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结束的暑假。
秦柚练完车,浑身闷热地回到家。刚进门,门口有个脱鞋套的阿姨,他就没顺手关门。
不对视不说话,路过对方,路过餐厅。
恰好风禾在餐厅里喊了一声:“弟弟妹妹,吃饭了。”
看见秦柚回家,又放低声音,非常关切他,耐心地解释:“小柚,今天妈妈太累了,请阿姨做了顿饭,不合胃口的话给妈妈说一声。”
他还是不说话,先回房间。
风禾一般是能麻烦自己,就绝不麻烦别人;所以累到请阿姨做饭,那就是真的累极限了。是几个月没一次的情况。
但风禾对麻烦自己这件事,有种秦涛要当顶梁柱的信念感。
回房间,和出门的秦楠擦肩而过,彼此视而不见。
不知道秦楠什么体质,这房间给他一个人待半天,一进去,空调冷风吹得人头疼。秦柚刚从酷暑里回来,受不了,把温度往上提几度。
东西放一放,衣服换一换,去吃饭。赶在秦涛回来前一分钟,吃完饭。
重新回到房间,坐在亮屏的电脑前,拿出手机,盯着那个毫无讯息的置顶,想急不能急,想哭哭不了。所有“做朋友”的谎言碎了一地。
急出一滴眼泪,心烦意乱伸出手,手掌一擦,秦楠在门口愣住了。
秦柚没理他。
更烦,眼泪也藏得更深。
放下手机,耳机堵住双耳,盯着屏幕,开始写歌。
秦楠没去另一个房间找秦桉,坐在上下床的楼梯上,手里拿着他妈的手机,小声刷刷视频,没多久,关上手机不看了。
抬头看对面的电脑屏幕,没看懂,只看出来屏幕上多出彩色小方块。
秦柚一直没管身后的人。就算身后的人下楼梯,坐在第二张椅子上,隔了一米左右,看着他的电脑,他也没管。
陷入音符,脑袋里不会再出现和隋轻断绝的未来;夜深时分,从音符里出来,整个人空得无所依托。
而他身边的秦楠,中途坐不住,离开过;现在洗漱回来,正趴在上床看漫画。
听见他摘下耳机,漫画翻页的声音也停下了。
“哥。”
秦柚没回应,起身收设备,头也不回地出房间洗漱。再回去,拿起手机躺上床,关灯,只剩脸在亮。
隔着厚实的床板,上床翻身的声音停不下来。终于停下,离变声期还有些距离的声音穿过床板——
“写歌难不难?”
秦柚指尖顿住,沉默。
“你算什么东西?”
说出口,秦楠也沉默了。他站着的这个空间,是“不算个东西”的人花钱让他住的。扯开脸皮都说不出这句话。
但就像小时候一样,说什么,得到的都只有沉默。
于是他说:“对不起。”
不是道歉,只是为了把脸皮贴回来。哪怕贴了张假的。
“……”
秦柚算是明白隋轻了:有的话有的事,确实会不由自主从大脑的沟壑里滑走。即使有人会把这事放进大脑,然后被激怒,开始义愤填膺、教训教育,但不会是他。
这种性格他没有。
说不气、不莫名其妙是假,但他真的管不了那么多。
且他不可能像秦涛一样,说出“花我钱还敢这么和我说话”这种话。
发点神经也挺好的,可以不用管、不负罪了。本来带秦楠过来,也不是为了“认路”;是之前让他照顾好秦桉的话,不想当着秦桉的面说而已。
等秦桉发来消息,沉默的两个人保持距离出了房间。
天越来越模糊,秦柚越来越想回到隋轻身边。
可他忍着,带双胞胎去吃饭。
吃完就撒手不管。
商场一层,半开放空间,餐厅旁就是奶茶店。吃好饭出门,秦柚才点上两杯奶茶。让秦楠去店里等,他和秦桉就坐在背对店铺的商场沙发椅上。
“他什么情况?”问秦桉。
秦桉回头看一眼那个背影,又看向秦柚说:“我也不知道,高中之后就这样了。”
原本以为是秦桉出了什么事,现在看来出事的另有其人。秦柚逼自己在心里转移关注重心,可他确实没什么想问清楚、想解决的。
从前就不熟的人,今天见面能不尴尬,已经打败全国太多人。
他心烦地坐着,又怕不多问点什么,秦楠就回来了。
“高考没考好?”还是问秦桉。
“嗯,”秦桉伸直腿,脚腕微微晃着,“本来高三进步很大,结果成绩出来,差本科线十几分,就有一点不开心吧。”
想到那句无端冒出来的“你算什么东西”,秦柚不敢断定,是不是只有“一点”不开心。
他没说话。
秦桉说了:“其实好像高中之后就不开心,可能是因为中考也没考好,没和我上同一个高中。我以前就想,是不是因为成绩问题,才总在家里发脾气;但是我不敢问,所以只是猜测。”
660没法像个没事人一样,拿成绩问题去问专科。
而秦柚更没办法问。
就像隋轻和学校不对付,他和成绩话题也不对付。
时间不多了,秦柚沉默几秒后,再稍微问一些情况:“没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哪些‘不好的东西’?”
