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车.29

炎热的夏夜,半开放的商场。

空间设计得方便气流缓慢流动,留住清凉,避免热气冲进来。

入口处,空气有凉意,秦桉已经丢掉了被摔坏的奶茶,两手空空地站着。商场前,空地开阔,秦楠站在最边缘,夹在花坛和停车区之间。

秦柚和他们拉开距离,热空气在一点点逼走他的耐心。

傍晚渐暗,光线糊成一片。

直到一辆车从光幕中驶来,停下,门打开,秦柚才能喘息,着急地穿越停车区,走过去。

隋轻下车,关门,网约车扬长而去。

他快速走好几步,隋轻只漫不经心走了一小截距离。心烦意乱撞上满脸笑意,秦柚知道这不是私人场合,却还是紧急贴近隋轻,下颌有靠向肩头的趋势。

顺着他的趋势,隋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手臂血液也不畅通,他想搂着隋轻的腰,找回一点血液的流动感。但最后,只是手心搭上去一两秒,深呼吸,让隋轻的味道驱赶胸口的闷热。

头被隋轻拍了拍,他也松开手,拉开距离。

“找我也不一定有用啊,我能干什么?”隋轻笑着问。

秦柚摇头不语。

隋轻的步伐仍旧轻巧,秦柚在他身侧调整脚步;渐渐同频后,纠缠他一整天的烦终于散开。

眼看距离差不多,想继续跟,身体却不由自主停下。

夜色靠近,空气变凉,但还是热。

没有人说话。秦柚带着秦桉回到奶茶店,隋轻带着秦楠坐进自己那辆车。

车里空调运作。

等那么些时间,秦楠早就回到了“对不起”的状态,坐在副驾驶,预备着晚上和秦桉商量回家时间——不商量——告知。

告知秦桉回家时间,她爱回不回。

正想着,一瓶水从驾驶座递过来。

秦楠看水,又看一眼人,想到人是什么身份,就一言难尽。本来不想接那瓶水,为了忽略陌生人的身份,他什么也没看地接了。

“你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叫我来。”

语气也像让人吹空调。

秦楠没说话。

驾驶座上,隋轻笑着反问:“你知道吗?”

“……”

感觉没几个人,从小到大有资格被问一句“你怎么想的”;那句“你知道吗”,让秦楠联想到了这句话。

但他没法多说什么。

“听说过得不太开心?”

“……”

“说是被家里人和考试欺负了?”

秦楠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从小到大没觉得委屈吗?你哥以前都委屈哭了。”

一听这话,秦楠立马被触及到底线,冲破了沉默:“他配吗??谁逼他骂他了??还给他‘委屈’上了??”

但隋轻只是浅笑着,点头说:“就得这么说出来。”

没听到预想中的“他也不容易”、“他也是那么过来的”、“怎么能这么说你哥”,秦楠一愣,又听见——

“别给你哥说我拿你跟他比,不然我讨不着好。”

“……”

“说说吧,憋一路都憋了些什么。”

冷风从空调里钻出来。

心理防备在一丝一丝卸下,直到某一刻,觉得对人多说一句也不亏:“……我宁愿小时候被撞残的是我,最好撞死。”

却得到回答:“以后怎么办?”

既不担忧也不关怀,是商量讨论。秦楠头脑放空,连防备都无暇顾及。

“怕没前途吗?”

秦楠觉得这句话有点锐利刺耳了。

“去好好生活吧。”

“……”秦楠抿唇盯着车窗外,像是在高三听到了一句“以梦为马”,麻木了,无动于衷。

隋轻又继续说:“你哥让我来帮忙,但他讲不清楚该帮什么,我肯定也不知道该帮什么。你哥以为,他能走出来是因为我的三言两语;但他自己不好起来,我说什么都没用。”

“……”

给人一点沉默时间,隋轻继续说了:“‘好好生活’的意思,不是说你要开心,你要积极健康。‘好好生活’的意思是:时间在莫名其妙往前,你也得莫名其妙往前。去想下一顿饭能吃什么,不爱吃、会吃吐也得想。”

“可以怕没饭吃,可以怕吃不好,但不要怕没前途。路一直在往下走,前途是别人给你规定的。”

话锋一转:“觉得自己没考好吗?”

