数吗?
手都抓不住他的腰了。
又嘴贱,活该。
闹吧,闹到别人在倒计时零点,他们还在纠缠不清。
等公转处在交界的界限,分不清是旧一年还是新一年的时候,他们也突破了那个界限。
故意的,就是故意的。故意在这种时刻做这种事,就没安好心。
故意讨人嫌,故意讨人厌。
故意把巨大群体都那么喜欢、那么期待,看得那么美好、那么正经的时刻,搅和成他们两个浑身是汗的时刻。
格格不入。
此时辽阔的土地上,一定此起彼伏着璀璨又震耳欲聋的烟花声,放着五颜六色的气球,说着谁要更快乐,说着谁要更好。
但他们只是喘息着躺在一张沙发里,上一年和下一年并没有什么分别,都还没缓过神说任何话。
先后缓过来,秦柚朝隋轻嘴上吻一下,说:“哥,新年快乐。”
隋轻应了:“新年快乐。”
但“快乐”之后,秦柚心底仍然盘桓着某件事。他仍然记得余中校训前的那个吻,记得隋轻不怕他们从未相遇。
可他怕。
不然去年一整年,不会被“我们要有家了”冲昏头脑。
隋轻不怕过去,那他只能问问未来。
于是他鼻尖蹭一蹭隋轻的鼻梁,汗涔涔地浅淡喊一声:“哥。”
“嗯?”
“如果有一天,”他闭着眼,眼皮贴紧隋轻的额头,“我忽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
没听到回复,秦柚也沉默了。
即使有预感,但他终究没逃避,睁开眼,神色微弱地晃动,凝望隋轻。
那双眼睛,像是极快地走完“不见—不见了—算了”。承认这是爱的方式不一样,秦柚还是低下头,埋进隋轻锁骨,眼泪没有溢出。
不等隋轻的回答,他换着问:“那你……那如果,我不见之后,有谁的命和我一样好,你还会是我的吗?”
“……”
好不容易在节日里说一句“快乐”,细微的哭腔却隐隐传出来:“你会放手吗?”
“不会。”
“骗人。”
但隋轻不骗人,他更难受——隋轻同样知道。
眼泪钻出一滴的时候,隋轻捧起他的脸,说:“我爱你。”
泪光暗淡的眼睛缓缓抬起来。
隋轻又说一遍:“我爱你。”
秦柚听得见,这句话下面平稳的心跳,他不知道这算安抚,还是真心。但他都当成真心来看。指尖抚摸隋轻的手背,抓住,眼泪从眼角滑进浴巾。
结果隋轻浅快笑出声了。
那滴眼泪刚消失,“?”
隋轻抹掉他的眼泪,指尖贴着他的侧脸,笑得像新年的烟花,“为自己吓自己的事儿哭,那你就哭一辈子吧,你哥救不了你。”
“……”更想哭了,“就不能说好话吗?”
“好话你爱听吗?”
“爱听。”非得闹这个别扭。
隋轻就收了手,翻身,几乎是半趴半靠在秦柚身上,“喜欢听好话还是喜欢亲一下?”
“……”眼角没干,躺正望着人。
“嗯?”
“……亲一下。”
“嗯?”
翻身压住隋轻,秦柚伸手陷入色泽柔和的发丝,与有些锐利的侧颜交错,吻上去。吻到嘴角比眼角还湿,才慢慢松手,却不放开,态度很乖但语气不乖地说:“亲一下。”
隋轻双手搂着他的肩,笑意绵长。
不管怎么说,新年快乐。
或者不快乐,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