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柚在隋轻那一大群联系人里,挨个挑出没备注的好友;通过朋友圈,终于找到了隋轻自己都不记得的人。
——花了大半天。
数不清的头像,数不清的名字,被系统排得整整齐齐,依照首位字符排序。字母有二十六个,还要外加一个特殊字符;像二十七个大刻度,被分成几千个小刻度。
而他滑动寻找的时候,那些刻度像在测量、标定什么——到底是什么,秦柚想不清楚。
但对象一定是他和隋轻。
屏幕是平面,手指不停往下滑,眼睛不停上下扫视;平面逐渐扭曲成曲面,视线晕得人想吐。
胃里像在烧,胸口发闷,头脑也发晕。这种缺氧的反胃感,从深处血液的主干线,蔓延到细碎的毛细血管末梢。逼得他喘不过气。好几次深呼吸都无济于事。
他知道自己在干嘛。
中途隋轻没手机,实在太无聊了,就坐过来;一瞬间,他下意识切换了APP,假装自己在看某首歌的评论。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隋轻在他耳边笑,说:“夸你呢,不点个赞吗?——反正是我的号,随便点点呗。”
视线聚焦,一条条清晰的字展现出来。他朝隋轻转头,幅度微小到只有几度;一秒没停,又重新盯着屏幕。他似乎在浏览评论,一个挨一个点了赞。
他第一次不希望隋轻在身边。他着急,他有事要做;他不想看这些。
点到某一口呼吸顺过来,他转头问隋轻:“哥,要不先吃午饭吧?你点,用我的。”
说完,在隋轻说“行”之前,把自己手机塞过去。
一顿午饭,他先吃完先离桌,抓起隋轻的手机就走;站在洗漱台前,不洗漱,而是继续筛人、找人。
回过神该洗漱,就暂时把自己解放出来;不出几分钟,又陷落进去。盯着屏幕走到客厅,隋轻早就收拾好餐桌,坐在餐椅上拿他的手机玩。
见他出来,放下了,两手空空地去漱口。
他驻足了三四秒,想回头却没回,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敢。最终坐到沙发上,找了一下午,终于把人找出来。
他看了一眼隋轻。
这会儿他还是在餐椅上,不过才坐上去不久。他随意地趴在桌上看手机,一只前臂搭着下颌,另一边手把手机拿在眼前。
声音是外放的,不吵,秦柚依稀能分辨他在看视频。
而且是秦柚那些内容、风格已经定下来的视频。
无非就是扎堆的编曲、乐器、设备、演出、乐评,顺带一些猫猫狗狗,偶尔有生活和穿搭。
他看得不算入迷——因为根本没被迷住——但很入神。貌似他并不排斥这些称不上“知识”和“智慧”的东西。入神程度,和他转行自学那段时间没差别。
于是秦柚低头,悄无声息删掉人。
——反正他们相互记不清,留在列表都不记得有这号人,不删也多余。
删掉后,也就没什么事了。思绪和身体留有惯性,秦柚借力,继续往下翻列表,继续挑没备注的;晕厥感退散些许,神情淡定了很多。
差不多快到底,他渐渐松懈下来,一条消息突然冒头。
这大半天里,也有别的消息发来。他给隋轻说一声,隋轻都在电脑上回了。那些消息他没管,要么是找隋轻做事的,要么是找隋轻问事的。
可新消息不一样。
就三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
[出来玩?]
倒要看看是什么人。
他点进去,随便看了几眼,就是个有好玩去处就来问隋轻的人。看了朋友圈,确定了,就是自己一个人待不了,纯找搭子一起热闹的男人罢了。
退出朋友圈,正要退出聊天,脑中某个念头,产生了自然而然的偏移;比“灵光一闪”更浅淡、更日常,动作和思绪的产生不分先后,是生活中很常见的事。
就是这种微小的偏移,让秦柚点开了“查找聊天内容”,“日期”。
一大片灰色的日期,零星有一两天亮起黑色。
他随便挑了几天看,看隋轻和别人去哪里玩过;很可惜,这两年隋轻几乎都在陪他,瞎选的好几天都是隋轻说“不了”。
他索性就去看交往之前的聊天,翻到最早的是2028年12月上旬。
[你那衣服和驾照给你带回来了,顺路送到你家楼下,自己下来拿]
——[位置]
——[送这儿]
[你在酒店?]
——[对]
[?有家不回住酒店?漏气了还是漏水了?]
