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说得对——‘宇宙是什么,就是什么’。”
晚宴上,柔纱、绸缎在夜风中缓缓摇曳。两张独立的椅子并排摆在一起,面对一张小餐桌,各自有些角度,没有摆成笔直对齐的样子。
隋轻和冯春意坐着。
“我说过吗?”隋轻向后靠着椅子,也不想喝酒,膝盖放松地分开,双手空空地随便放在中间。
“你说过!”强调完,冯春意继续说:“我还是同意费曼那一派的物理观念。建立起物理理论的,是我们的语言、我们的逻辑、我们的因果。全都只是人类大脑能理解的。或许宇宙才不在乎我们的大脑能理解多少。”
隋轻只说:“哪一派都一样——喝酒吧。”
抬起手中的酒,冯春意仰头喝了半杯,“早知道让你来学这个物理了。”
“不干。”隋轻的回答很干脆。
“我一直都不明白,”冯春意没靠椅子,肩背舒舒服服地微缩着,望着远一点的天,“你怎么就敢让那群老师随便给你选专业。”
“好玩儿,赌一下,”隋轻也往远处随便看一眼,看见秦柚接下了那杯鸡尾酒,“没想到那么顺。”
冯春意:“……”
冯春意:“我当年太瞧得起自己了,感觉还是你适合干我这行。”
“你是说搞钱搞投资搞人脉,谁命好谁的成果就能改变世界,剩下的人整天在自己的领域钻牛角尖吗?”隋轻还是那两个字,“不干。”
冯春意放下酒杯,挂在后颈的帽子搓乱了她的头发,“虽然我承认了你强——某些观念上比我强一点,但是,我是不允许你侮辱科学的。”
隋轻:“没侮辱科学,我侮辱的都是科学家。”
“说谁呢!”
“没说你,”语气不尖锐,很平淡,“你给别人介绍自己都说‘我是科学家’吗?那不是对外界的一种称呼吗?”
“但我还是不喜欢你说的话,”冯春意坐直坐正,“你那完全就是金字塔理论:顶层的人改写历史,中层的人写论文,底层的人重复大量无意义的工作、写报告、帮老板圆KPI。”
她坦诚地说:“我承认这个系统本身是这样的没错,确实有着特权、资源、名利这种负面的东西。但是,热爱科学的人才不在乎什么‘改变世界’;只要推翻一个错误、建立一个方法、效率提高0.5%,就已经是我的意义了。”
眼前这个该死的男人,触碰到了她的逆鳞,“你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真相——‘改变世界’本身就是极小概率的事。”
“让历史天翻地覆的:基因、AI、超导、疫苗……能够突破是因为:在无数大量重复的工作中,时间对了、条件对了、那个人刚好在那里。你不信崇高无私的科学精神,我也不信这种伪道德,但你不能那么自大。”
她说那么多,隋轻只低头看看地面上的石块,“没,你说得对。”
态度太敷衍,冯春意转头,顿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十八岁不一样了,着急地问:“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讲科学的那个吗?”
隋轻一转头,她愣一愣,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
笑一下,隋轻说:“你说的没问题啊。”
又笑着把头转开,看着远处也在聊天的两个人,“我也是那么想的——‘未来’本来就是极小概率的事。”
“科研的正面,是所有行业的正面;科研的负面,是所有行业的负面——但我还是挺喜欢它的。”语调轻松惬意,“毕竟它是唯一一个,允许人不100%信奉的行业。”
冯春意笑出声,说:“那我们这些搞科研的,也不至于被你讨厌吧?”
“不讨厌人,”隋轻说,“讨厌把命好的人推上神坛。喜欢科学,不就是为了等科学把那些人拉下神坛吗?”
什么都没变,冯春意重新抬起酒杯,笑着喝酒。
远处的人也聊完了天。刘询走开,剩下秦柚把酒喝完;喝完后放下酒杯,原地站两秒,走了过来,停在不远处。
隋轻迎着他的目光,冯春意也注意到了他。她顺着交汇的视线,扭头看隋轻的眼睛,揶揄:“看什么呢?”
