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床.62

十月份,西海岸的风带着轻松的凉意,海也不刺眼,随风起伏着冰蓝色。

婚礼的选址位于一片宽广的草坪上,冰蓝的海不是风景主体,仅作为一线点缀,衬在草地和天空之间。

沙滩远到很难看见。

时间还早,明亮干净的婚礼还在布场,远远能看见那对新人在相互拍照。

手机被刘询拿在手里,他的新娘穿着不正式的斜肩长裙;他就离她两三米远,不停换着位置替她找到最好的光线和角度。

镜头迎海,新娘迎了光。拍一张,看成片,赶紧删掉当无事发生。

又让新娘转身,步伐也围着她绕半圈。镜头对准回眸的新娘,观察画面的光线和背景,手一停,放下了手机,望着远处走过来的人。

新娘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隋轻带着秦柚走了过来。

刘询也挽着新娘迎面走过去。见面第一句话,是对隋轻说的,被海盐味的风送到人眼前:“哥们儿我结婚你就穿这个来??”

穿着皮衣的隋轻问:“有问题?”

他本人就是问题,刘询怒骂:“卧槽你没别的衣服了??穿休闲的我还当你松弛,穿这个搞得下一秒就要骑车跑了。”

“刻板印象,”隋轻评价着,一只手放进裤子口袋,风从手臂和腰之间穿过,解释,“这件最帅。”

“滚。”

刘询每次说这个字都很圆润,是真的希望这个浑身不打磨棱角的人圆溜滚蛋。但他转眼就看到了他旁边的人,一笑,开心地伸出一只手,明显更欢迎:“弟弟。”

接着给新娘说了一下他们的关系。

新娘听了,也把手举到肩前,说声“Hi”,眼前一亮地欢迎他们。

一阵风吹拂着四个人,刘询又开口对隋轻说:“我都做好你踩点来的准备了。”

“原先确实是这么打算的,”隋轻说,“但我现在是打算提前带他散散步——和你没关系。”

“滚蛋,”刘询差点动手,“哥们儿结婚你能不能说点好话??”

离婚礼正式开始,还有好几个小时。草地亮着光,阴影柔和,海声在远处,他们反方向走出草坪。

海面在阳光最强烈的时候变成了亮银色,拍拍照、聊聊天,海面渐渐恢复成冰蓝色,那对新人也回到酒店房间进行准备。

隋轻把他们送入酒店大门,被刘询爸妈拉着说了几句话。在刘询妈问旁边是谁时,答一句“男朋友”,告个别就带着男朋友回去散步。

路很宽敞,一侧是风景,一侧房屋稀疏。

只剩两个人,就没人说话了。

慢慢回到场地,来宾也用着各自的出行方式赶来,或沿着路走,或直接踏入草地。

隋轻刚替人找好一个不易被打扰的位置,远处,一个孤零零的人影踏上小路。那道人影四处打量,每一眼局促得都不敢多看,在三五成群、中西混合的宾客里,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从他身边路过,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是拽着他寒暄几句。他就点点头,脖子不自觉往背里缩一缩——不明显,但僵硬是真的明显。

和为数不多的熟人聊为数不多的话,那道人影站在原地,似乎是深呼吸,挺直背走下台阶;没走几步,一抬头,恰好往隋轻和秦柚的位置看来。

人一愣,立马迈开步子走过来,看不到一点拘谨,脚下的草都被踩出余波。

温暖草坪上的余波逐渐靠近,从稳定均一变得稳定而逐渐有力。能够看清人脸后,那道步伐终于带上了轻松自在。

秦柚将一切收入眼底,转头看了一眼隋轻。只看见他整个人被柔光照透,那双眼睛微微挡着光,但已经把走过来的人装进去了,嘴角带笑。

人还没靠近,就看见那道人影在阳光下张开双臂。

声音混着海风迎面而来:“小轻哥——”

原本站没站样的隋轻直起身,慢慢走过去;他只用走四五步,对方就已经来到他的身前。对方的双臂有所收敛,右臂用点力,右手和隋轻相互握住;肩相互靠近一碰即分,左手拍拍隋轻的背,松了手,和隋轻一起走回来。

——很公式的问好,一看就知道是哥们儿、兄弟。

秦柚想起了某个夏天里崭新的台球厅。

四五步路的距离,这位台球厅老板——虽然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彻底松懈下来,欣赏着隋轻这一身,问:“吃个喜酒整这么潇洒?”

