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哭声微弱,比起哭,更像不敢哭的委屈。
挂掉电话,几秒的哭声在秦柚脑海荡漾。17岁的呼吸方式残留在身体里,时隔十年,每个血细胞都能回忆起来。
秦柚盯着眼前的车窗,一阵恍惚。
身体在回响,但17岁和27岁之间,确实再难相互靠近。
等状态稍微好一些,他试图重新拨号,那个号码却提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重拨过来了。
手机躺在车里,显示来电画面。
接听和挂断不用亲自动手,秦柚手握方向盘,在“开车”和“接电话”中挑选一个,作为下一个动作。最后选了后者。
他沉默着。
电话里,女孩的语气内敛,默默收起委屈:“哥。”
“……”
秦柚浑身别扭。这个称呼粉丝喊喊,算是一种亲近、不客套;真的被逼着套上这个称呼,他只能下意识靠近隋轻,可惜在车上,要开车,忍住了。
对面在等。
车轮和地面错开,秦柚不自然地开口:“……干什么?”
秦桉,他那个车祸后、一直穿着假肢的亲妹妹,就没怎么说过话、彼此声音都很陌生的亲妹妹,在十七八岁的年纪,打了通这段电话,问他:“我今年高考,已经放假了,可不可以去找你?”
声音听上去很干净。
不是音色的干净,是秦柚只听见一道人声,没多余“音轨”,这说明秦桉打电话的环境非常安静;说话音量不敢声张,像缩在某个角落悄悄打的。
很难想象,十年前,这道声音的稚嫩时期,总出现在他和风禾的通话背景里;几乎一直吵着吼着、骂双胞胎里的另一个笨。
又沉默一下,秦柚把车开上路,“……怎么了?”
秦桉的声音孤零零传来,不敢说话:“这两个月,他们整天在家吵架……我不知道还能和谁说话……”
秦柚:“……”
通话双方没人说话,隋轻的声音在旁边轻巧响起:“暑假也不多了,来待一个月呗。”
快速看他一眼,秦柚点点头;重新看着车道,别扭开口:“……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有空?”
“最近一周,”缄默几十米,“想来就来,来了打电话,给你订酒店。”
秦桉问他:“明天可不可以?”
“嗯。”
电话一挂,他觉得道上每辆车都开得极其傻逼,要么绿灯起步晚,要么车道要换不换,要么非抢那么点黄灯时间。
打转向灯但是不并线,吊着人的预判;不打灯,猛地转向害人急刹。
这群脑瘫开的什么车。
今天开车回家,得跟这些脑瘫走一条路;第二天去接秦桉,还是得跟这些脑瘫碰面。
到车站,接到看脸认不出来的妹妹,秦柚亲眼看着她姿态无异地坐上车。
在开车之前,拥有十多年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先加了个好友。加好,秦柚给她订酒店、安排住宿。
不可能带回家的,绝对不可能。白天带回去坐坐也不行。谁知道这种年轻小姑娘,会不会被家里那个男人勾了魂。
况且十七八也不小了。
正是会被那种人模人样的流氓迷住眼的时候。
订好酒店,秦柚顺手给人转个账。见面快十分钟,车启动时时候,秦柚终于说:“一个人出过门吗?”
秦桉静悄悄坐在后座,望着窗外的新城市。听见他说话,双手撑着座椅,看向前面,“上学经常一个人出门。”
秦柚:“……”
秦柚:“我说出远门。”
秦桉这才理解,回答他:“没有。”
相互沉默,离开车站,秦柚才能继续问:“秦楠呢?”
双胞胎上下学都是一起走一起回——至少小学是这样,秦桉刚刚却说“经常一个人上学”。
结果后座一片寂静。
秦柚还没开始挖空脑袋想对话,就听见秦桉主动打破寂静:“他一年多没和我说话了。”
接到她到现在,她说什么都语气平平,直到这句话,每个音都变成了电话里那样,沉静又委屈。
“……”
遇到红灯,几十秒倒计时结束后,再几秒,秦柚说:“我没时间管你。”
“嗯。”
“待多久?”
“不知道。”
“想待多久待多久,钱不够找我,想回就自己回。”
又遇到一个瞎开车的傻逼,秦柚心烦意乱。没时间管是真的,他月末有一场重要的演出;但是秦桉在后座,一副举目无亲的样子,他又不可能真不管。
既不能让她独自出行,或者待在酒店足不出户,也不想处处关心、花时间在她身上。
本来就不熟。
法律上他确实可以不管,但她那条裤腿下面,还有一截假肢。
没人说话,车里空调也莫名烦人。过了一两分钟,秦柚问了:“腿怎么样?”
“很好。”
“没有幻痛什么的?”
“很少会有。”
又过了好几个红绿灯,秦柚才接着问:“你爸妈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这话诡异得像异世界里的,秦柚没忍住看了看后视镜,试图从镜子里的神色,找到一丝隐瞒的情绪。
什么都找不到,秦柚看路,一言难尽。
过一座桥,他又问:“……不是天天吵架吗?”
秦桉说:“是秦楠和他们吵。”
“那他人呢?”
“……”
车开出两公里,秦桉盯着防晒的裤子,“哥。”
“……”不情不愿认了,“说。”
秦桉抬头望向他,眼里隐隐希求,“能不能让秦楠也来?”
“爱来就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桉直说:“你能不能让他来?”
