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车.10

当那把剪刀割开头皮的时候,隋轻其实是不疼的。

因为讲道理,受伤的那一下,他的身体立马就感知到了。身体怕他疼死,为他分泌出肾上腺素,激活镇痛系统;暂时麻痹了一部分痛感,让他不至于疼得动不了,让他赶紧跑。

但如果被三四个、十二三岁的男生拉住呢?

那就跑不了。

双腿没有乱动,头避开刀锋,却被好几双手掰正。

迟钝的伤口开始发热,身体里的激素撑不住了,钝痛袭来。

随着头发落在校服上、地上,剧痛和鲜血,隋轻已经分不清是谁先抵达伤口。

本来也没想见血的几个男生,分不清什么是“腱膜”,什么是“头骨”;只知道裂开的伤口里,血大范围掉下来,能看到一点浅浅的白。

从小到大,他们只知道身体里的骨头是白色。

拿剪刀的手,立即生理性发软。

手和剪刀刚往下掉,有个知道闯了大祸的男生,就迅速分清形势:见血了,隋轻会告状,然后老师和家长会管,可能医生警察也会管,可能要挨批评挨教育了;本来只是看不惯他的发型;到时候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很完蛋!

总之,被告状的话,没有好下场!

告状!是贬义词!

批评!也是贬义词!

老师家长医生警察教育……全是褒义词!

于是剪刀脱手的一瞬间,他的大脑被“烦死了”“完蛋”震空,几乎没有思考,扑过去夺走剪刀。试图用锐器,来缝补失手的过错。

头发和尘土是同类,因为都落在阴冷的楼道地面;呼吸和鲜血是同类,因为都趁乱跑出来;刀尖和校服是同类,因为都在少年手里。

混沌的少年,甚至连冷亮的刀刃对着哪儿都不知道。

他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没有相应的脑区在这一刻提醒他——刀尖对准的是覆血的、脆弱的颈部。

大动脉跳动的地方。

血只在刀刃和隋轻身上,被鲜血覆盖住双眼的,却是这几个青春前期的男生。

但隋轻从小就聪明。

人群中,他疼得眼前发白,可是不影响他聪明。

血没有迷住眼睛,他能看得清谁的腿最抖;伤口没有深入到大脑,他分得清谁的力气最小。

给他一条缝,他就能跑出去。

就算是一个人也没关系。

冲出人群,隋轻大步跑上楼梯,带着满头鲜血跑出这栋小楼、跑到全是人的操场。

而他有个坏习惯——跑步就会变开心。

所以当他笑着穿过操场,站在办公室门口,头发乱得长短不一、碎发落满校服、身体一侧流了宽宽的一条血,老师花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霹雳哐啷”离开桌椅奔向他。

打家长电话。

理发店里,手机响了。

学校里,拨号没人接。

因为这一天的隋女士,站在派出所,低着头,手里紧紧捏着一把剃刀。捏得太紧,手心的白色和粉红色被区分得很明显。

一滴鲜红的血,从刀尖掉到派出所地面。

椅子上,那个大腹便便的恶臭男人,捂着连脂肪都没划开的伤口,哀嚎个不停。隋女士只觉得刀上很油。

她做了笔录,得赔付医药费、处理费,一千来块。

原因是她今天用剃刀,在僵持了三分钟的行为纠缠中,划了一秒骚扰她两个月的厚油皮。

血确实不少,但要不了他的命;就是得要她的钱。

人命嘛,总归是宝贵的、值钱的、赚钱的。

一道刀口,就足以抵消她两个月快被逼到神经质的处境,还让她多赔了一两千块。要是再多深一些,还会赔上她的好几年时间。

可能是因为肉.体比头脑死得快,死得明显。

这些年,为了挣钱,她的理发店一向最晚关。晚上十点、十一点,灯多亮一会儿,多来一个客人,她就可以多赚一份钱。

不为那个孩子,只为自己。

城市算尽然有序的城市,店的位置也不偏僻,街头有监控。她这样做了好几年,除了有些人总是上门献殷勤,没出什么大问题。

直到某一天晚上,昏暗的门口站了一个臃肿的身影,浓烈的烟酒味混作一团,叫她“妹妹”。

还好。

有酒味就还好。

她站在收银台前,默默动着手肘到指尖的手部,把所有纸币叠在一起,悄无声息装进腰包。

那个自我良好的男人,醉醺醺、慢悠悠,很主动地坐上了理发椅。眯着眼,从镜子里缓缓打量那张脸、那副身躯——稍微寡了点——比起他喜欢的那种,但脸够用。

他用最彰显“气质”和“身份地位”的语气催:“妹妹,站着干什么?来洗头啊——不会招待客人吗?”

