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在空中“啪”地断裂的瞬间,几乎与仓库铁门被拉开的轰鸣声同时响起。
我一怔,手中的钢笔随之脱手,滚落到了暗角的水泥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撞击。我连忙扑下身去,想把它捡回来。
“喂——那边的,你在干什么!”
一个浑浊低哑的嗓音狠狠地划破空气,砸碎了此刻这座穹顶下最后的宁静。
我几乎僵在地上,不敢动弹,抬起头,只看见铁门处立着一个壮硕的黑影。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我走来,手中提着一个钝亮的长物,像是改装过的钢管,寒光在天窗那颗唯一星子下微微闪着。我无法呼吸,身体像被时间冻结,只能小心地,伸向那支压在身下的钢笔。
可我还没来得及捡起它,就感觉肚子猛地一痛——像是被人踢中。
“叫不用我动手?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听见那人低声咒骂,银亮的棍子被高高举起,空气一瞬间都被抽走。我闭上眼,全身收紧,准备承受不可预知的重击。
下一秒——
“砰”的一声,像一把惊雷劈开黑夜。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感到疼痛。没有感到重击。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麻木了,或者……已经晕过去了?
可就在那一刻,一股沉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扑面而来——不是死亡的阴影,而是某种近在咫尺的温热。
睁开眼。我看到一个身影挡在我面前。
白衬衫早已破损不堪,斑斑血迹在寒光中缓缓晕开。他张开双臂,把我整个护在怀里,像一面肉身铸成的盾,也像是一尊金刚菩萨,披着人间的苦痛,却不退半步。他的气息贴在我耳边,急促中带着微微颤抖,却还努力维持着沉稳。
他用身体挡下了那一下。
我听见他闷哼一声,不大,却撕裂人心。
那道身影缓缓倾下,额角的发丝贴着我的脸,带着相片冲洗药水残留的气息,也有血的腥味。他的鼻息在我耳垂上化开,手臂还勉强撑在地上,没有压着我太重,可他整个上半身却一点点靠近,像是一棵被雷击折的树,却仍坚持护着地上的青苔,仿佛只要不压坏它,就不算真的被击垮。
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身后又是一声爆裂般的咆哮:“吓死老子了,哪儿冒出来的野种!”
“砰!——” 又一声撞击。空气被砸出扭曲的回音。
然后,我感觉肩上一沉。那是他。林家森。就在我的左肩上,像个终于累极了的孩子,轻轻地把脸埋进去。
“别怕。”
我听见他低低地叹了一声,都这样了……他还在想着别人吗。
我一动也不能动,连泪都忘了落。只觉得时间突然静止,周围的声音、风的流动、呼吸的起伏,全都退去。只剩下他的眼角,那颗细小的痣,贴着我发烫的锁骨。他的发梢扫过我的唇,他的体温、他的伤口、他的气息,全都像潮水一样,一寸寸覆在我身上。我又想起了不久前,我走入湖中,差点被自己吞噬。
终于,我再也撑不住了。没有挣扎,没有声响,我的背脊一点点松弛,像一张被解开的弓。整个人软软地、慢慢地,往后倒了下去——
无论如何,这一次,家森没有登上那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