隋轻张口就说:“抢你风头。”

谁能抢他风头?老板朋友笑了,“我这重金定制的西装,走过来就够泯然众人了。我俩这交情,你别挡我自信。”

走过来,看到秦柚,笑容稍微客气礼貌了点,抬手问个好。客气地看一眼、点个头,没过多探究身份。

——又被当成朋友了。

一起站好,老板朋友继续对隋轻说:“还好看到你了,小刘哥不在,我真是一个熟人没有。”

隋轻望着发亮的草地,“他在你就有了?”

“诶——你这话。”专揭人底。

开心地笑一笑,隋轻偏头看了他一眼,问:“紧张?”

“紧张,真紧张,高中学那几个词几乎全忘了。”在“小轻哥”面前,老板朋友毫不掩饰地承认了,又问:“你第一次出国的时候,不紧张吗?”

隋轻:“没什么好紧张的。”

老板朋友赞叹地摇摇头,“不愧是我们小轻哥,这心脏是真强大。”

隋轻的语气像海风:“没那么多小心翼翼的。”

自信坦然的道理,老板朋友也懂,可就是很难突破自身,所以他自愧地说:“哎,还是做不到像你这样。”

“其实承认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人就那样,就还好。”隋轻说。

“国际自信。”初次出国的老板朋友,就这么挺直了腰板。

“倒也不一定,”隋轻淡然地说,“反正放眼一看,都在地球上,都是人;只要是人,就能不停创造出颠三倒四的规矩和规则,莫名其妙把人分成‘你们’和‘我们’——都挺无聊的其实。”

老板朋友只能说:“我要是有你这境界就轻松了。”

隋轻随意一笑,“不轻松就假装自己有呗。”

几十分钟的宾客入场时间,草地变成浅金绿色,每根草都像被描了一条淡光边,连人的皮肤都被照得细腻柔和。

也照得出场的婚纱细腻柔和。

这对新人不讲究严格的规矩,也不存在什么“伴郎”“伴娘”;新娘没有挽着父亲,而是挽着她的新郎,各自端着一杯鸡尾酒,一起从远处慢慢走来。

双方父母、亲密家人,热闹地跟在身后。

随着他们走入宾客群,浪漫的流行曲中,新娘率先拉起最好的朋友的手;然后隋轻逃不掉了。

他被刘询从人群中拽出去,起身前一把拽起秦柚;刘询多看了座位一眼,惊喜地喊:“戬哥!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没想到仍然被“小刘哥”记得的台球厅老板,发懵一笑,就继续被刘询拽起身。另一边,新娘的朋友又拉起别的朋友……一群人莫名其妙把新人送上台。

没有主持人,主持人是刘询自己。

用英文说了一长串真情告白,他牵住新娘的手,展示早就给彼此戴好的戒指;接着亲吻新娘的脸颊,两人一起举起鸡尾酒,直接宣布开启“鸡尾酒时刻”。

空气中,金色的光柔软、像薄雾,空气中甚至能看到一点点漂浮的亮度。

就在这黄金时刻的第三分钟,在人群中喝得尽兴的刘询眼睛一尖,视线忽然越过所有人;他端着酒杯的手高高抬起来,向草地边一个穿着风衣狂奔过来的身影狠狠指点——

“冯、春、意!”

几乎所有人都沿着他的指尖看过去:一个按着帽子狂奔的女人,着急地跑过来。

跑得很快,刘询从人群中借过,迎接那道狂奔,就像骂隋轻那样,对着她骂道:“卧槽了!你现在才来!”

风忽然大起来,那个女人的声音被吹散:“我很忙!好吗?!我很忙!”

刘询把骂声传过去:“他妈的这地离你最近!”

急匆匆跑过来,冯春意“唰”地一下越过刘询,先跑向那位美丽的新娘,给予对方一个祝福的拥抱。对新娘来说,这个是陌生的女人,她有些受宠若惊,但也回抱回去了。

她问新娘自己错过了什么。

新娘给这个陌生但亲切的女人说来得刚好。

给了对方一个贴面礼,冯春意才转身对着走过来的刘询说:“我这不是赶上了吗?!”