隋女士确认腰包不会松,就拿起一张理发围布,踌躇着步伐,走到干湿区的隔门边;背对橱柜,手放在身后,不敢大声呼吸。

似乎是紧张过头,她蹲下身,盯着干湿交界的地面。

“妹妹——诶?妹妹?”

她重新站起身,稳定住呼吸,说:“这边。”

男人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酒脑袋一晃,顺应“妹妹”的小手段,走过去。

路过“妹妹”,没站稳,一不小心就伸手抵住墙壁,微微低头。看着身前的“妹妹”,他伸出一只手,手指去挑开“妹妹”的头发。

“妹妹”偏开头,说:“这边。”

他又无奈地歪嘴笑一笑,转身抬脚踏上洗发区,隋女士往后退。

醉醺醺的脚步很虚浮,踩在滑溜溜的地上,立马摔倒。

几乎是落地的一瞬间,隋女士把理发布猛地盖上去,跑到收银台旁边,朝着灯开关,奋力把灯关上。昏暗的店门口瞬间亮起来,她奔跑出去,骑上门边的自行车,呼吸终于释放。

黑暗的店里,只留下一个盖在理发布下不省人事的醉鬼;还有一瓶被挤完的护发素,滚在醉鬼脚边。

橱柜上,整齐摆放的护发素,空出一瓶。

第二天一早,隋女士背着空腰包,远远站在大开的店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慢慢走进店。她扫视一遍地面,只看见一连串黄黑的脚印。有几串昭示着,走路的人又摔了好几跤。

走向收银台,拉开钱箱一看,留在里面的硬币一个不剩。

这天,她下午六点就关了店。开店的时间,几乎都在打扫,零星招待了几个顾客。

又一天,清醒的男人拿着几份“诊断书”找上她,她看向那些手写的智障纸张,没说话。男人还要纠缠,她身前椅子上的女人察觉到什么,站起身,精明锐利的话语逼走了男人。

走之前,健美的女人多给了她一百,告诉她:“你太瘦了,多吃点,多练练,没人敢欺负你。”

她点点头。

但不健美又不是她的错。

她吃多少饭都只能这么重,只能长这点肉。如果哪天想得太多,她甚至能多瘦一两斤。练肌肉也得先长肉,长肉之前,她会先把自己撑死。

九点,她关了店,刚转身锁门,一坨不像人的肉球扑向她的后背,她真的被吓住了,下意识惊叫出声。隔壁店的老板闻声跑出来,她再次被人帮助逃脱。

第二天,自行车被人砸得歪七扭八。

后来她八点关门、七点关门、六点关门。

那个男人似乎六点后才有时间,维持六点关店一周,知情的好心人替她报了警。不出几天,五点,男人走进了店,翘腿坐在等候区,熏走了好几个客人。

她就四点关店,三点关店,两点、一点……

有她联系方式的顾客,发短信、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她什么都没说。

总是献殷勤的人也一直打个不停,说什么“在一起”、“结婚”、“不敢纠缠”,她真的快被烦死了,直接把人拉黑。对方的店不是自己的店,顶着人情不做好的风险,抽了空就来陪一陪,她一概没理。

某天中午,她十二点关店,呆在家一整周。那个孩子放学回来,没问她怎么不工作,只问她想不想吃鱼。吃着饭店做的鱼肉,她知道不能再怕下去了。

于是她收拾好生活用品,直接住进店里。连续两周睡在洗头的躺椅上,睡之前擦洗三遍,蜷缩着躺上去,总是觉得门窗没有关紧。

就在昨天,她被自己吓得熬了一整夜,醒来连店都没开。

中午睡了一觉,下晚终于打开门走出去,吃了个饭。

到某个小喷泉附近走一走,天色渐晚的时候慢慢走回家。

思绪飘着,当意识到身后传来噩梦般的脚步声,而现在手里没有理发布和护发素,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臭到人绝望身躯冲上来的瞬间,她崩溃到想哭。

