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着第一场春雨,隋鹿戴上衣服帽子,把身上的包背得很紧。包有些重量,她一手紧紧拽住背带,一手把包体压在身前。
低着头,凭借肌肉记忆走在路上,却被人群拽出思绪。
一群人聚在一起,站在一栋楼下。像深海里,密密麻麻朝同一个方向游的沙丁鱼,他们朝同一个方向仰着头。
隋鹿不想和他们一起看。
但这是她家楼下。
一抬头,就看见那个从她身体里出来的孩子。如果女人生的是蛋,这个孩子是光滑地掉出来,她对他应该没有太多感觉;可是他有手有脚,崎岖不平地从她身体里出来了。
每次一有这个念头,她就不想看到那双眼睛。
甚至在想他为什么这么健康,没有死在和世界接触的第一秒。
但现在,他坐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小平台,下不来上不去。小平台长条状的,除了装饰没别的作用;很窄,那个孩子多往前坐一点,就会摔下来。
她不得不看。
平时他连椅子都坐不住。幼儿园老师不止一次说,他不吵,但要让他安静坐着比登天还难,一节课要抓好几次。
她当然知道一天要抓好几次了。
不然不会送他上幼儿园。
楼下的所有人叽叽喳喳,细雨早就有了积水,他却没哭也没闹。
“那是谁家孩子?”
“怎么上去的?”
“大人不在家吗?”
身后又有人上前,把人群又扩大了一圈。围起来的大人们,都在为那个孩子往前迈;再一个人站到旁边时,隋鹿却紧抓着包,往后退,退到树下。
帽子已经湿透,她的头发也不干燥。
心一上一下,目光也上下衡量四楼到地面的距离,呼吸紧绷又急促——她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忽然坐不住,然后一头摔下楼。
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期待。
“诶诶诶——!别动别动!小朋友!不要动!”
心跳一拧,隋鹿注视着那个想要往下爬的孩子,手攥紧包,被打湿打脏的鞋尖往地上用力,没挪动半步。
“——快去下面拦一下!叫几个男人!手臂有劲的!楼上谁家丢一床被子??随便丢一张下来!”
伞中,有人站出来,有条不紊地安排,进行紧急施救,她却只敢往树下靠。
雨也在落,她分不清从空中坠落的,是被子还是孩子。
视野主动发白、模糊,避免她看清;可是耳朵听见被子里开心的声音:“可以再玩一次吗?”
接着,听见那些人传授那孩子安全知识——
“小朋友,这不是玩;如果掉下来,你的头会像西瓜一样碎掉。”
“很危险,你会死掉。”
“爸爸妈妈没有教过你,不能爬那么高的地方吗?”
“爸爸妈妈不在家吗?”
“你几岁了?”
七嘴八舌的话太密了,那孩子回复不过来。
她松开包,拉紧帽子,再双手握住背带,从树下走出去。人群里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只知道有人路过,就歪着伞让一让——有人还不想让。
在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时候,她走上前,顺手拽走孩子。湿漉漉的脚步不停,身后的诧异和惊疑也此起彼伏。
雨落在身上毫无感觉,不知不觉却让人从头湿到脚;那些话没有实体,却像石头一样砸向她的背影。
“哎?什么人啊?”
“是孩子妈吗?”
她跨入单元门,蹲下来,一把抱起那孩子。只有空气的怀里,现在多了一个冰冰凉凉的湿小孩,有手有脚。
“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吗?”
“你知不知道你家孩子翻阳台差点摔下来?”
“人家救了你孩子诶!”
“怎么能有这种妈?”
零零碎碎的小石头里,一大块砸过来。
“这么不负责,生下来干嘛??”
抱着五岁男孩上到二楼,隋鹿手有点酸了。怀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她抱不住,或者是觉得不舒服,要离开她的怀抱。
“别动!”猛地收紧双臂,她嗓音都破了。
孩子几乎被她捆在胸口,并且由于她力气的散失,正在从衣服里往下滑。
“孩子被吓到了!”
有一道声音跟上楼,在楼梯的转角仰头皱眉责怪,“你是他什么人?”
她只瞟了一眼,视线毫不停留。
爬上四楼,内层的实心门是开的。脱力的手终于放下孩子,解开锁,弯下腰拽起孩子的手,拉他进屋,关上两扇门。
换鞋,看孩子换鞋;去房间翻出干衣服,看孩子换衣服。
她自己的湿帽子还没取下。等孩子换好衣服,她就去客厅,关上阳台门,拉好窗帘,阻隔那些抛到四楼的聒噪交谈。
“我饿了。”那孩子说。
于是她浑身潮湿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拉开包,从十几摞红钞里抽出两张,折两折,拉起他的手,塞给他。
把那孩子的手指推往手心,确定他握住后,隋鹿才拉上包,取下来放在柜子上,走向厨房。
几乎每一顿都吃一样的东西。
因为她就会那几道菜。做了五年,终于是人吃的东西了。
坐在桌子前吃饭,她让他把手里的钱装进口袋,或者放在枕头下、盒子里。他选择放在桌子上,吃完人跑了,钱忘了。
两天后,又有人敲门。
“咚咚!”
连续两下,敲得又快又重。那孩子坐在没有电视的电视柜上,盯着她。
“咚咚!”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平整无褶的钞票。
“咚咚!”
“开门!”
“咚咚!”
“把门打开!”
