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床.63

落日最后一点光辉,像被压缩在所有人身边。

离开猝不及防。

侧颜陷于柔和的阴影,隋轻的视线顺着身边钻走的风看去过,看见秦柚渐远的背影。他转手把酒杯递给旁边的人,在一片无措的沉默、两三声不明情况的低语中,跟上。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说明情况。

如果那些看客实在需要一些解释,刘询会出于照顾他们的好奇心,替他解释发生了什么事、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

——这些都不是他有闲心在意的东西。

远离婚礼场地,公路看似宽阔干净,但其实只要有人走、有车过,或者只是风吹过沙滩,再干净的路也会沾上沙尘。

海风不湿,空气干冷。

隋轻没有追上去,慢慢在变浓的傍晚中走着。直到远处的人停在某两株瘦高的棕榈之间,他才保持着原速靠近。

夕阳逐渐夺走棕榈、人影的色彩,寡淡到只剩粉橙、蓝紫和阴影。

近到能听见身侧的呼吸,隋轻才停下脚步。

紧绷到极致的呼吸和身体,成了无能为力的麻木。秦柚原本不想说话的,但他难以忍受隋轻的沉默,就像难以忍受这段找不到任何形容词的感情。

所以他主动打破了沉默:“你把我当什么了?”

隋轻的声音像海风,干净空白得没有多余的水汽:“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秦柚深深无力。他后怕的眼泪,只在转身后的前几步路里产生,多走几步之后,那点脆弱早憋回去了。

“我只是要一个答案,”眼眶泛红,给干燥的海风送去了为数不多的水分,“所以你让我等,我就等。但我不是在等着看你对别人笑、对别的女人笑。”

“……”

隋轻又沉默了。西海岸的加利福利亚寒流自北向南,冷洋流带不来水汽;只有落日的光愿意停留在他的脸上,愿意在夜晚来临前靠近他、聆听他。

仿佛他们是一体的。

沉默后,他说:“我给不了你答案——答案从来就不是我能给你的东西;从小到大的考试,我只会糊弄。”

“所以你要继续糊弄我,”秦柚说,“如果我一直忍着,一直说服自己你会喜欢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就要骗我这一辈子吗?”

隋轻只说:“我没有骗你。”

“你就是在骗!”

二三十米的棕榈树,树干瘦长光秃,叶子只从顶端冒出。冷风吹动棕榈叶,秦柚很清楚,自己永远无法得到那种轻盈的笑。

隋轻在他面前最轻盈的笑容,早就已经消散在过去。

现在隋轻对他的笑,必定先经过大脑。

如果他没有越界,和隋轻就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或许就能保存住那份笑容。

“和我,你都不开心。”眼泪同步和话语流出。

而隋轻告诉他:“我不怕不开心,不开心在我这里没有负面含义。”

坦然地承认了那份“不开心”。

继续说:“是,有时候看到你,喜欢、开心之类的反应,要比和你当朋友慢半拍。”

语气逐渐转向认真:“但从始至终,我想的从来就不是要对你多好,要为你付出什么。只是我愿意而已。我愿意陪你,我愿意为你开心、和你开心;也愿意有不开心、有累。”

说完,怕人还是听得云里雾里,他尽力多告知一些自己一贯的态度:“我知道对大部分人来说,开心和不开心是矛盾的、相对的,但是我觉得都一样,都没关系,我都接受。”

可秦柚感受不到一点暖意,随着落日的远去,余晖也越发暗淡。

他忽然说:“如果我说分手呢?”

——他只是想确定一个回答,想看清一份态度;可是问出口,他又开始后悔,开始后怕,就像在婚礼上转身的那一刻。

“……”

隋轻在沉默,他高度紧张得恍惚,戒备着沉默里即将出现的第一个音。

然而,隋轻只是在他身侧,把那份有温度的“认真”冷下去,说:“那得分情况。”

这不是秦柚害怕的答案,可他仍然绝望得想哭。人确实是情绪动物,他没办法跟上隋轻的冷静,他承认他怕隋轻的冷静。

“目前这个情况,我要是答应,不是疯就是蠢。”

秦柚猛地往前一步,侧身看向隋轻,“你究竟要我怎么办!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不要让我憋着、忍着、看你眼睛里装着别人!”

地球在转,光开始被稀释了。

隋轻盯着正前方,长久沉默,又像抉择。转头,迎着秦柚的泪光,他说:“我知道对确定性的追求是一种本能。”

从小,他就不会说别人定义的句子、定义的词。

面对那道流进阴影的眼泪,他依旧选择用自己的词句说:“问题是,世界它清楚过吗?不断回溯过去,不断推演未来,真真正正清楚过吗?像当下做的事一样清楚吗?”

“你要我许诺你什么未来?”

他问,秦柚没答。

他继续说:“听了话考了试一定会好吗?完成这份任务一定会好吗?和谁在一起一定会好吗?善良和开心真的永远好用吗?”

“本能远远不够用。”

看见眼泪又默默流下一滴,他也用一丝温度,稀释掉话里的冷:“你要清楚的回答,我可以说;说了你要是怕,要是觉得还不如不听——那也不归我管了,好吗?”