抽烟喝酒,秦柚没资格说“坏”,但还是能说说别的:“打架、乱混、诈骗、赌,或者什么稀奇古怪的青春期群体找开心活动。”
秦桉正要说“不知道”,身后,有重量的纸袋砸在了地上。
一起回头,刚取好的奶茶,被人重重甩手砸向沙发。但纸袋装着塑料杯,塑料杯里装着水,砸向的是柔软的沙发,动作再重,也只传来微弱的响。
连奶茶都漏得悄无声息。
秦楠站在原地,嘴角颤抖,微微张着,又气又觉得荒谬得可笑;点着头,视线空着,看了好几处空气。接着嘴闭紧,扯出笑,盯着秦柚,冷冷地讽刺:“给你能的。”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
秦柚回神,转向正前方,皱着眉,一言不发。
秦桉更迟钝一点。缓缓反应过来后,她立马站起身,小跑绕到沙发后面,把漏一半的奶茶提起来,继续跑到店里要纸巾。
“……”
一个人在沙发上,呼吸越来越急,秦柚“唰”地起身,沿着地上那道无形的脚印跟过去,步伐难以镇定。
急,却不是着急道歉。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道身影并没有走太远,也没有任何方向可去。
秦柚停在五米开外,握着手机,不再上前。
秦楠听到了,没回头。
等那股荒谬可笑的劲头过去,他松懈下来。松懈得像高一高二,在教室里坐,在家里躺,连神经都跟被泡发一样。
站在街头,毫无所谓,甚至有点想抖腿。
身后的人慢慢走近。
留下两米距离,秦柚也没什么好脾气,说:“搞清楚,我跟你们一点也不熟。是秦桉自己打电话找上我,不是我突发善心让你们来。”
“……”
同样沉默一会儿,秦柚把话续下去了:“我管不着你考成什么样。看在你们小时候出过事,我当时什么都没做的份上,才问问你们是怎么了。连秦桉的情况我都还没问。”
几秒后,秦楠转身了。
“你摆什么谱呢?”仍然笑着讽刺,“秦桉……秦桉,秦桉、秦桉、秦桉!”
他猛地转身,一点笑都看不见,“他妈的秦桉还能是什么情况?!学得好睡得好不痛不痒不哭不闹!这就是你们都在可怜的秦桉!”
大声发泄后,他重新冷着语气,咬牙反问:“你配说我吗?”
秦柚:“……”
秦楠盯着他,看到了一张继承秦涛风禾为数不多优点的脸,陌生的脸;意识到他们一个姓,都觉得世界很癫。
和秦桉平分的童年时期,两个人都记不住什么事,光记得自家亲哥浑身充满危险,不听话、不孝,暴躁、易怒,两三句话就燃起叛逆,摔门而出。
比亲爸吓人得多。
一个五口之家,从他记事以来,只习惯当成四口之家。
后来成了两口之家。
再后来就没了。
“我小时候,”他恶狠狠皱眉,不解,“都不知道你在难过些什么。”
“每次把门砸关上,我都在想,我他妈怎么变得跟记忆里那团影子一模一样了?”
“哦,”他笑一声,“不一样。你有才华有天份,有文凭有主见,说当孤儿就当孤儿,秦涛打你你接不到,风禾念你你听不到。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每天都搞得苦大仇深,好像全世界都欺负你一样。??”
秦柚:“……”
“秦桉根本就不需要关心,”秦楠不知道这些人怎么都瞎了,“我知道那年的责任,是我和她平分。但是秦桉丢了一条腿。所以我说我要当个真正的男人,我要保护好她,谁欺负她我跟谁急。”
又笑出声了,眼睛笑出浅浅的卧蚕,“但是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
“——最好笑的是,当我跟所有人一样,以为我的姐妹需要特殊关怀的时候,我意识到她根本就不需要。”
“车祸之后,她身边的人都照顾她、关心她;秦涛风禾回家就问有没有人欺负她,初中同校不同班,我放学等她,只等到一群关心她的朋友围着她。”
“其实很他妈多余啊。”不笑了,咬牙切齿。
胸腔发沉,句子间隔里全是气:“她神经大条。就算没人关心,她也不觉得自己残疾有什么,她比你们所有人想象的坚强、乐观。我初二在焦虑能不能上高中,她每天只用回应别人的‘疼不疼’、‘累不累’。”
“学习对她来说就是简单,才不是自强的途径。废物才需要用全社会吹嘘的路径来自强。你们这群脑瘫,别那么肤浅地看她,行吗?她是我唯一承认的家人,我比你们所有人都了解她。”
“在你眼里我就是败类,是吗?”
“除了去赌去嫖去骗,别的我不配有,对吗?”
“我要是告诉你:高三一整年,我疯了一样地努力,什么心灵鸡汤、毒鸡汤,什么激将法鼓励法,能对我自己用的我都用了,就为了找到一点继续折磨自己的勇气——够你笑几天?”
秦楠连那点气都没了,毫无方向地飘散开,没剩多少在乎:“结局你们也知道:考试手抖拿不了笔,考完和努力前没有任何差别。”
悠悠说:“秦涛骂我假努力。我哪里知道,那些东西在你们看来为什么好理解啊?我哪里知道,怎么一坐上考场我就成了孬货?也不看看,我被你们所有人瞧不起的成绩,换个地方有多好。”
“你真的什么都不配说,我没哥。”
远处,秦桉出现了,在四处张望着找人。
秦柚远近看看容貌混淆的两个人,攥紧手机,不自主后退一步。
17岁再次找上来,却没有办法进入他的身体。就好像他无法再退回到那个,“觉得被全世界逼迫”的位置。
前进太久,后退无力、无方向。
他只能拨通那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