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上安全带,秦柚盯着一侧的树:没树叶,枝干发灰,主枝条齐刷刷地指着天,仍然很丑,一片凋零。有叶子的时候还能看见一点风,叶子没了,显得空气凝滞。
两个人都上了车,但挡风玻璃前的风景纹丝不动。车里也像被放慢了十倍。
如果“命好”就是能和隋轻坐上一辆车,那他确实命好。
他不喜欢问“为什么”。比如人为什么要吃饭、为什么要睡觉。可是在隋轻面前,他总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想。
为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那么对自己。
隋轻的回答永远都是“没有为什么”。搞得好像,那些让人搞不懂的地方,对他来说是吃饭喝水。秦柚早就不想问一个“准确的回答”了,他接受明天的事无法预料,接受和隋轻这样的关系、生活。
现在他只是乱,只是烦。
像是写到卷子上那个,老师没划重点、最超纲的题。没写出来,二三十分就没了。
终于,他开口了:“如果只是敢说,在你面前敢说的又不止我一个。”
车没开,隋轻也终于转头,看着他的侧脸,回答:“忘了吗?敢不敢说,是你的事;怎么答,是我的事。你从来不觉得我理所应当该答应你,就是我回应你的理由。”
“……别人也不要你的回复。”话里的怨气没散完。
“你是说那句——‘不要回复,不要有负担’吗?”没人答,隋轻收到了空气里的默认,“还不如你直接问我‘可不可以’。”
“……”低垂的睫毛抬起来,人偏头朝隋轻看去。
侧脸刚好都迎着车窗外的光。
隋轻的声音,跟这层浅淡明亮的光一样,“那句话一说,像是已经预想了——我最好别有负担;说了那句话,我要是有负担,就是我的责任。事先替我做好决定,自己退到礼貌和美德的价值感里——凭什么?”
秦柚一愣,从没听过这道声音,说出这么锐利的语气。
但隋轻的嘴角浮现笑意,同样很轻。出手,落在最顺手的位置,揉他的头发,“我说我喜欢你,你当我哄小孩儿吗?”
秦柚的声音也轻下来:“那他那些……”
“什么?”隋轻放下手。
“遭遇、努力、十五年……”
“这些是理由吗?”隋轻反问,“我从来没在‘理由’里挑选你——我从来没‘挑选’你。”
说着,手重新伸出去,搭上秦柚的后颈,拉过来,微微靠过去,主动让双眼落入他的眼里,音色扰动空气:“别人一万句‘你不要负担’,还不如你一句‘我能不能要你’。”
拍拍之前揉过的地方,把手松开。
被人抓紧,扯过去,唇瓣一撞,眼泪的裂缝也被撞碎,把泪水揉进唇齿之间。一开始被迫揉混的泪水,也渐渐被人主动卷入。
空隙间,哭腔泄露一秒,接着彼此吻得毫无保留。
秦柚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怕什么。
现在再给他一张期末试卷,他敢一次性下笔写完会写的题,成绩排名再也拦不住他跑向俱乐部的脚步。
再面对一群阴阳怪气、勾心斗角的同事,他能把所有人当空气,有心情了就乱糊弄,情绪到了还敢一走了之。
再说他的天赋才华不值一提,说他写歌自娱自乐,说他不如十七岁出道曲火遍全网的天才,他也会一直写自己的歌写到死。
可他还是怕。
怕自己没资格哭不轻松,没资格哭不轻易。
小学的音乐教室,窗帘是一种灰蓝色,比家里的窗帘高出很多;也比班级教室里的干净,没有笔迹、不明污渍,却还是有点灰尘仆仆。
他在三年级的某堂课上,用不正确、不标准的手型,弹出别人学了一个半月的曲子。但是在此之前,很早之前,早到他记忆模糊,连“姑姑姨姨”都分不清的时候,他的生存考核方式早就被定下来了——
比较—排序—资格。
资源是稀缺的,爱是要条件的;谁更惨、谁更努力、谁更成功,谁就更配选中。
如果主流的道德,主流的励志故事,需要替世界选一个“正确的人”,不会是他。别人那么难都过来了,他有什么资格哭,他是要被纠正的错误。
但是隋轻说,他从来没有“挑选”自己。
吻分开了,泪水仍然萦绕。
一气之下跑出门的车,重新被开回去。
床上,秦柚撑起上半身,被子盖到腰,手掌支头,垂着眼凝望隋轻。隋轻背对着他侧躺,肩以上露出来,手机拿在眼前,检查着某份文件,快看到末尾了。
视野里裸露着肩头、锁骨,秦柚空着一只手,指尖就随意地去触碰,轻轻抚摸滑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在这幅身躯上留下吻痕。主要是,吻隋轻最舒服的点,不在于用力留下痕迹;在于用唇瓣和舌尖,细细去感受那种触感和温度。会稍微用力一点,不过痕迹都是转瞬即逝的。
吻上头了,谁还有闲心去管留没留痕。
刚好隋轻看完文件,放下了手机。
秦柚不想他放,问:“能删了吗?”