再有什么防备,秦楠也不得不卸干净。察觉到这或许是自己离“尊严”最近的一次,他试图找回一点尊严:“本来可以考好的。”

“没事儿,”隋轻微仰一下头,替人丢弃什么,“如果社会共识让你觉得:没考好就是教育体系里的失败者,是不努力、不自律、不聪明的象征,表明你不值得被长期培养——”

“——那我给你一个,不用怕一次考试没考好的机会。”

“我可以帮你,可以等你毕业,给你一个摆脱现状的工作机会。但是就像说服那些行业和企业,你得用学历或经历当敲门砖;你想说服我,也得做出点什么。不然我没有帮你的动力,我不会因为你哥让我帮我就帮。”

秦楠握着水,慢慢意识到,旁边这个人,不是“亲哥男朋友”这么简单。也怪不得停车区里,他名存实亡的“亲哥”,会展现那副模样。

“……谢谢哥。”

笑意浮起来,“你哥小心眼儿,不准别人叫我‘哥’,你也用不着这么叫。”

“……”

远远看见走出商场的两个人影,隋轻带人下了车。关上车门,边走边说:“你知道为什么总有人说——‘再渺小的人也能做出成就’吗?”

秦楠摇头。

隋轻就说:“‘成就’是指数级的,有人的成就是10的10次方,有人的成就是10的100次方——但都离0很远了。”

“……”

“你们更远。”

隋轻一笑,“我不是,我不在轴上。”

快靠近会面时,隋轻又说:“你不‘渺小’,只是和你挤在一个位置上的人,有点儿多。”

看着几乎是散着步过来的两道身影,秦柚拿起一杯奶茶走上来,后知后觉一脸不爽;凶着盯隋轻,抽走秦楠手里那瓶水,把奶茶塞过去。

隋轻对他笑,笑得散漫。

把人送回酒店,隋轻留在车里,秦柚下车陪双胞胎走了几步路,“我不可能对你们有多好,不在乎你们开心还是难过,就像我不在乎秦涛最后是亏了还是赚了。我有我的生活,我的生活里有更重要的人。”

再走几步,不送了,转身回头,让他们自己走。

回到车里,没凶也没生气,头微微低下。不被催促,也不被询问,他静默一会儿,说:“我以前那些难受……痛苦,真的配拿出来说吗?”

秦楠骂他那些话,不是他气度大、不计较,是他当时脑袋里,被别的东西侵占了。

比如说,秦楠比他有担当,比他重情重义,受到教育的压迫也更深。

和之前向隋轻示爱的人不一样,他不是在乎被谁比下去了;他只是觉得,从前压自己压得那么深的东西,怎么一转眼,都漂浮得抓不住了?

他以前真的那么难过吗?

真的难过到逼近精神极限,痛苦到看不到明天吗?

而隋轻对他说:“怎么不‘配’了?你配。”

他慢慢收拾心绪,准备开走车。

“这不是谁的痛苦大、谁的痛苦小的问题,”隋轻悠闲地看向窗外,脱口而出,就不像在动脑子,“是每个人的基因,或许决定着某种倾向性。不是‘男女’‘高矮’这种外在的表型,是每个人都有着不容改变的内在。”

夜晚来临,月初的温度还算柔和。不开空调,打开窗,吹过来的风就足以冲散白昼的热。

隋轻额头靠近车窗,嘴角挂风,“比如你对我的执着,对音乐的执着;比如我就是讨厌单一思维。当每个人这种内在,和世界有了冲突,痛苦是必然的。”

车渐渐开出车位。

“我承认痛苦有大有小,有蠢有聪明,有适合与不适合。但是我判定的标准,不是谁的经历更惨,谁做出了更符合价值观的行为;而是痛苦在产生的时候,究竟是否触碰到了那种核心。”

“我充分思考后仍然痛苦,是我现在承认的最大痛苦。”

车转入车道。

秦柚忽然问:“你呢?”

隋轻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嗯?”

“蠢的人这么多,你痛苦吗?”

