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柚双手扣紧桌沿,把隋轻关在身前。
最后一阵气息贴在隋轻后背,缓过神后,和他分开。动作熟练地把套打结丢掉,他转身走到床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解锁,回到隋轻身侧。
隋轻已经把腰直起来了,正在平复呼吸的时候,亮屏的手机被递到他眼前,“……”
手机被秦柚单手拿着,拇指轻按页面,随便往下一滑,列表里,一排排好友就滚动起来了。这不是找寻,是展示。
那些没有备注的名字,被人为标上了序号,此时整整齐齐躺在里面。
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拿着隋轻的手机,展示隋轻的好友,秦柚对隋轻说:“不记得的全删了。”
“……”
隋轻低头,大致看了一些他确实记不住的人,没动作,抬头望向秦柚的双眼。现在这双眼睛里很干净,很利落,一点儿也不黏人了。
但隋轻不气愤也不质疑,只是沉默地多看了一眼,干净利落的伪装就被彻底揭开。
在隋轻伸手去清理冗余列表的一瞬间,知道自己的恐惧和幼稚情绪又被人稳稳接住,秦柚忽然再次崩溃。他夺过手机扣在桌上,拽起隋轻的手就往床边去。
他转身坐在床边,小腿拦住隋轻的小腿往自己身前推。隋轻被迫蹲下,他的双手就稍微往后张开,撑着床,手臂支起重心向后的肩和背;头低着,腿也在床前张开。
崩溃的神色被生理性的晃神隐匿了。
随着隋轻的动作,他的视线冷却下来;目光像幽深的镜头,卧室里的光照亮了隋轻每一次的眨眼、每一次的牵动,返回到他眼中。
压力比手小,但均匀,就像隋轻抱住他那样。
温软环绕,舌尖不经意地扫过、贴合,让他分辨出现实和幻想的区别:幻想只是幻想,但有了现实,幻想就更真实更猛烈,和现实叠加在一起,足以把他推向任何一个高度。
六月份了。
今天是几号,秦柚记不清;手机不提醒他行程,他就放任日期流走。
反正哪天都一样。
反正隋轻在不在,他都是一个人。
忽略睡觉不计,他很少和隋轻上床了——物理上的上床——躺上床。主要就是在床边、桌边之类的地方,汗只沾在彼此身上,空气都不准夺走他留给隋轻的汗水。
大部分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就是隋轻喝杯水、回个消息、路过的时候,他陷在沙发里、练琴、写歌;一秒不到,他就停下手里的事,挤开隋轻身边的空气,把他拉到卫浴。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做事。
今天把隋轻拽到桌边也没有预兆。
或许是有的。可能是他和朋友打电话,笑着说了句玩笑话。非要追根溯源,大概是昨天在衣帽间,隋轻的眼里竟然出现了倦怠和没耐心;倦怠和没耐心的源头是什么,秦柚懒得追究了。
不知道隋轻是不是又在倦怠,秦柚总觉得没有达到想要的那个高度。
于是他腰背往前,伸手去拽隋轻的手臂,还没拽到,往前一下,就忍不住闭紧双唇深吸一口气。隋轻也受不住,先往后退开。
手只碰到肩以下的位置,动作有上抬的趋势,隋轻就把小臂和手腕抬起来。
一抬,手腕被抓住,指尖被放在刚才唇瓣待的位置;在某种无声的示意下,唇也吻过来了。
秦柚收回手,继续撑着床,继续盯着隋轻。
隔着一层不厚的睫毛,他能看见那双眼睛的底色:根本没有什么光、什么亮。冰块会亮,是因为光照上去了,不是因为冰块会发光。
高中大学,会因为搞不懂隋轻而急得想哭;现在经历那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隔着一层雾被蒙蔽的感觉。
他看不到那层雾。
明明只有又长又轻柔的睫毛。
——是他眼睛的问题吗?
