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十月晚上。
西海岸的便利店里。
秦柚亲眼看着隋轻取出可乐,一只手拿起两瓶,结了账;每只手指在瓶口、瓶颈处的曲折程度都不同。
走出便利店,开了瓶的可乐被递过来。他接住,和隋轻绕过停在路边的车,穿过一条街,往回走。
墙边,不知道谁的冰淇淋掉那儿了。
或许是下午掉的,现在只剩一滩污渍,分层、发灰,没来得及打扫。
往前走,有一个往下的斜坡,不算陡;走下坡,路过一堵曝晒褪色的墙面,掉漆掉皮有些过头,影响了氛围美感。半路坐在椅子上休息,椅子也因为日光、海盐而干裂发白。
十月里,坐在椅子上,秦柚盯着手里瓶装可乐,久久不语。
眼泪刚湿在眼角,他就心烦意乱擦掉。烦躁的呼吸被隋轻听见,于是看向他,嘴角带笑,问:“怎么了?”
物体的阴影挤走最后一点橙光,但灯亮了起来。不明,不密,把深蓝色的天照出一丝亮度。
秦柚偏头。望着这种天色下的隋轻,七年八年的,他几乎快分不清了;七月十月,罐装瓶装,又有什么差别?
十六七摄氏度的天,习惯了冷就算得上舒适。椅子冰冷,灯光冰凉,风冰凉。
但肩和肩只留了一条缝。
他收回视线,看手里可乐,淡淡说:“我不想哭了。”
隋轻一笑,说:“哭就哭呗。”
笑声淡而快,秦柚原本想抬手喝可乐的趋势止住了。一听见笑,更忍不住难受,看隋轻,“你都不信开心,怎么总是在笑?”
隋轻正前方视野开阔,回答他:“那没办法了——天生的。”
轻盈得就像在说自己“帅”。
“……”
收回目光,烦闷地喝了可乐,“真不想哭。”
烦闷外露,眉头也不展——这要给外人看见,只会以为遇了什么严峻事、出了什么大问题。谁能想到在说“哭不哭”。
不过隋轻回他:“不想的时候就不想呗。”
“……”
隋轻扭头看他一眼,像以前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毫不在意地说:“不想哭那就是哭让你不舒服了;想哭那就是没哭让你不舒服了——都一样的。”
挨得近,揉起来可能会别手,所以秦柚把头低了低。
被阴影挡住的可乐,显得很黑。
“……我真的,”语气艰难,他忽然抬头,眼睛望向最远的地方,眼泪违约地流了一滴,看向隋轻,“爱你。”
棕榈的叶和干混为一色,风吹叶子的声音却依然清脆。
那滴眼泪很轻,尽力吸收了四周的所有光亮,只呈现在隋轻眼前。隋轻还搭着他,只对他笑一笑。
眼睛发酸,他又继续说:“所以……你不要让我去找自己……除了你,别人都在让我变成他们。”
笑意渐深。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追求爱情,但是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声音最底层是着急、颤抖的。
他的“自我”,早在十七岁就陷入了纠结和迷茫,在二十一岁被彻底击碎——这就是他没有隋轻的世界。不是他为爱丢失自我,是在遇见“爱”之前,他的“自我”已经岌岌可危。
离开隋轻往前探寻一步,就是回到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我没那么说过。”
风一吹,秦柚愣了愣。
面对泪光里的微小错愕,隋轻嘴角一弯,“想追求什么就去追求什么呗。”
手都不知道要怎么拿可乐,一下紧一下松——呼吸也是。
“不会……不聪明、很廉价、没意义吗……”
他总是怕自己跟不上隋轻。
“我都不在乎‘意义’,你还在乎那个呢?”隋轻笑着问,又说,“如果他们说的那种——不该追求的——是爱情,那我们就不是爱情。”隋轻拍一下他的头,闲适地收回手。
肩和肩的缝隙,被微微转身的动作弥补。
“是什么?”
“是……开心。”
“可是你——”
隋轻打断他:“一辈子都开心;一辈子都不怕不开心。”
重要的是,不怕不开心。
说完也喝了一口可乐。碳酸饮料里的气泡还是充满活力。
没话说,秦柚原本也想喝一口,刚到嘴边,又放下去了,“我之前……也在逼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就像那些人要求他必须要积极、要完美独立;他一直逼隋轻给出明确的回答。
“没有,”隋轻放下瓶子,“你一直都在做自己——我也在,没有谁逼谁变个样子的说法。只是我在等一个——有一定把握把话说出来、你就能懂的时机。”
他问:“现在吗?”
隋轻说:“十几分钟前——早就过去了。”
“……”他喝着可乐逃避回忆,逃避刚刚的情绪化。
却不逃避隋轻的视线。
看出那份明显的“逃避”,隋轻也明白了,有的话他实在不太好意思说。那他就主动对他说:“‘时机’又不一定是平静的;能懂就行了,谁管是不是笑着说的——吵就吵点儿。”
可乐的瓶底回到手心,手指轻轻搭着边缘。风慢慢吹,秦柚慢慢说:“等不到,你就一直不和我说话吗?”