那张崭新的钞票,被她丢进敞口的包里。纸币还没落下,人已经从沙发上离开。本该落入包的红钞,不知道被哪股空气扰动,飘在了桌子上;一阵开门的风吹进来,又飘到了地上。
隋鹿只打开了内层门,隔着栏杆和敲门的人四目相对。
“你这幅样子……”门外的视线嫌恶地打量着她,“——成鬼了你?”
隋鹿嗓子发紧。
“我就说你个蠢东西这辈子完了,”门口的女人咬牙切齿,“生下你那天,我就知道你是来败福气的!不知道哪儿来的种让你生了下来,给你钱生给你钱养,你会干什么?!野种都能差点摔死?!”
女人开始拉扯栏杆。
“开门!孩子给我!”
隋鹿单手阻挡女人开反锁,“咔哒”一声,反锁还是开了。在女人即将推开门的一瞬间,隋鹿手臂往前撞堵死门,另一只手快速伸到栏杆外挂上锁;紧接着退开一步。
“老贱人!”隋鹿骂出忍了五年的话,“没了你我活得干干净净!”
女人猛伸手进栏杆抓人,“你卷着我的钱跑硬气了??别忘了那是借你的!”
隋鹿往后退。
栏杆不停被晃动。一米多两米高的门,只被一把锁锁住一厘米不到的高度,晃起来像是楼房在发抖。
两道歇斯底里的吼骂,相对着穿过生锈的冷铁栏杆。嘴只知道一张一合,把嗓子里的空气爆出来;耳朵却早已被脑袋屏蔽,鸣声阵阵,什么都听不到。
“嘭!”
隋鹿率先砸门关上,不再听门外的尖叫吼骂。
她急切地回到沙发。仓促间踩上那张新钱,整个人下坠落到沙发上,后仰头靠着沙发,睁着眼,眼白爬满红血丝。
门外还在骂、还在敲。
声音在隋鹿耳畔绞成一团。她觉得整间屋子又像灰绿,又像灰蓝,像避光角落的苔藓丛。
忽然,一道清晰的声音在她一侧响起,一下子显得门外的狂躁暴怒很远很小——“你叫什么名字?”
“……”隋鹿转头,在那孩子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问她:“你是我妈妈吗?”
隋鹿的嗓子像是烂了,忍着疼,才红着眼不落泪地说出一个字:“滚。”
“请问是隋轻的妈妈吗?”
隋鹿刚给烫头的大姐结完账,就接到了一通二中附小的电话。
她回答:“嗯。”
“隋轻妈妈您好,我是隋轻的班主任。隋轻平时的成绩状况,也给您反馈过,您应该清楚吧?”四年级的班主任在电话那头问。
“嗯。”隋鹿点着钱。
班主任继续说:“可能我们以前对隋轻有些误解,这个孩子远比我们想的要聪明。”
是吗?隋鹿不怎么信。
那个小傻逼考试总分能有两位数,已经是考神附身了。
隔着电话,都能感到班主任喜上眉梢,“他今天替一名初中部的学生,写出了初一的试卷,正确率在60%以上。我带了他四年,您应该也记得,这孩子一年级刚开始,成绩也很不错;后面成绩下滑,或许不是因为他说的‘看不懂’,是因为他觉得太简单了。”
这么牛逼。
她上小学的时间很晚,四年级要是能写出二年级试卷,能吹一整年。
但她只是问:“还有事吗?”
“嗯……”班主任没想到,家长竟然这么淡定,“我只是想说,或许我们可以引导培养一下这个孩子,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还有事吗?”
“那、那就不打扰您了,今天隋轻放学回家,您可以再多找些高年级的题给他练一练。”
放学时间是下午,但那个小傻逼回家的时间一般是傍晚或者晚上。那个时间点,他会来店里一趟,和她吃完饭,才一个人先回家。
晚上十点,隋鹿关店、走夜路、爬楼,开门。钥匙放下,手里的烤串也放下,让小傻逼自己过来拿。
电视柜上有了电视,正在放着不知所谓的古装爱情剧。
隋鹿没管放什么,只是等他走过来的时候,问他:“……你写了初中卷子?”
小傻逼给了她一根串,说:“对。”
她慢半拍接下,不吃,问:“考试怎么只考几分。”
“我看不懂,”小傻逼很诚恳,“我给老师说我看不懂,他偏不信。”
“看不懂什么?”
小傻逼:“看不懂为什么只能大数减小数。”
“……加法呢?”
小傻逼:“看不懂。”
“看不懂什么?”
小傻逼:“为什么要考试才能知道我会不会加法——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隋鹿把串还给他,“吃了睡觉。”
隋鹿不信这能是“天才”。直到小学毕业、初中、新初中、高中,她才隐隐怀疑,这不是一个“小傻逼”。他考多少分,隋鹿不在乎;隋鹿在乎的是,他凭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是唯一一次给他买宵夜。
那以后,她继续和他维持一起吃晚饭的习惯。直到某一天,再次难以忍受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就多给他一些生活费,让他不用来店里。
后来搬了家,他回来都会穿过店铺,从后门上楼梯回家。除非店关门休息了。隋鹿同样不管他几点回家,更不会管他回不回家。
冬天。
空气又凉又湿。
隋轻手上给刘询和冯春意回消息,脚上往家的方向走。一抬头,店又关了。
于是他绕到同样关闭的后门,踏上旁边的楼梯。
煮了碗面当晚饭,时间差不多就睡,时间差不多就起。上学,放学,差不多睡,差不多起……
某天周末,店门开了。
隋轻站在阳台,手搭上护栏,看着楼下的人把旧店里的旧东西搬走,把新店的里的新东西搬进来。
又看看手里的银行卡,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