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行驶在皑皑白雪中。
快到站的时候,大概下午三点。两个人连住哪儿都没找准。
主要是隋轻根本不管这件事,一直往窗外看;不知道在看什么,但肯定不是风景。这人又不缺钱用,找个地方住,干净、服务流程事儿少高效就行,让他找住处,就像让他写卷子,又快又准。
他让秦柚找,完全就是不打算下车就有地方住。
秦柚现在也不缺钱用了。
演出不算劳模,但也算勤快;歌小破圈火一次,人圈内火一次,数据增长还算可观。还有问什么时候演出的,他没说,其他粉丝也不可能知道。
之前那首歌,火的内容和方式让他心烦,但现在就无所谓了。爱怎么火就怎么火,隋轻会看着他写歌。
所以他纠结的点,是住得舒服方便就行,还是略微奢侈一次。
他纠结他的,反正隋轻不着急。晚上之前没决定好,就先去玩一玩逛一逛;至于找饭吃这种事,隋轻自己就手到擒来。要是今天之内都没决定好,隋轻先随便找住处,明天让他继续纠结。
真的到站了,秦柚仍然盯着手机。
他是喜欢舒服高级、设计感好的酒店;但隋轻肯定喜欢简单方便。
手机上展示的房源,色调柔和简单却高级大气,房间的功能和分区非常齐全,空间宽阔,视野和风光也非常好;基本就是顶配。秦柚是真的喜欢,几乎没有抵抗力。
唯一的抵抗力,是怕这个选择落入隋轻眼里,会显得物质、世俗。
正抉择着,扶手电梯后上方,忽然传来声音不大的闲聊。
“这一看就是同性恋。”
指尖一顿,秦柚忘记了上一秒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你怎么知道?”另一道声音问。
“我有十来个gay朋友,这种看神态和姿势就已经很明显了——这你都看不出来啊?这几张图还是很明显的吧?——脸上这这妆。”
秦柚渐渐意识到那不是在说自己,更不是自己和隋轻。
“但有的深柜还是不明显的。不止深柜,我有个gay朋友就是正常生活,也不混圈,我和他见了五六次都没法相信他是gay。”
手机被重新解锁,秦柚低头。
但后面的声音没有停下来的倾向。人总是有种怪癖,在说到别人可能不知道、理解不深的话题时,潜意识想让话传进更多人耳中,即便只是路人。
电梯上人不少,但都莫名其妙一言不发,显得那两道声音更明显。
两个人一来一回说话,从电梯顶端说到中下端,从同性恋的性格心理,说到生理卫生。听上去越来越正式、科普,但语气里的情绪却越来越昂扬,像在试探公共场合里的听众。
一个没刹住嘴,说到“健康隐患”,说到“老了会如何”。
那些话语就像钉子,秦柚像回到了海边的某辆车里。
几乎半电梯的听众在被试探,有人被试探到了:“公共场合说话麻烦注意一点,能不能对大部分人多点尊重?”
“试探”的人终于能扣帽子:“这不是很正常的聊天吗?你有偏见?”
电梯到了,即便有争吵,也不属于秦柚。他装起手机,和隋轻朝着大门走去。
出了门,走到楼梯,他刚想往下走,隋轻在他旁边停住了。转头,就看见隋轻心情不错地盯着广场,嘴角的弧度表明他开心得很轻松惬意。
站得比预想中久,秦柚刚看向广场,隋轻忽然快速下了一两级台阶。他还没反应过来,隋轻就轻轻巧巧转了身。
朝他伸出手,就那么笑着,跟平常一样。
不是手心朝上,像谁掉悬崖上了,有一只手递过来,手心朝侧面,方便一把拉住人。
秦柚盯着隋轻伸过来的手,好像盯了很久很久。但其实,从看见隋轻的动作到把手放上去,估计两秒不到。
牵上去,扣住那只手,暂时没有目的地,就走过广场,沿着街走;秦柚只在乎晚上究竟住哪儿。
手心的温度在相互传递,靠得紧的地方,是一首歌里最隐秘的鼓点。
他终于拿出手机问隋轻:“这个可以吗?”
“可以啊。”隋轻看了半眼,眼神象征性回应他递手机的动作,嘴上的回答不需要思考。
“就来玩一下,住这里不会太过吗?”