等到今天,他花了五个月。
隋轻却说:“迟早有一天会等到的啊。”
秦柚望着他,他一笑,只剩四分之一的可乐瓶,“砰”地轻撞上还剩三分之一的。
“自信。”
那道同样清晰的声音带着炫耀的笑意。
秦柚:“……你就不怕拖得太久,我坚持不下去,跑了吗?”
隋轻:“那没缘分了。”
说得理所当然,还惋惜地浅浅摇一下头,隐隐约约有些“故作遗憾”的遗憾。
“……”
笑一声,隋轻问:“喝完了走?”
丢掉两个空瓶,走回婚礼晚宴的路上,不知道是路在往里偏,还是岸在向外延,海越来越远了。这里不是加州最明亮最热闹的海岸,路上只有稀少的车辆。
并排的两只手自然而然隔着一段距离。又一辆复古汽车驰过,手腕一交叉,秦柚目不斜视扣住了隋轻的手。
没什么含义,想牵着而已。
隋轻回了一点力度给他,一起走回十月的婚礼现场。
快要踏上那片草地,十指一松,一只手跟着惯性往前,一只手停在原地拉住。隋轻回头看一眼,问怎么了。
“……”
手松开,隋轻揉两下他被海风吹过的头发,再拍两下他的背,什么都不说地先走。
他跟上。
晚宴处于最热闹的时段,确切一点,正处于这个时段的最末尾。有宾客把最多的社交热情和精力投入其中,开始悄悄预备着离开。
当隋轻迈入人群的时候,秦柚还是慢下来、停下脚步了。
隋轻一直往前走着,刘询早就瞅见他,迎面等候;距离差不多,刘询也朝他这边靠近,把手里的酒杯给他。手肘相互撞一下,隋轻头也不回,刘询却端着另一杯酒,走出人群。
酒杯里,冰块满杯,色彩分层。
最下层,80%透明的酒液里混入20%均匀的白;中间,橙色沿着冰块缝隙往下蔓延;最上层是界限稍微明晰一点的蓝。
像一杯落日。
秦柚接过那杯酒,在刘询说话之前,先对他说:“……添麻烦了。”
即使他心里的原话是:抱歉刘哥我刚刚没控制住给你们添麻烦了,把你的婚礼闹得不太好看。
——牵了一路的隋轻、造了一路的句才造出来这么点,开口只剩七分之一。
“别别别,”刘询赶紧制止他,“不麻烦,弟弟,一点不麻烦。”说着,刘询找了个地方,和他坐着聊。
“这么点事别往心里去,姓冯的什么都不看,张着嘴就乱说,早该她闯点祸的。”在嫁祸好朋友这件事上,刘询并不区别对待那两个人。
一码事归一码事,秦柚还是说:“你的婚礼……”
即使他想说的是:今天是你的婚礼,不管什么原因,当着你的客人离开终究不太好。
可他很久没有来往人情世故了。
他只说了四个字,但刘询听得懂。摆摆手,告诉他:“酒水聚会的事罢了。福气晦气就那么习惯性一说,我跟你隋哥都讲究解决事,不讲寓意。寓意那套情绪反馈机制,我和他都不用——卧槽我说话怎么跟他一样,真恶心啊。”
“……”
吃了苍蝇的恶心感转眼没了,刘询笑着问他:“两年多了?”
虽然喝完一瓶可乐不久,但秦柚不自在,只能继续喝鸡尾酒;听见突如其来的问句,他很快反应了一下,点点头。
“中午来前,我瞅着怎么不太愉快呢?”刘询还是笑着问。
“……”
“出什么事,刘哥不方便问也不方便说,”忽然语气开起玩笑来,“——还能处吧?”实则早就看出来和好了。
“……”秦柚点头。
他觉得,如果考试成绩真的能代表“智商”的话,刘询和隋轻一样都属于高智商;但他们两个最独特最显眼,支撑他们在这个世界游刃有余的,一定是他们的“智慧”。
两年前,刘询三次登门拜访,明里暗里告诫过自己:小心点,稳点,出事别被气急了眼。当时的自己没重视,只在乎他的那种交代和托付。
要是没有今天的契机——即使契机是因为一个女人吵了一架,他或许真的会像刘询曾经说的那样,因为对隋轻理解得不够深,而选择离开。
事已至此,他再不情愿,也只能佩服这两个人各自的洞察力。
他正想着、喝着,刘询又在某一秒开口,说得人毫无准备:“我得谢谢你。”
拿下酒杯,他看着刘询。
刘询稍微起身,笑着拍拍他的肩,坐回去,“真的,隋轻这傻逼小时候不像人,但是今天见着,感觉有一点人味了。”
“……”
“我早骂过他了,天生的机器人——低能耗高效率,操了找伪人第一个就能把他揪出来。”刘询只嫌骂得不够多、不够脏。
“虽然说,”他继续说,“他一个人过也没什么问题;但我还是希望,你多陪他走会儿吧。”
说着说着真的带了点悲伤:“有时候我也纠结,搞不明白自己兄弟是真的寡情得开心;还是有别人不懂的委屈,只是找不到谁能说——多陪他走会儿,刘哥真的谢谢你。”
站起身,再拍三下他的肩,把海盐味的广阔空间和时间,都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