刘询还是骂:“你俩一个德行!”

一个人前来的冯春意听见这句话,愣一愣,脸上的光凝滞了,像水里沉到底的细沙。转身,水里的细沙被晃荡,漂浮起来。

和草地上那道身影对视了。

慢下来的风中,她扬起和空气一样透亮的笑,朝隋轻慢慢走过来。

场地很宽,宾客很多,也各自有各自的社交圈。不是所有人都会附着在新人身边,不是所有人都会把注意力看向这边。但缓慢的步伐和稳站着的身影,仍然能抢占部分人的视线。

秦柚更是不可能看不见。

他看见隋轻脸上不经思考就露出轻盈的笑容,等待着那个女人的靠近。

冯春意的风衣也变得柔和。她一边走过来,一边说:“当年,我还嫌你没有一点科学精神和探究精神——现在我认了,还是你强。”

隋轻笑而不语。

冯春意的笑容越来越浓,染上金色。终于走到隋轻身前,她也张开双臂,给了隋轻一个拥抱;隋轻没躲没避,拍两下她的肩,算是还了回去。

秦柚说不上来这个拥抱的含义,就是卡得刚刚好:不深、不浅、不轻、不重;像是什么都在拥抱里,但拥抱里什么都没有。

分开后,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刘询慢慢走上来;过程中,冯春意又意外看到了熟人,“戬哥!你怎么也来了!”

那位老板朋友再次发懵一笑,随便问了个好。

等刘询也走过来,冯春意再次带着那种光、那种怀念和含蓄,望向隋轻,笑着悠悠说:“看到你,就想到我的青春。我的活力和激情当年全给你了,原来我的爱不是消失了,是留在了过去。”

隋轻:“?”

秦柚:“……”

刘询:“……”

刘询没看秦柚,但秦柚觉得自己被他紧急看了一眼。他赶紧用空着的手打一下冯春意,“卧槽说什么呢??”

冯春意:“?”

冯春意:“你有病啊?”

刘询先给秦柚解释:“弟弟你别往心里去,这人情商跟你隋哥不相上下,当她面什么都能说。”

接着又推冯春意的肩,说:“人男朋友在边上!”

“!”冯春意双目一凝,震惊地看向并排站着两人,来回看看,“我就说当年怎么不喜欢我——”

死直女的死嘴又被刘询打断。

秦柚:“……”

这三个人的互动,有着秦柚难以理解和代入的洒脱、坦率,他不该多说什么。

隋轻仍然淡淡地笑着,冯春意知道自己貌似说错话了,刘询在一旁维护着气氛的稳定。

可秦柚洒脱不了。

隋轻和这个女人拥抱时,周围人群那种莫名暧昧起来的氛围,零星一两句起哄的英文,都落入了他的眼中、耳中。

他亲眼看见,他的男朋友用一个绕过大脑般轻盈的笑容,迎接了一个对他笑的女人,接住了那个明显带着感**彩的异性拥抱。

好像连日光和海风都在配合他们。

明明他一直站在自己男朋友身边,却显得像个第三者。

其实他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隋轻淡淡地笑,他就淡淡地看。就像五月以来,他淡淡地过,淡淡地在“找寻自我以获得真正喜欢”里怅然迷失。

但不知道大脑里哪道电流有些岔开,他迎着落日的柔光,冷淡的脸上却出现肉眼可见的阴影。当着隋轻的面、隋轻朋友的面、婚礼主人的面,他不顾所有人,黑着脸后退,脾气上脸地转身离开。

如果说支配着隋轻的,是大脑里掌管着理性的前额叶。

那么支配着他的,肯定是掌管着情绪的杏仁核。

他对自己的杏仁核恨到极致。

情绪让他当众甩脸、一个人转身离开,像高中班上一发脾气就蹬地的人,留下不知情的别人在原地尴尬、莫名其妙。

背对所有人离去,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在二十四岁快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像十七岁一样,无理取闹、情绪化、幼稚。

流下后怕的眼泪也只剩可笑。

哪怕他控制住一点呢?就一点,不要把事情搞得这么糟。

可是他凭什么只能忍耐、压抑,努力维持礼貌,看着隋轻把那样的笑交给别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傻逼又怎样
连载中Jolx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