“没关系啊,这不挺好的。我没那么挑,住哪儿都一样。”隋轻笑着说。
街头空荡荡,没有走太久,隋轻就挑了个目的地,打车过去。两个人出来旅游,全身上下的行李,就只有隋轻背着的哑光斜挎包。
——出门前秦柚想背的,隋轻不让,说那是他的穿搭,说帅。
下了车,雪厚得很均匀。人行道被清理过,边缘有白色雪堆。整个街道安静、不杂乱。风往街里卷,没什么味道。
随便走着,找家窗户都是雾滴的小饭馆,吃到一半,雪又下了,有大雪的预兆。
隋轻刚和老板来回说几句天气,抬头,看见秦柚吃饭也兴致浅淡,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秦柚从电梯上那些话里回神,摇摇头。
本来还想去哪儿玩一玩,但预报说会有夜间暴雪;这地方的暴雪会来得很突然,不出十分钟,大雪就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吃完饭,只好先打车到酒店。
酒店风景本来就好,雪一来,落地窗的某个角落,像能直接淋到。
太早到酒店,闲着也是闲着,隋轻给人要了一副扑克牌,两个人在茶几两侧,直接坐在地毯上,中间放一副牌、两杯水。
牌拿到手,又只有两个人,玩来玩去无非就是那些。
至于到底玩什么,秦柚是没主见的。
好不容易有一两个方案,隋轻都说没什么意思。就看见他说完没意思后,微微向上看,一边思考一边拿起牌。
“打个赌吧。”还没想好玩什么,隋轻就看着他提议。
秦柚看着他,分不清自己是二十四岁还是十七岁。
“花切——花式切牌。”隋轻定下来了。
花式切牌,不是什么纸牌游戏,就是个切牌动作,魔术师偶尔会展现的那些手法。纯操作,纯装逼,就是用来耍帅的。
隋轻要用这个打赌,秦柚不知道怎么赌。
“你不会,我也不会,那就学呗——半个小时,找一套动作学,就赌谁失误多——怎么样?”隋轻跃跃欲试。
秦柚点头。
开始前,隋轻又去要了一副牌回来。半小时学花切,两个人,一人一副;一个脑袋好,一个手灵活;基础动作随便学学,在手里就变得很好看了。
学完一比,都掉了两次牌,但隋轻以秦柚“卡了半秒”为由,判定他输。
秦柚:“……”
想辩解一下自己根本没注意他的细节,要揭露这场“不公平”的赌局,却被隋轻打住,不准他说话。隋轻无意识玩着牌,在思考从秦柚那里要什么,“我想想……”
“……”秦柚已经在想怎么违背赌约。
牌停了。隋轻嘴一弯,笑着对秦柚说:“下楼,去请人帮忙,问问能不能给你和你男朋友拍张照。”
思绪一滞,“……”
隋轻知道他局促,就看着人笑,等人答话。还好心提醒一下:“说好了,不服输就分床睡;床归我,沙发归你。”
“……”淡淡开口:“不代表我不可以硬来。”
“行啊,没问题,”隋轻坦然回应了,“你来强的我也不就范。”
茶几很矮,秦柚单手撑向隋轻身前的桌面,捧住隋轻的脸,直接吻上去,却只能吻到冰凉的玻璃。
他和玻璃分开,伸出空着的手,抓住隋轻的手腕,挪走玻璃杯。
隋轻没让他,两只手的力量相互对抗着,玻璃杯只能产生很小的位移;还在笑着说:“‘你好,能麻烦帮我和男朋友拍张照吗?’——这难吗?”
秦柚沉默着。
隋轻刻意反问:“不想和我合照啊?”
“不是……你明明知道不是。”手上力气没小,语气服软了。
不是不合照,是他只接受自己拍;待在别人的镜头里,比大学上台念PPT还困难。而且这也不是主要原因。主要的是,今天本来就不算完全开心;而没法彻底开心的原因,隋轻肯定也是知道的。
“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就跟你拍个照,有问题吗?”隋轻含笑,主动放下了玻璃杯。
阻隔没了,他没有吻过去,“我知道,”他并不在乎那些人怎么归类他、怎么无意伤人,“我不管他们怎么说。但你是因为我要和你在一起,所以才——反正,你不是。”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隋轻悠闲地坐着,仰头看他,“话可以随便乱说,我和你打赌可是认真的。”笑着等他反应。
他松开手,坐回原位。
等隋轻放下牌起身,从旁边路过,他就把自己撑起身,搂住隋轻,暴雪一般吻过去,三秒就眼前白茫茫一片。
下楼,秦柚硬着头皮请人帮了忙。
拍照位置很远,已经出了酒店大堂,差一步就要到夜里淋大雪。灯光很暗,好心的女生摆弄镜头,秦柚却只能站着。
光线的速度很快。
几乎就在闪光灯亮起的下一个瞬间,秦柚眼前的一切都被挡住了。闪光灯转瞬即逝,隋轻给他那一瞬间的吻,却一直萦绕在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