——[腾给人住了]
[什么人啊]
[干脆来我家,还能一起玩]
——[不去了]
[为啥]
[一个人待着无聊死你]
——[上班]
——[过两天出国]
“……”
[腾给人住了]。
腾给人,住了。
-.- _ ..、—.-、、-.- --
脊椎骨下意识往旁边扭转一两度,是为了找寻什么,是本能在求生。
双手连同手机一起失去重量,却沉在大腿上;脊椎也没有力气抬起来,但被压迫的呼吸,试图逼一节又一节的骨头拉直。
他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看不见。胸口像被人轻轻一推,真相猛撞上大脑,双眼失焦,忘了哭也忘了呼吸。
颈部气流扼着他的喉咙。
他在平稳上升的电梯里,猛地失重下坠。胃部钝痛、头晕目眩,重新找了上来。
他好累。
真的好累。
这份实习工作,路真的好远。六点就要逼自己睁眼,晚上十一点才能到家。实在逼近精神的极限了,他就每天花一部分工资,用于早上打车通勤。
不花钱,起床像去死;想活一点,只能花钱。
十二月,天很冷,他隔着一千多公里,跟上学校的毕业论文工作进程。和老师、导师交流只能线上,但他根本不会和人交流。聊天文本要AI编辑、AI修改润色,那些话讲着乱七八糟的礼貌,发出去恶心自己三四天。
给AI输入一条指令,都要耗费一整天的精力。
因为他甚至不会和AI说话。
但是没关系,每一天等过去、熬过去,就能等到隋轻了。
他知道隋轻很忙。隋轻告诉过他——项目又大又重。他也不好意思给隋轻的工作添麻烦;不好意思再像高中那样,为了自己不重要的考试成绩,让隋轻一天来回奔波。
一个月奢求一次,他有抱歉,有罪恶。
可是自己一个人真的撑不下去了。
见一眼就好。见一眼,喜欢的人不用留下来,不浪费他的时间;只要一起吃个饭,他就能继续撑到明天,撑到下个月。
周末终于能休息,他就站在阳台边看风景,偶尔看看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期待隋轻会提前结束工作,会回来。
那是一天里,血液最温热,心跳最活跃的时候。
很可惜,“万分之一”代表着:如果他要等回隋轻的一天,他得等27、28年;如果他要等回隋轻的一小时,他得等一年多;只有要等回隋轻的一分钟,他才只需要等七天。
不敢奢望,不敢声张,没资格问“能不能不走”。
自己又不是他的谁,他从来没回头看过自己;不回来,很正常。
哪怕是收到毕业礼物那天,得知隋轻要把房子转手给自己,他最多最多也是怨。怨取向,怨自己,怨命运凭什么不让他再靠近隋轻一点。
原来不是自己靠不近。
是隋轻后退了。
明明就在市里,宁愿去住酒店,也不宁愿吃完饭多陪他一分钟。
这个世界,可以尽情地压迫他、辱骂他、拉扯他;质疑他的天赋,质疑他的音乐,质疑他的方式和方法,把他逼成一个神经病。
但隋轻不准退半步。
无数次一个人被隋轻丢下,他不怪他;是他自己留不住隋轻的视线。可是那一年,隋轻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难,知道他煎熬。
知道他喜欢。
明明已经看见了,却选择视而不见。能见假装不能见,在却假装不在。
他知道隋轻不会骗、不会轻视、不会刻意冷漠。所以他敢贴近,敢吻,敢触碰,敢把最赤.裸的身体和最赤.裸的心给隋轻。
直到这一刻,承载他的世界被砸碎。
他失重了。
时间有了声音,水滴一样,一秒一秒地落下来。秒钟的声音消失后,他才在溃烂的眼泪里无声回神。没有什么“泪痕”,他还在哭,泪水一片又一片,连衣领都被打湿。
他偏开头,方向和隋轻相反,坐着一动不动。
耳朵听见餐厅的声音。隋轻由于过于投入精力,放松似的叹了口气;接着衣服和椅子摩擦出一些细碎的音,像换了个坐姿。
空间安静了。
慢慢地,秦柚听见隋轻起身,稳稳走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怎么了?”
隋轻的手递过来,直接用半边温暖的手掌缓缓擦开,打薄他的眼泪。那只手往耳朵方向抹,秦柚也顺着那个方向转头。
眼前这个男人,身体会在床上和他纠缠,锁骨上还套着他给的项链;带他走出至暗时刻,会对他笑,会和他闹。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太对。
从这段关系确认以来,他的直觉和感知力一直在告诉他,有哪里不对。
他一直选择性忽视了。
直视隋轻,他既没躲,也没贴上去。他只是碎开眉头,双眼固执地锁住隋轻的倒影,哭湿隋轻的手;微微偏头,在绝望的坍缩里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