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秦柚的工作松散下来了。中途去场音乐节,小挣了一笔钱。
他的账户很惨淡。整座房子,他没法承担大部分费用,所以地下室的开销,都是他自己的钱。还有10%费用,在家里一层的角落。那一片有落地窗,是全屋视野和采光最好的地方。
日落时分,斜光照亮尘埃。
夕光的边缘外,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阴影保护着一架钢琴。
隋轻从钢琴旁边路过。
秦柚转头看他,手指还在琴键上。路过时,顺便亲那么浅浅一下。亲完说:“我要写流行的曲风。”
隋轻只说:“写呗。”
真打算只是路过。
秦柚叫住他了:“哥,教你弹钢琴。”
回头一看,隋轻的笑浅得像那个吻,说:“好。”收起脚步,和他坐一块儿了。
挨得近,彼此呼吸的细节都能被放大。
说是“教”,秦柚却只是随便弹了一段旋律。
接着,像隋轻以前揽他的肩那样,伸手搂隋轻。只不过手掌没搭在隋轻肩上,而是往前,遮住隋轻的眼睛。
觉得好玩儿,隋轻淡到透明的笑,加深了一点。
秦柚就用剩下一只手按琴键。
一串音跑出来,他松开手,让隋轻弹。
笑着弹完,隋轻转头问他:“对吗?”
不说话,他微微扬起嘴角,压回去后摇头。又搂着隋轻,但这次掌心拦着后颈。相互一转,秦柚吻上去,用自己挡住隋轻的视野。
音符丝滑地倾泻。
分开,隋轻的笑染上眼睛,试着弹了一遍,“这次呢?”
秦柚嘴角的弧度内敛,深深盯着隋轻,带笑说:“手型不对。”
这话竟然让隋轻觉得有点熟悉,“这话是不是——?”
被一个轻快的吻打断。
隋轻一思考,眉眼的颜色就仿佛被加深。这会儿又微微蹙眉了,但眼睛里很亮。浅笑出声,隋轻想起来了,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问:“报仇雪恨了?”
嘴角差点收不住,秦柚摇头。
隋轻用眼睛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也不对。”
无声笑一笑,琴键回弹到指尖,曲子的动态层次分明。这种有质感的音色,一不小心就衬得隋轻淡淡的,转头看一眼才能确定他在。
忽然,手机铃声打碎了层次。
隋轻拿起手机一看,过了几秒才接听,起身,不打扰人弹琴。
钢琴默默在一边,不打扰人打电话。
“没事儿。”
秦柚听见隋轻回复了电话里的人。
“不用。”
声音越来越远,秦柚也差不多弹够了,起身倒杯水喝。多接一杯,走向站在沙发后面的隋轻。把水递过去时,电话刚好挂断。
于是秦柚坐在沙发靠背上,问:“怎么了?”
“没什么,之前那个朋友打电话道个歉而已。”隋轻顺便看看消息,整个人又淡回去了。没开灯,差点和夕阳融为一体。
“那个背后说你的同事?”
“对。”
“怎么忽然道歉了?”
隋轻视线在屏幕上,说话显得没有专注力。
秦柚听了个大概,事情就是:当初隋轻因为某种“潜在可能”,没第一时间处理问题;结果现在,“潜在可能”真的出现了。
那朋友自己对新风向没概念,但因为隋轻当初那么一说,有了个基础印象。第一波风潮出现时,他忽然想起隋轻曾经提过的东西,觉得类似;在没完全明白的情况下,赶上了第一波末尾。
这个世界,做事赶上第一波,就有大块肉分。
对方为了道歉,要请他去吃饭,隋轻肯定是拒绝了。而且隋轻说:“和我没关系,是他自己命好,这事儿成真了。命不好,他能记恨我一辈子。”
秦柚就说:“那你改天去工作室,他肯定又要一直缠着你吃顿饭了。”
“不会,”隋轻语气轻巧,“我不去工作室——我挺早就没在那儿上班了。”
“什么时候?”
“早六七个月了。”
“……”
秦柚颇有微词:“工作变了也不给我说。”
隋轻刚转身,想和他说些什么,半路定住。盯着屏幕,淡淡的眼里,浮现明晰的笑意。
“什么事?”秦柚问。
听见隋轻说:“明天午饭做不成了,我去接个朋友。”
“什么朋友?”
“后桌儿。”
第二天中午14:00,隋轻在车站接到高中后桌,对方旧衣裤旧背包旧手表,不知道的以为流浪回来。好久没见,老同学之间相互抱一下,坐上车,依旧很有话说。
隋轻在前面开车,“去哪儿?”
后桌在后座稍微探出身子,说:“不去高档地儿,去高档地儿没法儿跟你说话。”
“弄个小包间也行。”
后座沉默了,一言难尽看他、看他的车,酸了,“诶,没意思了啊,当我面儿炫富啊?”
买房,账户上的数字,少了一个数量级,隋轻和“富人”之间的距离也被拉开了。但是在这个高中老同学面前,隋轻就算再少一个数量级,那也是“炫富”。
毫无影响。
隋轻就笑着说:“随便找一个小破地儿待着,算什么炫富。”
后桌说:“比我多花一百块,那都叫炫富。”
隋轻解释:“那不是怕别人打扰你吗?”
“被打扰的还少吗?”后桌忽然想到要去哪儿了,“——话说,毕业了得有十五六年了吧?”
“差不多吧。”
“你说……余中南边儿那条街的米线……还在吗?”