他微微偏起头,朦胧的残光流连在他皱起来的眉眼间——不凝重,是一种松懈过的认真,但认真的分量很足。

接着,秦柚就听见了那个确定的答案——

“有喜欢,不喜欢,会喜欢。”

没什么意外,但秦柚还是不愿面对地垂下眼,沉寂下去,不敢再闹。

隋轻望着他,头也正了。风忽然吹过来,吹开表面的凝重,露出那份认真的轻松——

“我的话让你听不懂那我就不说。而且我从来没有故意冷落你、欺负你;我都不知道我眼里装了谁。”

“我说会喜欢,那就一定会去喜欢——如果别人这么对你说,你可以不信,但连你也不信我吗?我知道激素怎么调控我,去怎么生活可以怎么调控激素,就这么简单。”

“你可以做出任何决定,随时随地,随便对不对我说。”

“我就在这儿,你是自由的。”

自由,所有人要的自由,无非就是不开心的另一面罢了;因为不开心、不快乐,所以要自由。但隋轻给出的这份自由,是更大的尺度,大到接近命运,接近世界的本相。

秦柚知道自己叛逆。但他反抗的,是考试,是家庭,是教育,是规矩。

而隋轻早就越过了这些东西,在反抗着让世界变得单一愚昧的一切。

就像不知道高考失败会如何,专业选错会如何,错过时代风潮会如何。别人都在为那个结果优柔寡断、深思熟虑、步步为营,隋轻却早已预备好踏入命运的任何一条支流。

“性取向”这种东西,“性”这种东西,在命运面前,渺小得像最容易被风扬起的沙。

隋轻是那个既敢承担苦楚,又敢保持开心的人。

又一阵风吹来,更快、更乱。

就像某个清晨的海畔,那些风涌入隋轻,把他拉进无法预料的明天。

加州的洋流自北向南,然而一切条理清晰的气候系统,只出现于基础的教科书上;再权威的预报技术,也必须时时刻刻紧盯气象要素的变化。

还在战战兢兢吗?

还在战战兢兢什么?

你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吗?他答应你从来就不是因为忽然产生爱情,不是因为心疼。他那么聪明,他早就看到了:如果他不回应你,你就真的没有办法往前走了。

他怕你看不透命运的流动,到头来怪他帮你指错了路。

你凭什么怪他?

他凭什么接受你的责怪?

真相、欺骗;开心、难过;直男、掰弯。

这些能让你安定下来的词,顺应你的逻辑让你明白的词,是在撕扯他浑然天成的世界。

但是很显然,他韧性够强,没人能撕破。

你还不清楚他身上混沌不清的是什么吗?对,你确实还不清楚。但你已经知道了,他让人看不清,就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类别,他在不属于世界地生活在世界上。

没人看得清他。

那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你和他的问题,是世界如此。

他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世界太蠢,太穷,还病得不轻。

你不能因为以前他刚好安慰了你,就说他对;不能因为现在他没有顺应你,就说他表里不一。

连社会语言都规训不了他,所有人坚信不改的规则都规训不了他。“爱”又是什么?“爱”凭什么能规训他?

他从不随波逐流,这跟他的品性、道德观念无关。世界是风,吹不走他;世界是洪流,卷不走他。

他就在那里。

仅此而已。

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包括你;却仍然主动走向你、伸出手。

你要换个人来,还等你说分手的这一步?你展现一点不好,展现一点和他冲突的思维,早就被他排斥、瞧不上了。

你要爱你预想中的那个他,还是爱这一刻站在你眼前的他?

秦柚往前一步,步伐却不再凌厉,“哥……”

隋轻应了一声:“嗯?”

他哭着说:“不要讨厌我。”

一瞬间,隋轻在最后的光辉里笑了。四周的光散去,那双眼睛却明亮如初。这次秦柚看明白了,那是一种足以从最深处、穿透厚重冰层的光。

隋轻笑着说:“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他又问:“你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相互作用力——隋轻很早很早以前就说过了,人和人,有着相互作用力。

宇宙中,存在着及其稳定的双星系统,是两颗恒星彼此引力绑定构成的。但并非所有双星系统都很稳定。

稳定的双星系统,距离得适中、轨道得稳定、质量得接近、不能被其他恒星扰动。

距离太近,两颗恒星的引力会相互吸走质量,甚至螺旋内坍。

距离太远,第三方引力及其容易“扯掉”其中一颗。

质量差距太大,小恒星就像被牵着跑的卫星,容易脱轨,外层物质容易被引力撕扯;大恒星寿命短,命长的小恒星将承受大恒星死亡后的一切后果。

可隋轻不是星星。

隋轻不接受这种美化的隐喻、比喻,因为人真的能傻到把自己和星星化为同类。隋轻的意志绝对大于恒星,他可以近,可以远,可以调整质量。

所以隋轻可以非常肯定地说——

“你不走,我就能。”

——

·

——

真的不讨厌。

隋轻真的挺喜欢秦柚的。他有他自己聪明的地方,他有他自己在克服的本能——即使他自己都无法察觉。

也从来不会觉得是什么:年纪小,太冲动,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依赖,把绝境的帮助当救赎。

——说得好像这些老了几十多岁的傻逼分得清。

老傻逼们永远只在想“本质”和“结果”。

人家就不能又爱又依赖吗?

不爱不依赖的时候让人家走不就好了吗?

不答应他,是最合理的选择,但他似乎真的走不下去了。答应他,也许有一天,他能走出自己要走的路。

其余的事、其余的结果,都再说。

——凌晨五点的高速服务区里,听见那声“别走”,隋轻脑袋里闪过这条思绪。

即使这句话,在后来被带到了床上,他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

第二卷[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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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逼又怎样
连载中Jolx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