一阵刺激袭来,他仰起头,后背向后压,双手的距离拉得更开,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睁开眼一看,看到了屏幕漆黑的手机。
“……”
他盯着自己的手机,指尖下意识一抽,按上屏幕,手指弯曲,一点一点把它拉过来。四指抬起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只剩另外一只手撑着床。
屏幕被人点了三两下,隋轻瞬间就离他的眼睛更近了。
手机背面的食指绕到屏幕前,放大,再把食指绕回去。食指上方那几个摄像头,像是几只更冷、更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停在隋轻眼前,凝望注视着他。
所有的色块与光泽,被放大拉近。
秦柚从胸口烫到额头。
但拇指还悬在红色的按钮上,细微发颤,低悬不落。
脑海里的“按不按”在拉扯,“他还敢不敢接”在紧绷,猛一下,被身体拽出来。画面快速虚晃,他一下把手机盖在床上,伸手去扣住隋轻的后颈,全然不顾隋轻。
分明已经结束,他却不像停下的样子,一点也不歇,气也没让隋轻喘上。
呼吸来到一天中最乱的时候,胸腔起伏剧烈。等这一切过去,带着还没平定的气息洗个温凉的澡,穿上衣服,戴上手链;再回到床上,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睡觉时间完全错开了。
该睡就睡,也没有谁等谁的必要;灯光不影响要睡的人的睡眠,但还是会被另一个人调暗或者关掉。
睡不着的半夜醒来,大脑深度休息的毫无察觉。
生理机制就是,不管生活难不难过、不管难过严不严重,在这个时间点,负面情绪总是延迟出现,眼泪总是很容易掉下来。
一个人熬过客观生理机制,不外化到任何地方,不让任何人承担,倒也算不上太多愁善感。
2031,七月末的晚上。
屋里更空了。
猫爬架实在用不到。前段时间,秦柚无聊刷朋友圈,刷到了那只两岁的小狸花猫;就联系它现在的主人,晚了一两年,把最后一样属于小猫的东西送走。
次卧的床由于太占位置,不够放设备,也找人拆掉处置。
房龄快有十多年了,还是那么新那么空。
到现在,隋轻仍然算不上这间屋子的主人。
以前秦柚问过,隋轻就告诉他,在他大学的时候,这个片区的住房被他好兄弟的爸妈相中了,想送他一套;他不要,他们干脆从朋友那里租借一套,里外置办好,留给他放假回来住。
放假人没回来,毕业工作却回来了。
秦柚不知道隋轻还能在不属于他的房子里待多久。
房子外面,是四十度的天;房子里面,凉快得一滴汗都没有。秦柚坐在沙发里,手上玩着手机——熄着屏,被当成一个简单的长方体,就那么随便转一转。
他听见隋轻从房间里出来接水,在隋轻要回去的一瞬间,他叫住了他——
“哥。”
隋轻转头看着他,他抬起头。
“我想喝可乐。”
隋轻放下水,去房间里换衣服出来。快到玄关的时候,秦柚转头补充:“罐装的。”
看着他点点头,隋轻下楼了。
本来就没有生命的手机,在他手里又死了一遍,死气沉沉地掉落在大腿边。
没等多久,隋轻带着两罐可乐回来了。
刚拿出的可乐,能肉眼可见白雾爬满罐身;雾也是水,雾滴细细密密,排列在一起,让人觉得融合成了一整片纱。
而隋轻放在他身前桌上的可乐,早就过了白雾的阶段。
白雾汇聚成大水滴,光线就会从散射转变为折射和透射,导致水滴是透明的——和红色的可乐罐一点也不搭。
透明的水滴下滑,接住它的只有桌面。
秦柚终究是没有说“规格不对”、“配色不对”,这种时候就没必要闹太多弱智的别扭了,累自己也累隋轻,招笑。
他自己拿起可乐,拉开拉环,感受着气泡的跳跃。
隋轻把剩下那罐放进冰箱。
冰箱门一关,秦柚就说:“签证办下来了。”
隋轻顺手叠好塑料袋,丢进垃圾桶,“好。”
秦柚放下可乐,“我不想去了。”
“那就不去了。”
秦柚望过去,看隋轻从冰箱那边走过来,看不懂他的情绪和态度。猜不到这是被逼无奈的迁就,还是他真的不在乎。
今年一月份,隋轻接到了刘询的电话。
去年,他和他的女朋友头脑一热、一拍即合,预备走入婚姻的殿堂。婚礼在十月份举行,地点是北美洲的西海岸。
于是秦柚说:“是你最好的朋友的婚礼。”
隋轻毫不在意一样,搞不懂是在认真说还是开玩笑:“没事儿,留着遗憾,以后见面还能骂两句,免得没得聊。”
可是秦柚现在开不起玩笑。
他告诉隋轻:“九月十月,我有新作巡演。”
“行,”隋轻说,“我到时候给他说一声。”
如果只是秦柚不去,那隋轻是没必要给刘询说一声的。所以他问:“你也不去吗?”
隋轻:“不去。”
他仔细盯着,“刘哥不会生气吗?”
“顶多挨两句骂。”说的时候,隋轻的嘴角浅浅一笑。
那是下意识的笑,藏都藏不住的那种。秦柚看得出来。
今晚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至少对秦柚来说是的。可是他没有像生日、二月份那样,用上床来纪念。
他默默喝完自己的可乐。到了晚上睡觉,也没有像前两个月一样和隋轻各睡各的;而是等他躺下,就靠近他的肩。
意识陷入沉睡的前一秒,他听见了夏夜里,可乐被拉开的声音。
秦柚不明白隋轻那句“好好生活”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现在的生活,就是练歌、演出、练歌、演出、写歌。他不觉得这种生活,能得到隋轻的喜欢。
隋轻是要他好好写歌、好好演出,得到更多粉丝、更大成就,别总是在意感情吗?
那他只能把感情和喜欢压在心里。
这一切只是为了得到隋轻的喜欢。但没有隋轻的喜欢,他毫无方向,寸步难行。演出结束没有期待,回隋轻家不再轻松肆意;哪怕是送隋轻去工作,他都没觉得太难受。
但其实他难受。
可他不能难受。
他不知道究竟要等到哪一天,隋轻才肯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的生活越过八月,在九月巡演中又提高了知名度;十月,他结束了巡演。
实际上,他的巡演和刘询的婚礼是错开的。巡演结束,他有充足的时间和隋轻一起去参加婚礼,但他确实没什么出门的兴趣和热情。
九月他就告诉过隋轻了,如果隋轻真的想去,那就去。
隋轻问他呢,他没说话。
但隋轻还是先替他买好了机票。
临出发前,他一直都处于“送隋轻离开”的状态;直到某一秒,已经准备好一切的隋轻在倒水喝,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换上了自己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