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柚拒绝了和隋轻一起下车。
坐在车里,车窗降三分之二,亲眼见证隋轻的身影远去、缩小,他觉得自己贱。
难以做到心无波澜地目送隋轻去见别人,他把车窗升起来,挡住自然光;紧随其后,那股乱七八糟的心烦意乱,也升起来烦人。
一烦起来,坐车上也不对,下车也不对。
在哪儿都是错。
他和隋轻之间,隔着车窗、店铺玻璃窗。一定要说的话,看上去只有一层的玻璃,其实是夹层或中空。
不管多少层,都拦不住他的视线紧紧追着人。
订位置的人,应该是特意找了间清静的店铺,人很少,服务员也不乱走。当唯一一个走动的服务员路过隋轻,那道身影在视野里消失一秒,秦柚终于泄恨一样打开门下车。
下车时,隋轻已经落座了;等他推门而入,谈话估计也说了几个来回。
走过去时,听见某种诚恳又悲伤的语气——
“……他们两个出了狱,也只会相互甩酒瓶。所以我发疯我拼命,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就为了彻底摆脱过去的暴力和贫穷。我问到了你的联系方式,但我不敢加;我真的没想到,能提前遇见你。”
“其实我从来没想让你知道这些。”
“我觉得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轮得到我站在你面前,把这些话说出口,那我大概已经不需要说了。”
秦柚定在某根承重柱旁,察觉到那些话里有隐晦的哭意,一直被压着、遮掩着。
他看不到隋轻,也没听见隋轻回话。冷硬着脸,他一步走上前,步伐又快又稳,直直走向那张桌子。
几步路的距离,他眼睛也不抬,一到沙发边就直接坐在隋轻身边。不低头,不开口,垂眼看着桌沿,只是坐在那里而已。
坐下时的风都是冷的。
对面那种**的哭意收回去了。
隋轻转头看了他一两秒,重新转正听人说,同样不说话。
没了哭意的声音打破寂静:“谢谢你,真的。”
再一开口,“暴力”“贫穷”烟消云散,只剩干净和矜贵:“我只是觉得,有的话总得说一次。不管是感谢也好,别的也罢,不说出口,就太不值了。”
到最后,隋轻只是一贯地笑着说:“没什么‘值不值’的,现在过得不错,不就挺好吗?”
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坐着。秦柚站起来先退出沙发,他就离座,两个人一起离开。
坐上驾驶座,车里味道变得恶心,秦柚和隋轻换了位置。靠着颈枕,头偏向车窗,从头到尾不说一个字。
回到家门口,秦柚先开门进屋,隋轻晚一步关上门,在换鞋之前看了一下手机。
秦柚被直觉驱使着侧头看向他。那双眼睛装着手机光,微微上下扫,再一抬,对视过来。双双的目光里,有着各自微妙的直觉,不需要明说。
在心态裂缝之前,秦柚维持住稳定,淡淡地问:“又对你说什么?”
隋轻说:“太多了。”
一手揣衣兜里,秦柚暗暗深呼吸,走到隋轻身边,看着一长串道歉,说“前进动力”、“生活意义”,把示爱藏在一句“你不需要回应这条消息”里。
就好像说出这些话,就没越界、没索取、没求人选择。
秦柚盯着那些催吐的字,隋轻自顾自地发出“没事”两个字。
发送刚点,被锐利地捕捉到了。就像打火机扔进燃气泄漏的房间,秦柚猛地往旁边撤退一步,满是怒意的眼盯着手机屏幕,“不是还回什么消息?!”
气得太突然,隋轻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有病吧都说清楚了还一直烦!”他已经在厉声泄恨了。
可是眼瞳一升,看见的还是那双完全不陷入别人情绪的眼睛。
心烦意乱眨眼变成滔天怒火,口不择言:“你就非得这么对所有人!你脾气坏一点会怎么样?!谁还敢惦记你这么久?!这些人是有多蠢!没遇见你就不会活了?!”
“……”
眼眶酸痛,心跳紧缩,“谁活着不是在过烂生活!自己一个人想不到办法扛不下去吗?!知不知道你只是随口说句话、顺手做件事!总觉得自己那么特殊干什么呢?!”
“……”
骂来骂去,也不知道在骂谁,一句话一滴透明的泪水。
“自己没用!想不出办法!一有点事就走不出去!听见这辈子第一句不怪你做错事的话!遇见这辈子第一个没有把问题归结到你身上的人!终于没再被人逼着去达到什么成为什么!就自作主张要去喜欢要去爱!是不是有病?!不看看自己那点事配拿出来说吗?!”
