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Day2 08 只要我问心无愧

“安安。”

那个声音轻得像从耳廓里长出来,带着弧度,轻轻绕在我的名字上。起初我以为是梦中回响,像小时候夏日午睡时,母亲趴在耳边轻轻唤我起床。我翻了个身,浑身轻飘飘的,好像陷进了云朵堆成的被窝里。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不愿醒来。

可那声音再次响起,像是被光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心。

我猛地睁开眼,一瞬间的刺白像是从天幕倾泻下来的光,晃得人头晕目眩。眼前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身披白袍,像神谕中的使者,叠影交错。

我眯起眼,使劲揉了揉——才终于看清楚。

她独自立在光中,衣袂如烟,脚边一圈蜡烛轻燃,火光微摇,在她周身洒下一层温柔的幻影。她身后的天穹,如水洗瓷釉般澄净,仿佛不属于人间。

“玉枝。”我脱口而出。

几乎是下一秒,记忆的堤坝轰然决堤,那些近在咫尺的回忆——血与光影、糖果的甜味、他护在我身前时额头的热度……像被锤子一瞬间砸进胸膛。

“林家森他......他没有上船,对吗?!”我声音颤抖,几乎是喊出来的。

玉枝垂下眼睫,唇角挂着极轻极淡的笑,那笑容安静,却藏着一种佛性的怜悯,如莲花盛开于烈火之上。

“安安。”她轻声道,“你受苦了。”

她慢慢走近,那枝风铃草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掌中。花只剩下一瓣,孤独而执拗地绽着,像是将燃尽的烛芯,静静停在掌心深处。

“家森……他没有上船。”

听到玉枝说出这句话的那刻,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破了音,胸腔里的某种压抑炸开了,一股热流像从骨头里涌出。是眼泪,是笑,是怔愣,是放声大哭之前的那一瞬抽搐般的吸气。

但还没来得及痛快地哭出声,一种酸痛忽然从胃底翻上来——我身体里残留的恐惧,还未愈合的记忆像利爪一样划过皮肤。林家森倒在我肩上时的重量还在,我几乎能回忆起他衬衫上的血味……

可我还是咬牙笑了。我说不出话,只能笑。

“那之后一个月……我回了国,见到了他。”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千山之外飘来。

我的手掌一松,那只玉碗跌进了脚边的云雾里,轻飘飘地弹起又落下,却激不起一丝涟漪。她抬眼看我,声音却像拂过檐角的风,微凉,却藏着深处的灼热:“我以为,那是我们终于可以好好开始的时候。可我一见到他,就知道……已经晚了。”

“他看到我。”玉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看到我,他笑了——但那笑,看上去……就像在哭。”

我的喉头紧了紧。

“他一瘸一拐地走路,脸上的伤已结痂。”她停顿了一下,眼睫轻轻颤着,“但我知道,那些都不是他真正的伤。他最深的伤,在心里。”

“他和我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活着。”玉枝的声音轻得像雪,却一字一句砸进心底,“他说,他不是没试过。他拼了命去拦,甚至连命都差点丢了……可到最后,那艘船,还是开走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钝钝地拧住,眼泪一圈一圈往上涌,来不及落就糊住了视线。

“那时,我还不知道你。”玉枝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不再有锋利,只有一种经年沉淀下来的温柔。“他从未提起你。但我总觉得……”她顿了顿,像终于承认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我从来走不进去。”

“那不是因为我。”我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被那声音里的决绝惊了一下,“只是他心里,有太多沉没的人,太多再也唤不回的名字。”

不是因为我。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为自己辩白,又像是再制止自己去臆想。

我太清楚家森对玉枝的情意,那种专注得近乎固执的一心一意。他的离开,必定是经过思量的。但他终究弄巧成拙,自以为是地替她做了决定。他以为,离开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却没想到,玉枝也有她的执念。

那我呢?他会记得吗?他说,总觉得我们在哪儿见过。那后来呢?他有没有真的想起,我们之间的故事?也许我只是他无数沉没名字中的一个。他记住的,不是我,而是那种无能为力的疼。

玉枝一怔,和我相视一笑,“他是那种人。会把全世界的伤都背在自己肩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我看见她把指甲深深地嵌入自己的掌心。

“当时,我拼了命想带他回来。让他睡得安稳一点,吃得好一点,试图把他拉回人间。”

我静静听着,不敢出声。周围寂静得只听见我们彼此的呼吸。

“安安,”玉枝看着我,终于带出了一点哽咽,“我尽了全力。真的。”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她的眼里浮起一点笑意,但那笑意苦得像陈年酿酒:“他像是……特意等我回来,然后才启程。”

“他……”我的喉咙堵住,连呼吸都乱了,“他该不会是……”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她缓缓摇头,“没有音讯,没有船票,没有回信。但我想,也许他去了很远的地方,看山,看海。他以前,经常和我说,说想拍一张拍不到尽头的海。”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作想。

“我找了他一辈子。”玉枝轻声说,眼神却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望向一条走不回的路。“连走的前一天,他都还笑着骗我……说让我别担心,说他很好,说我的日子会变好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又像在说给自己听,“可家森……这一世,你对我,也太残忍了。”

家森从来不是个残忍的人。可他为什么还是选择离开?为什么他宁愿一个人背着伤走远,也不肯回头?命运不是已经被撕裂过一次了吗?为什么兜兜转转,结局却依然没能逃脱?

他总是把所有的苦都揽在自己肩上,像是活着是一种必须偿还的债。

我的心像被冻住一样,一阵寒意悄然穿过脊背。

“玉枝……”我忽然意识到什么,睁大眼睛,“你说你一辈子都在找他……那……你的这一生……”

她看向我,唇角的笑意极轻极淡,却比从前更沉稳,“我一直一个人。”

“那……你的先生,你的孩子,苏珊……”

玉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一瞬的动作仿佛落叶轻飘,却足以掀起心湖一整片涟漪。她没有马上作答,只是仰起头,看着远方天幕缓缓坠下的光。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温柔却清晰:“我很爱我的家人,我的丈夫、孩子,还有他们的孩子们。”

“但我这一生,没有婚姻,也没有子嗣。可你知道吗,安安……不管哪一种人生,我都不后悔。”

她看向我,目光坦然,却在眼底藏着一层温柔的悲悯,“在当时的我心中,那些都是我最真诚的决定。我没有现在看到的全貌,我无法试错、无法预知。但我始终尽了全力去守护自己所相信的东西。”

“对我来说,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有的蝴蝶效应、时间裂缝、宿命交汇,在这一刻竟都变得具体。而那些我曾看见的未来——苏珊的笑声、迷迭香味的烤火鸡、阳光洒下的庭院、那张简玉枝和爱人并肩坐着的照片......竟是一场只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梦。

如果这一切都因我而改变……那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抱紧自己,混乱如麻。家森,我试图改变你命运的节点,却可能改变了她的一生。你会怪我吗?如果是你,你又会怎么选?

我张开嘴,却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玉枝伸出一只手,掌心贴上我的脸颊,像风,却带着体温的重量。

“安安。”她轻声道,“你听我说,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这一次,不是为我,不是为他。只为了你自己。”

“不是补偿,也不是命运回环。”她的声音穿透一切间隙,“是你心中真正想说的,想做的。”

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去吧。别让自己留下遗憾。”

玉枝轻轻把我拥入怀中,像在给一个漂泊太久的灵魂,最后的着陆。她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只是让掌心落在我后背。我闭上眼,鼻尖仍残留着她身上雪松与冷月的气息。

下一秒,她松开了我的身体。

就这样,轻轻地,我又一次——向后沦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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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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