车前的路被日光照得明亮,进了隋轻眼里。
余中南街。
车找个地方停着,隋轻陪老同学走向记忆里的店铺,却发现早就换了招牌。
后桌略微遗憾地叹气:“哎,不见了,算了。”
又绕了余中大半圈,发现留下来的老店铺所剩无几。无奈之下,只能走近一家新的米线店。
店里,端到桌上的热汤滚烫,香辛味钩人。
取来筷子,那位后桌入座,给隋轻递筷子,“……所以我真搞不懂。农场主很可怕吗?我一点儿不觉得。就算是被饲养的,人类本身的性质,也支撑着自己打破饲养圈儿。”
隋轻知道,他已经投稿了十来年的科幻杂志了。
汤不滚了。
“从来不觉得,更高的维度、更全能的神,有什么细思极恐的。”
后桌一边吃一边说,吃相低着头勾着背,却莫名显得吃得香。
“为什么人类理解未知的本能,是创造一个更高等的玩意儿,有说法吗?是因为群体内部的阶级性吗?为什么本能不是创造一个平级的事物呢?”
隋轻只是盯着汤底,汤底映着店外的白昼。
笑着不搭腔。
“那些人脑袋里的科幻,都在说永生重生。逝去的会回来、故去的被铭记——什么时候人类能面对传承和消亡,我觉得才算进步。”
句子之间,都夹杂一口米线的柔韧。边说边吃,不知不觉快吃完了。后桌也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味儿一般。”
隋轻终于说话了:“还行。”
提前吃好,想到在车上收到的消息,隋轻又说:“对了,我小男朋友说他要过来找我,到时候就不送你回去了。”
“行。”后桌一声应下,低着头吃,一筷子米线没夹稳,滑落在汤里,只咬住了几根。
抬头,愣了愣,慢慢吃了,咽下米线依旧发愣,过了会儿才问:“……谁?”
隋轻笑盈盈地看人,说:“小男朋友。”笑得没好心。
后桌继续低头吃米线。吃着吃着——
“卧槽……”
“卧槽。”
安安静静吃完,他仍然大脑空白,去接一碗店里的冰豆浆,坐回来喝。意识到没给隋轻也接一份,他立马搁下自己的碗,正要起身,呛到了。
隋轻开心惨了,坐在对面也不帮,“慢点儿喝。”
话音一落,店外出现一个身影,视线飞快一扫,锁定人,走过来。
隋轻视线上抬,开心地和秦柚对视,目光耀眼。
后桌回头一看,强得吓人的直觉作祟,立马意识到来人是谁。赶紧把头转回来,勾着脖子一口喝完,转身站起来。
很局促,越不知所措越乱,想着握手问好,对方两只手都垂着,他只能口头问好:“你好你好,哥你好。”
当年那个班,后桌是年纪最小的,能差大部分人两岁。
隋轻的笑就没停过,“比你还小五六岁,你这不是被占便宜了吗?”
又被震撼了,后桌立马慌乱改口:“哥们儿好,你好你好。”
秦柚:“……”
后桌只来得及慌,没来得及在意有无回应,连忙转头问隋轻:“你要回去了?”
“你要舍不得,还能再陪你会儿。”故意说这话,拿人寻开心。
后桌连连摆手:“不不不,我走了,下次见下次见。”
当着老同学面儿,一点不停留,恨不得十个脚趾变十个风火轮儿。
隋轻起身,替人把座位上的包提起来,满是笑地叫住人:“崔玉皓,包不要了?”
崔玉皓紧急折返,回来一把拽走包,又对秦柚点点头,风中凌乱地不见了踪影。
踪影散了,笑还没散,隋轻看向秦柚,显摆了一眼。
“……”
“你拿人寻开心?”
“不就是给我寻开心的吗?”隋轻理所当然,“——吃了吗?”
“没。”
已经站起来了,隋轻顺便离座,说:“都来一趟了,看看你爱吃的还在不在。”
拿起手机一看,收到了数不完的问号。
笑一笑,没搭理,装起手机,就这么过去了。
秦柚盯着隋轻,说:“没我爱吃的。”
手机上能看到隋轻把车开到哪儿,他就打车过来,刚好过西街,店没了。
走出米线店,隋轻一身轻松,带着笑意评价他:“挑。”
“就挑。”
似乎没察觉到氛围的锐利,隋轻望着日光下的街,“那逛逛呗。”
“嗯。”
一路下来,秦柚来之前再有多少思绪,也随着南街的街道晒太阳、膨胀稀释。
天太热,走向绿得清凉的东门水杉街,那点思绪,也随着清凉的风飘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回到起点的感觉。
“那如果,”秦柚开口了,“我17岁的时候,没有去俱乐部呢?”
“嗯?”
隋轻渐渐从开心里出来了,双眼照映透亮的水杉。
秦柚说:“如果我没有去俱乐部,我还能和你在一起吗?”
“谁知道呢?”答得轻易。
“如果不是一个学校呢?”
“那‘如果’的事儿太多了。所以说,‘此刻’是过去的‘未来’,‘未来’是极小概率的事儿。”语气好像根本就不怕。
“遇见你,就只能赌命吗?”
“遇见我,你不是赌命,”水杉街很难一眼望头,“你那是社恐迈出人生第一步。”
“……”
“第二步。”
“……”
“第一步是音乐。”
“……”
“哥。”
“怎么了?”
“能不能接吻?就在这里。”
隋轻转头一笑,伸手转过他的脸,在余中的水杉下、校训前,给了他一次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