在她哭之前,男人像被鬼抓了一样大叫出来。她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闪到她身前,连她都差点吓一跳。

到她肩高的男孩笑着看她,没说话,拉起她的手腕,带着她小跑;速度快起来之前,彻底松开她的手。

而他在她身后,隐入树木,等男人追上来,绊一脚。

转弯前,她转头看一眼,看见男人被一阵强光晃了眼睛。男孩不出十几秒就跑到她身边,笑着和她回家。

家门一关,她喘不上气,盯着开心得不行的男孩,十多年,第一次哭出来。

那孩子却说,他只是路过,是她命好。

今天,她手里拿着剃刀,给什么叛逆青年剃侧面的头发。略微走神,不过没人看得出来,而且思绪不影响她的操作。昨晚她已经在和那孩子想办法了,预备彻底摆脱恶棍。

正想着,一个暴走的臃肿身躯,怒骂着走进店,把东西一通乱砸,她把剃刀藏进腰包。叛逆青年眼见情况不对,带着剃一半的头发,像猫一样,先谨慎挪步、后冲刺狂奔逃离。

三分钟的扭打纠缠,力气悬殊——但她撑了三分钟。闻声赶到店外的人,再也没有谁立即挺身而出,只是报了警。三分钟一到,店外的人还在步伐犹豫,她的剃刀就已经划破了肚皮。

处理完派出所里的一切,她回到店里,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十几二十个未接电话。

手里拿着沾血的刀,她去学校接回缝了针、校服染血的男孩;在家里的镜子前,给他修剪头发。

剪刀避开伤,修剪着长短不一的缺口。大部分血块已经被医生剪掉了,作为一个理发师,隋女士要做的,只是让头发美观。

镜子里,隋轻开口说话了。

“老隋。”

隋女士往下瞅一眼,什么情绪都不想给。

“我说话真的很不讨人喜欢吗?”

真的。

完全没人愿意听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一团什么鬼话。不知道是不是说话太让人烦,才被人欺负到出了血。

但隋女士没说,只是剪。

隋轻盯着前方的镜子,自己说了:“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也烦他们。”

“很烦。”

十二三岁,早就不是说幼稚话的年纪了。正是恶心话能把人恶心死,固执话能把人固执死的年纪。是有的人长了一辈子,一直被困在这里的年纪。

是思维能力初具雏形的年纪。

在学校里组不出词、造不出句,写下一步基础的计算式都觉得处处受限;隋轻不知道,语言、文字、数字还能替他表达什么。他像在漏风的世界里沉默不语。

身体没提醒他,思维却向他展示:他的沉默,等的就是这一天。

等大脑里微弱的风暴眨眼狂掀起来,他就能像闪电一样跑得飞快,谁都抓不住。

所以他对隋女士说的话,不是幼稚的腔调;只是用最简单的句子,说出最准确的话。

头发剪好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地方再待下去,只会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于是两个人一起坐公交,去到十公里之外的学校。隋女士第一次主动向人解释东西,每句话都举步维艰:“他、他很聪明,四年级就能写出初一的卷子。头上的伤,不是打架,是被欺负了。”

办好转学手续,搬好家,开新店,让生活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根本就不认识他。

所以视野模糊地躺在灰尘里,听见有人要收拾自己,他在想自己又招惹到什么人了。他近视,没戴眼镜。被人拽起身,眼前仿佛全是漂浮的尘埃。

不过度数很低。转头的时候,足够看清一尘不染的身影,和被风吹过的干净发丝。

从今以后,别管什么“娘不娘”的了。

去变成那样——干净、一尘不染;别让以后的人知道自己的起点有多低。打听到他成绩非常好,就去学习,往死里学;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度数涨了点。

那就去变得更优秀,去赚钱,做个近视手术。所做的这一切,没什么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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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逼又怎样
连载中Jolx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