“什么?”隋轻转头向上看,对上他的眼睛。
“……人。”
他盯着隋轻,却发现隋轻移开目光,在思考,像是抉择。指尖稍微一顿,手掌捏住隋轻的肩,“……不能吗?”
“也不是,”隋轻答得随意,“就是没触及到我删掉的点——不过你想删的话也行。”
“……是因为可怜吗?”
隋轻再次发出疑问:“什么?”
秦柚明说:“是因为你觉得可怜,所以删不下去吗?”
“那没有,”语气轻而易举,“主要是没什么情绪逼着我删,”忽然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你自己来?”
一点一点松开隋轻的肩,秦柚缓缓伸手接过那部手机。找到人,手悬在删除上,红色的字体像在警示他什么。
还是按下去了。
归还手机,他对隋轻说过:“你自己怎么都开心,就把难过留给别人。”
说得突如其来,隋轻拿到手机就问他:“怎么这么说?”
他摇摇头。
隋轻又片叶不沾身了:“我又不是故意的,那不是你们容易难过吗?跟我没关系吧。我就是客观地在你们面前出现了一下。”说得还挺炫耀。
“……”
笑一声,隋轻不乱说了:“从来没想刻意帮谁。我不想为任何人的开心和不开心买单——除非我乐意。”
秦柚陷入沉默,最后才开口:“我以为你对谁都好。”
“两码事儿,”隋轻说,“我能不让事情变糟,就不让事情变糟呗。但是情绪上,我为什么要理解和承担所有人的不开心?”
所以,“不怕不开心”真正的含义,不只是不怕自己的生活不开心;别人的生活不开心,他也不怕。
“……”秦柚慢慢躺进被子,下颌贴着他的后颈,“你没有同情我?”
“没。”
“也不会同情别人?”
“不会,”隋轻抓住他伸到自己腰上的手,“更招人同情的人,人类同理心的本能会关心他们,我用不着操心。”
“我呢?”手没乱动了,他浅浅问。
“人的本能要是知道怎么让你开心,我也用不着操心——但是没有。你这边人少,我站你这边。”十分钟前刚结束,澡洗了,但衣服还没穿上,隋轻任他贴近。
他问:“那不还是同情吗?”
隋轻:“那倒不是。”
他又问:“是什么?”
隋轻:“主要是刺激。”
他:“……”
他默默拉开距离,隋轻就顺势转身,笑意拦不住,还越想越开心,眼里的亮晃着人,“太刺激了,完全不知道你下一秒会干嘛。”
脸冷了。
但被子热了。
不算太厚的被子堆叠在隋轻腰椎后,跪坐着的双膝在秦柚胸廓两侧。
被坐着的人开始还悠着,忍不了就使坏用力。那一下没点分寸,人立马认错,把隋轻的手拉过来,亲上指尖,算是道歉,但是歉意全无。
松开手,去扣着隋轻的大腿。
而隋轻被放下的手,顺势撑着他的胸口;不用力,说是覆上去也行。指尖无意一蹭,就让人呼吸错乱。双臂被人报复似的往下拽,隋轻前倾倒下,双手撑着床;脊背和大腿后方,各有一只手按着。
活儿是越来越没得挑,但人越来越坏,是怎么一回事?谁来管一下呢?
到了最后,隋轻也只能侧躺在人怀里,说:“你就仗着我宠你吧。”
身后的声音来了一句:“怎样。”
愣一下,隋轻转头看他,笑着,“连乖都不装了?”
人不说话,就使坏。
隋轻还在笑着说:“那要不乖的话,我也不用宠了吧?”
身后的人蹭他的侧颈,“我爱你。”
他就说:“我也差不多。”
充满汗意的双眼从后往前望向他,“什么时候才一点不差?”
隋轻想了想,“快了吧?”
又笑,“你再努力努力。”
再努力努力,那张嘴也被混乱的气息堵住,劲头过去才能顺畅喘息。
反正床单也是要换的,人又累,困意上来挡都挡不住。乱七八糟睡一晚,醒来再连人带床一起收拾。
酣畅入睡,秦柚因为那句“快了吧”先睁了眼。静悄悄望着熟睡的隋轻,侧躺凑近,心跳雀跃。再光明正大从他胸口往下一看,视角一览无余。额头蹭着人,再抬起来吻一吻晨间的睡颜,继续垂着眼看。
就爱看。
看不够。
一般人爱和欲要是比较分明,那他的爱和欲,早就高度捆绑在一起,强行锁定在了隋轻身上。不依赖隋轻,他的欲无处可去;没有隋轻,他的爱也不会被唤醒。
是那五年单恋、两年纵容的恶果。
还要被继续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