骂完没有一秒犹豫,绕过隋轻重新换上鞋,摔门而出。
“……”面对身边沉寂下来的空气,隋轻也空了一瞬间。
他默默换鞋进屋,没换衣服,只默默做自己的事。半个小时后,终于点开被人置顶的聊天栏,发送共享定位。
几秒后,同意了。
路挺远,手机也提示过车被解锁开走,隋轻只好打车过去。
地点是某个公园,路宽,但车进不去。
隋轻照着位置,慢慢步行过去。种着一排排水杉的路边,路人聚向某处,人群中,能看见一个弹吉他的身影。
走近了,才发现吉他是民谣吉他,但弹的不是民谣。
一把吉他,两只手,又是按弦又是拨弦,留出右手拇指打琴面,模拟鼓组的低音;掌根闷住琴弦,让闷音制造更深层的律动。
头也不抬地弹完,把琴归还给主人,秦柚没在乎那些人的鼓掌、举起的手机。走向独立于人群之外的隋轻。
又一起走了,但还是没人说话。
身后响起急促但不吵的脚步声,“等一下!”
连转头的方向都一致。
背着木吉他的人追过来,对秦柚说:“兄弟,你太牛了,能加个好友,有机会交流指导一下吗?”
秦柚下意识看隋轻一眼。
隋轻回看,眼里不仅没有负面情绪,反而很轻淡地笑着怂恿他。
他重新看向来人,说:“平台行吗?不加私用账号。”
“行行行,平台就够了。”对方连连点头。
话是那么说,但他没拿自己手机。眼睛看着前方,手往侧伸,从隋轻裤子口袋里翻出手机,和对方平台互关了。
“谢谢谢谢。”那人满口感谢地离开。
路上总是有人,总是挤来一大群人,早就多到超过人脑的负荷,躲都躲不掉。形形色色的人,对奇奇怪怪的事深信不疑,走来走去,还不如路边落了叶没长芽的水杉让人安心。
静谧的岔路上,路窄了,终于没人了。
“哥。”
隋轻转头。
“在你眼里,我和别人究竟有什么差别?”
隋轻捧着他的脸转过来,一个吻落在唇上。
“这就是差别。”
他不懂。
隋轻知道他没懂。
松开手,继续走。
“真的,你随便说一点理由。不是非逼你表态,只是我得知道、为什么;告诉我,我哪里值得你喜欢,我才不会那么怕。”
心里又有一股泪水般的灼热。
如果是可怜,那他被比下去了;如果是对抗命运,那他还是被比下去了。左看右看,他方方面面都被比下去了。
谁都看得出来谁更值得人心疼,值得人关心,值得人夸赞;看得出来谁更值得拥有隋轻。他那点可笑的“过往”,在真正不幸和勇敢的人面前,真的配拿出来留住隋轻吗?
他还有什么理由赖着?
不觉得名不配位吗?
“你觉得呢?”隋轻反问他。
“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你又不爱我。”
“你觉得是因为,你总是不开心、总是被欺负吗?”
“……”
“不是,”隋轻爽快地替他回答了,“你非要问我差别是什么,我只能说,差别就是你走到我身边来了。”
继续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经历不好、是不是缺爱缺关心,我从来就不在过去找原因,我只在过去找信息。”
树都光秃秃的,又萧条又寂寥。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点儿难,但只要你肯看一眼流动的东西,你绝对会明白,对我来说你究竟特别在哪里。”
人又怕又委屈,甚至觉得有点丢脸:“什么……”
隋轻很轻巧地对他笑,不在乎他明白了多少,说:“和谁值得被爱没关系。是每天一刻不停地活着,某一天你打电话了,我接了;你想和我在一起,我刚好能承担。”
“……”语气渐渐变得单一,委屈居多:“我要是没打呢?”
隋轻淡淡一笑,“那你完了,没那命了。”
“……”
说认真的,隋轻不逗人了:“我又没衡量过你,没拿你跟别人比,哪里知道值不值得。”
“……”
“你内不内向、开不开心、哭没哭,决定不了我靠不靠近你;我答应你的原因,从来就不是因为你的性格、你做的事。是因为你敢说、敢要,我就答。”
可是一向敢说的人,现在不敢答。
隋轻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是特别的。在某个时间点,某个小到难以察觉的命运节点,你来到了我能承接的位置,所以你特别。”
秦柚终于不再沉默:“可是如果别人先我一步……”
“不还是那个回答吗——没那命了。但没人先你一步,所以你才特别。”
他没话说,只能牵上隋轻的手。
不过话又说回来。
别人得不到隋轻,跟他有什么关系?反正隋轻是他的,想哭自己回家哭,哭给他看纯找骂。
他以前也哭——所以呢?
反正自己哭着给隋轻打电话,隋轻二话不说就来找自己了。
命好,怎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