“你哥与痛苦为敌。”隋轻笑一笑,“别说痛苦了,那些东西只来得及变成烦人,都还没来得及变成难过。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痛苦一下。”

话一出,他很快地仔细思考了一下,重新说:“哦,痛苦过了。”

“什么时候?”

“我说少来点儿少来点儿,你偏不的时候。”

“……”听不见。

车道不好走,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忽然钻出来,秦柚就慢慢行驶着,“可是我以前,也思考不出来你的这些想法。”

“天赋在这儿了,和我比干什么?”

“……”

炫耀完,隋轻说:“你和你弟弟,其实已经思考得很充分了。没必要指责你们看问题不通透、没看到本质。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有看透本质的能力。”

“而且很多人的推理逻辑就是很蠢啊,”混熟了,可以毫不顾忌背后说人坏话了,“他们所谓的‘反证’,所谓的‘演绎推理’,只适用于经过化简后的思维,要限定在一定研究范围内。”

“不要太迷信那一套逻辑体系,那是一群讲逻辑的人的生活方式。”

“要相信我们本身的混乱度足够高。”

“郁闷也好痛苦也罢,不要觉得这个世界没救了,因为世界从来没有真正被谁拯救过。用你自己的方式去生活就够了。”

秦柚减缓车速,让车。

“……哥。”

隋轻还是虚靠车窗,笑着微微转头看他。

他说:“你好久没在我面前,自然而然地说这种话了。”

非要说的话,距离上次隋轻这么轻松自然、不是为了特意安抚他,只是说出他的观念模式,已经可以追溯到大学时期。

于是他质问隋轻:“你还瞒了我多少话?”

隋轻不看他了,笑着看窗外。

“隋轻。”

隋轻笑而不语,觉得气氛冒刺尖儿了,才说:“也没瞒你啊,那不是没到说的时候?时候不到,这些话我根本想都不会想的,更别提想说了。”

“隋轻。”

浅笑出声,“多着呢。”

当听见这些话,秦柚不再觉得是隋轻在指引他什么,而是信任度很高的日常聊天时,他心跳轻松,把车开出商场范围,上了路。

“总给人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是因为……”隋轻思索,笑了,“——我就想告诉你啊。说出来我爽啊。我让你好好生活,你非得跟我一起生活,脑子被弄乱了,你怪谁?”

秦柚:“……”

说出这些话,是隋轻的舒适区,不是他的;所以长久以来,隋轻一直在照顾他的舒适区。

他欲言又止,最后沉默着开出商场。行驶在路上,车窗的风也变大了。

“我跟那对夫妻断绝关系,你不会觉得我没良心吗?”秦柚忽然开口。

毕竟秦涛负重前行地当着顶梁柱,风禾有一年还给他发——“不回家也别担心,你开心妈妈就是值得的”。

“没有啊,”隋轻说,“罚一罚挺好的,不要从情绪上去理解这个罚,从扩大认知上去理解。说白了,你就看看罚了之后,能改变什么。”

“真没良心。”

“你也是。”

“……隋轻。”

“嗯?”

“你悄悄罚过我没?”

隋轻:“……”

秦柚:“……”

隋轻:“……”

隋轻:“那怎么可——”

路边停车,秦柚转头盯着他。

立即坦白:“你高中到大学那会儿,我是可以帮你的。但我觉得没必要帮得太过,想着等你自己难受着,慢慢的,应该会好。”

“……”“下车。”

“……”“大街上。”

一辆车,四扇门,前两扇开关,后两扇开关。

密闭的空间里,秦柚扣着隋轻的后颈,往死里亲。亲完,不解恨,“我就知道。”

隋轻毫不愧疚,亲一下他的脸,“也没‘罚’啊。要吃给吃要睡给睡,说喜欢就给你喜欢。”

再狠着亲一遍,才把人松开。

重新回到前座,秦柚质问:“你凭什么不帮?”

“我怎么帮?”隋轻手指撑着下颌,“事儿多。”

凶劲没散完,“你和那些总说, ‘这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打一顿就好了’ 的人,有什么区别?”