看戏看过头,差点动手捶隋轻的手臂。
隋轻往旁边偏开,视线没动,一只手开玩笑地指她,“别碰我。”
冯春意发出又酸又甜的怪叫,不是大喊大叫,是混在嗓子眼发出来的:“别这样,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
隋轻目不斜视,“他现在也很喜欢我。”
“哎,”叹了气,冯春意起身,“我去给他道个歉吧。”
“等会儿。”隋轻叫住她。
她转头看。
隋轻终于从椅背上抽离,朝身前的桌子前倾,亲手把一个小蛋糕装进盘子,又特地加了瓣香橙。嘴角开心一笑,头也不抬地把盘子递给人,一副使唤人的模样。
盘子被人“唰”地拿走,缓缓走进弱光区,来到另一片光影中。
蛋糕和香橙比人先靠近,秦柚没办法推脱,不得不接下来。
“你好……”冯春意开口有些拘谨,语气也弱,“那个什么,我之前都不知道……我和他快十年没联系了,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
秦柚没说话。
冯春意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是和他们两个那样相处惯了,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但我不是说我喜欢他——不,我是喜欢过,但那是高中的时候,我现在也没什么喜欢的人——这倒也不是因为他——”
“……”
“好像越解释越乱了……但是、他以前从来不喜欢我的,也不知道我喜欢他……”她快把自己绕晕了。
混乱的前一秒,她撒手不管了,“啊别管什么喜不喜欢了,总之……总之……”
她无所适从着,最后认真地看向秦柚,说:“对不起啊。”
秦柚摇头。
和隋轻、和隋轻的好朋友说话,总是会有一种错觉:错的从来就不是他。
实在没什么该说的了,冯春意点点头,双手局促地背在身后,后退几步,转身走了。
走向另一个方向,把去到隋轻身边的那条路给了他。
晚宴已经过了高峰。
刘询举办这个婚礼,未必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可能只是简单图开心;但他认识各行各业的人,有些人出席婚礼,未必只为了开心。
高峰过去,代表着潜藏在这场婚礼某处的交易或交流,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整场婚礼,也渐渐交还到开心的人手中。
秦柚坐在隋轻身边,放下那盘蛋糕。
“不吃吗?”隋轻问他。
他说:“太腻。”
音乐没停,刘询和亲戚家人在一旁闹;隋轻回头望向另一边,又突然看向秦柚,“弹吉他吗?”
“……”
弯着眼睛一笑,隋轻利落起身,拽着人手臂,把不情不愿的人拽起来。
隋轻松开他,走到那个小乐团的吉他手身前,问了句“能借你的吉他弹首歌吗”,吉他手抓起背带,从里面钻出来。
吉他稳稳落在隋轻手里,又被走近的秦柚接住。
隋轻还没取下麦克风,刘询就从一群围着他的青少年里冒出头,站起来大声问:“能行吗你?!”
真不知道他有几双眼睛。
取下麦克风,隋轻说:“音乐世家。”
秦柚:“……”
一个小男朋友撑起一个“世家”。
人在加州,“来首唱加州的老歌?——会弹吗?”隋轻把刘询给他的“能行吗”,抛给了秦柚。即使都心知肚明“能行”。
秦柚点点头,隋轻一笑,对小乐团说出那首歌的名字。
乐器的声音先进。
隋轻没说话,刘询用表情和嘴形告诉他:“别毁经典。”他无声用“懒得搭理”的眼神,应付了这份插科打诨。
经典的旋律,就像典型的海风。
隋轻的嗓音确实演绎不了原曲那种——“捎带烟熏的加州落日味”。
幸好“慵懒金属感”里占了“慵懒”;复古老歌里“吱吱呀呀”的风尘味,他抓不住,却能给人留下一阵又一阵带着海盐的风。
余晖泡沫般的歌,隋轻只需要随便把词唱完,就可以站边儿上偷懒;放心把最后两分钟的吉他solo全交给他的小男朋友,让这首歌的韵味,真真正正被演绎出来。
连带着刘询爸妈,从一开始的“不知道看哪里好”,变成了满眼享受。
旋律进入脑海,秦柚被音乐和隋轻拽入恍若无人的世界。
吹过来的是西海岸的风,他却回忆起十七岁的某个夜晚,他在一首歌的末尾走到隋轻身侧,湖水一直闪耀。
现在和隋轻的一切,在最初似乎都有迹可循。或许是因为,这个“冒昧”闯入他世界的男人,一直在冒昧着全世界。
他不知道该说隋轻从未改变,还是这个人早就长成了世界的模样。
结束一首歌,婚礼也渐入尾声。
先送走能说散就散的朋友,再送走家人、让他们回去休息,刘询带着新娘,和剩下几个最好的老朋友,坐上了一辆老敞篷车。
“真不和我们纪念一下?”唯一一位初中同学坐在最后面,转头问隋轻。
“本来就不知道有什么好纪念的,”这个男人冷漠无情地说,“看在刘询需要的份上才来的。”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刘询掌着方向盘,头也不回,只仰起来,最大限度让声音往后传。
“啧啧啧,”某位高中同学直接转过身,“场都搭好了,兄弟也都在,有个见证,你也顺带结了吧。”
“不结不也是结了吗?用得着你见证?”隋轻笑着,浅快地昂一下头。
耳畔灌进了风,秦柚后面没听清隋轻和朋友来来回回说了什么;只知道那辆车在缓缓往前,拉开了和他们的距离。
“哥。”一开口,风变得更大了。
“怎么了?”
他连隋轻的话都听不清,“你刚刚,你刚刚说……”
隋轻转了头,看着他,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却一言不发,只是笑。
他在风中一步上前,转身捧着隋轻的脸,带着一阵呼啸的风吻了上去。
“卧槽了隋轻!!!”
“哥们儿——!”
“我好痛,太痛了——我的青春——”
“卧槽、给我、原!!地!!结!!婚!!”
耳畔又是哭又是笑,刘询一张脸已经装不下笑容了。他所有的话被堵住,只能把胸腔里的声音呐喊出来,就像那一脚踩下去的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