“……”
秦柚一时半会儿没捋明白。双胞胎也上了十来年学了,和班上同学估计都比和自己熟。他连秦楠几岁都不记得,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怎么让他来。
还在想着说什么的时候,秦桉主动继续说:“秦楠高考没考好,不是半夜回家就是锁房间打游戏。他和爸妈吵得很凶,不骂人就不说话,我也不敢和他说话,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帮他。”
青春期不回家且锁房间的人:“……”
又问:“他没朋友?”
秦桉:“不知道。”
差点回头看一眼,她自己接着说下去了:“我和他不是一个高中——打游戏网上认识的那种算吗?”
秦柚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和预想的不一样,可又没找准哪里不一样。他不说话了,一直等车开出两公里,才试着问:“上学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秦桉说,“都挺照顾我的。”
“秦楠呢?”
“什么?”
“也没欺负你?”
内内外外,都看不见秦桉小时候的锐利、咄咄逼人,回答:“他基本上把我当空气。”语气弱到像空气。
秦柚不想多管闲事,却又无比心烦。通过丝丝缕缕,联想到当初,他不知道隋轻是怎么应对青春期的自己,反正现在一到他应对,就烦。
“哥。”
更烦了。
但秦桉听上去也不习惯这个拗口的称呼,只是顾及人际交流,硬着头皮喊。秦柚没回话,她就弱弱说:“他们说……你谈了男朋友。”
秦柚一愣,不知道她说这个干什么。
“嗯。”
车后面的语气更弱了:“我以后,要不也找个女朋友吧……”
这个家……算了。
没想到秦桉继续说:“我不敢和男生谈恋爱——你会支持我的吧。”
“……和我有什么关系。”
车跑0.75公里后,秦柚:“别被骗就行。”
而秦桉越说越弱:“我也没有那么真……”
车跑30m,秦柚:“听说卡学历。”
秦桉:“我660。”
“……”操了,高中梦都不敢梦这分数。
秦桉闷闷不乐地说完,转头看后移的建筑,又喊:“嗯,能不能给秦楠打个电话?”
“……”让他打电话?他和最熟悉的主办方交流都没法打电话,和近20年见20面的亲弟弟打电话,通话十分钟,估计九分五十九秒都在白送话费。
“我,”卡顿了,“我怎么说。”
不是询问,是婉拒。
秦桉看向他:“我来说——你同意他来,我就打电话给他说。”
“……嗯。”
秦桉身体自然偏向一边,从裤子里拿出手机,坐正,打电话。好几次之后,安静到极致的车内,终于有人说话了,甚至隐隐听得见手机里的声音——
“秦楠……”
“……”“干嘛。”
“我在哥这边。”
“……”
“你要不要也过来?”
“……”
“来吗?”
“……”
挂了。
几分钟后,一直看手机的秦桉抬起头,“他下午来,可以吗?”
“我多订一间房间,让他自己打车去酒店。”至少秦楠一来,秦桉出行这块,他就可以放下心。
到达酒店,帮秦桉入住好,给前台说一声她的情况,就带她去吃饭。中途给隋轻发一句“好烦”,隋轻问“怎么了”,他说“就是烦”。
得到一张照片——隋轻刚帮他换完弦的电吉他。
他打字:“抱我。”
发来那个搂着卡通狗拍头的小表情。
收起手机,陪秦桉在酒店等人。
下午五点半,一辆车停在路边,一个略瘦的身影走下来,手上挂件衣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双肩包压着一个运动斜挎包,走向酒店。左右看看四周,没什么专注力。
要不是骨架实打实摆在那里,不然比秦桉还瘦点。
人走进酒店,秦柚就带着秦桉起身。起来的时候,稍微看着点她的腿,却因为这一眼,显得站起来的速度都没她快。
被同一个女人孕育的三个人站在一起,相似点和不同处诡异地交织,不约而同没人说话。
帮秦楠入住,坐上电梯。
寂静的小空间里,秦楠沉默着,把灰蓝色的书包递给秦桉,自己留着防晒外套。外套口袋里应该有重物,薄款的衣服拽不住这种重量,让衣摆下垂,就像秦楠垂着的头。
背包比较鼓,装的是秦桉的衣服、鞋,护理假肢需要的物品,还有生理期用品,她得回自己房间放一放。
她一走,秦柚带着剩下的1/2双胞胎熟悉房间路径。
进了屋,秦柚站在门边,不多走一步。
等秦楠稍微看两眼环境,他就说:“我没空管你们。”
秦楠打量的动作停顿,没回头。
秦柚继续说:“到时候要去哪里玩,你们自己商量自己去,钱不够找我,但莫名其妙的大金额我不给。你带着秦桉。带她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要是她哪里不舒服,你给我发消息。”
秦楠:“……”
背影四周,有一股熟悉的较劲气。
以前,秦柚是从身体内感知这股劲,现在却从空气中感知。看了秦楠几秒,他暗自耐住烦,多话了:“把你们生下来的是他们,要负责也是他们负,跟我没关系,知道吗?”
背影定着。
秦柚默默看一下,收回视线说:“我照顾不了你们,也不想照顾。在那个家里,觉得自己受委屈了你骂回去。我从大三开始就没要过他们一分钱,我觉得该还的这几年我也还了。”
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秦楠站在他前方,连正面也不给,头也不抬地说——
“你算什么东西?”
秦柚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