自信:“我比较帅。”

“……”

又自信了:“再说了,他们大部分人认为的‘回头’是回归群体,但我让你‘回头’,是回到我这里。”

爱隋轻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又而且,是我我会说——”

“慢慢来。”

作用力需要时间。

风也漫进了秦柚的双眼。

隋轻冷不丁问一句:“知道闪电为什么是树枝状吗?”

不想理他,但秦柚还是说了:“空气电离程度不均。”

“但闪电还是贯穿了阻力。”

“所以说了,有了奔头以后,要去找阻力最小的路。当你走了那条路,却开始后悔,那么想换路就换路;结果发现,不停换着路都走不通,那就不要把自己当成一道闪电里的电子。

“要当成整个闪电。”

秦柚应该感到煽情的,但是隋轻说这句话,完全就是脱口而出。说的时候手肘搭着车窗,下颌抵着手背、手指,眉眼被风肆意地吹着。

所以他只是轻浅地笑,准备开车回家。

顿住了。

“我总觉得你不够爱我。”

隋轻看向他。

他回看,“是因为你一直在往前走。”

走得很快、太快。就像海里游速飞快的鲸、海豚,身上总很光洁,不会沾上藤壶。

“但是你,”他声音忽然就不稳了,“一直没有丢下我。”

隋轻弯着眼睛笑,“不是我没丢下你,是你黏附力强。”

声音里都是玩笑话,但秦柚低下头,心跳越发不稳,“那年,我等你给我一个答案,等了五个月,”抬头看他,泪水盈眶,“你等我走到今天,等了五年。”

笑和风纠缠不清,“扯平了吗这不是?”

“十年,哥。十年,我才搞明白……”

搞明白什么?

搞明白隋轻一直在往前走,却在自己二十二岁那年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追上去了,什么都没想,只想到:正好,那一起走吧。

搞明白这根本不是一个“爱不爱”的事,是自己敢不敢走进隋轻永远往前的节奏。

所以想追求隋轻的人那么多,几乎没人追到的原因也很明显了。

不是那些人对隋轻没有吸引力;是隋轻非常清楚,自己的步调有点快,快到一不小心会伤人——这种感觉大于那些吸引力。

他总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是隋轻接住了他;但从没人接住过隋轻,没人接得住。

那没事儿的。

隋轻生下来就是要往下走的。

“知道为什么我等了五年吗?”隋轻笑着问。

摇头。

“因为今天是2034的7月11号,但在一起的那天是2029……无所谓了——减一减,刚好五年,所以等了五年。”

“6月15。”

隋轻和车窗拉开距离,靠近他,把他搂过去,揉他的头发,“哪儿有那么久,我早就等到了。”

松开,懒懒散散没个正调,“反正热恋期是过了,我不可能和你闹那么凶了,好自为之。”

隋轻为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不为他承担一切;就是为了让他知道,救了他的是他自己。

回家。

——

·

——

隋轻始终认为,不预想快乐和悲伤是对的。他不预想别人,不拿别人匹配自己的喜好,不需要在追求同类的时候把别人排除在外——他不追求同类。

他不会用标签预制别人。

人身上有两万多个基因。不考虑缺失,不考虑多余,不考虑没被发现的,不考虑还没出现的,这些基因要进行数不尽的排列组合。

然而标签只有一类、两类……

为什么标签会诞生?

因为人太杂,头脑太简单,活着太累,所以越简单的标签越好用。

想要“尊重”每个人,想要细分标签,就得细分到无穷大,大到彻底符合世界的每一个尺度、每一个混乱度,不然永远有人有事被排除在外。

用标签不是好也不是坏。

标签比时时刻刻动脑来得轻松,真的好用;但是别怕改变标签,别怕标签之下的混沌。

命运是远比基因组合更无序的存在。

就像隋轻能看出很多东西的细微差异,仍然有胆量说出那句“都一样”。

没有那么多“标签”,都是“语言”;一切起始于“我想懂”、“我想让你懂”。

不限物种。

顶着标签隋轻也敢乱来。

因为一直有人在路上跌跌撞撞,一直有人乘着车飞速前行。

——

第三卷[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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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逼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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