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杂货。
一块灰蓝色的小招牌从幽深的门廊探出头来,字迹略显褪色,边角的铁皮卷起一点,如同岁月弯下的腰。
我看见林家森轻巧地一拐,身影没入了门廊的阴影里。我的心骤然揪紧。
如果对面是通的,他从另一头穿出去怎么办?可若是条死胡同——那我们岂不是会正面撞上?
我只犹豫了片刻。不管怎样,这次绝不能再让他消失在我眼前了。
我深吸一口气,也轻轻侧身,挤入了门廊。
刚踏出五步,便见一扇竹栅小门微掩着,从门缝中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吴爷叔,接下来几个月,影楼就拜托您了,真是麻烦您了。”
“哎呀,说这话就生分了。你我结识这么多年,这点小事算什么?何况……你也是为了人生要紧事暂别一程,又不是不回来了。”
空气忽然静了片刻,我鼻头莫名一酸。
“嗯……说不定还能带点新技术回来。”林家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听说那边已经出现可以显色的相纸了。”
“啧,不愧是咱们家森......也说不定你带回来的不止是显色胶卷呢,哈哈哈。”
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吴爷叔,他一定就是林家森提过的那位,教会他画画和摄影的长辈。他是来和他告别的。
我原本可以就这样躲在门外,悄悄等他离开。但不知为何,我的好奇心也好,还是心底那一点点想要“靠近”的冲动也罢,最终让我迈开脚步,走进了屋内。
店铺不大,一眼便能看尽。昏暗的光线里点着几盏煤油灯,空气中混杂着油墨和微微的铁锈味。柜台边立着一块黑板,上面潦草地写着今日服务内容:
钟表修理、相机修理、自行车充气、代售火车票、电报翻译、书信代写。
柜台后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爷叔,身材敦实,带着圆框眼镜,稀疏的胡子在油灯光下浮起一道虚影。而林家森,正站在店铺左侧,背对着我,低头看着橱窗中的几只老式钟表。他的背影在光中沉静如画,肩线平坦,动作缓慢,看得极专注。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是个来买东西的顾客,躲到铺子的右侧。那边摆着些日用品,还有几只牛皮笔袋、信纸、墨水、钢笔,甚至还有几本薄薄的中英文对照练习本。
我隔着货架偷偷望着他的方向,眼角余光却怎么也移不开。
“这些钟表,你从小就喜欢。”吴爷叔的声音带着笑。
“嗯,爷叔您送我的那只怀表,我一直随身带着。”林家森轻声回应。
“到了那边,别忘了调时间啊。要不,也可以不调——一直带着这边的时间在身上。”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说到时间……快五点三刻了,我得赶紧动身了,不然赶不上就麻烦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时间——时间快到了。
我不能再等了。
“那你保重,咱们个把月后再见。”吴爷叔走出柜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必须让他迟一点离开——哪怕是一点点!
我慌乱中转身,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展示架,一包文具掉了下来,摔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两道目光瞬间投向我。
“哎呀!欢迎光临!”吴爷叔像是终于注意到我,急忙走来,“实在不好意思,刚才聊得投入了,怠慢怠慢。您是来买东西的吗?”
我弯腰捡起那包用绳子捆在一起的文具,感觉脸颊一下烧得通红。林家森……一定看到了我吧?这店里就我们仨人。
我该怎么办?如果等他走了再跟上去,他一定觉得我奇怪。可是现在马上追出去,又会露馅……
慌乱之中,我下意识抓紧手里的文具,脱口而出:“这个……我要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请跟我来。”吴爷叔笑呵呵地领我走向柜台。
“嗯,一共五角六分。”
这时,我才摸了摸口袋,脑中一阵雷鸣——我口袋空空,根本没带钱。
我呆立原地,脸颊火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带钱?”吴爷叔见我发愣,语气反倒轻松,“没关系,你先拿着吧,下次来再补也成。”
我正手足无措地准备开口解释,忽然,一道微暖的气息靠近我身后,混着淡淡的樟脑味与冲洗药水的残香。
“我来吧。”他轻声说道。
声音温润清澈,从我耳侧落下,如同梦里的月光撒在湖面上,柔得几乎听不真切。
“哈哈,林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热心!行啊,就当是您给这位姑娘的新客礼啦!”吴爷叔乐呵呵地打趣。
我捧过那包包装好的文具,感觉整个人都在颤抖。我看见粗麻绳下,有几张粗纹的米白信纸和一只深蓝色的钢笔。不知为何,拿在手中,有种熟悉的触感。
我低下头,一连鞠了三个躬,不敢抬眼看他,便匆匆走出门外。
一出了门,才敢狠狠喘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我看着掌心那包小小的文具,不知为何,一点点热气慢慢涌上眼眶。
这时——
“那个……”他温柔的声音又从身边响起,我居然忘了他也要出门,竟没赶得及躲开。
“您是走路来的,还是坐车来的?不管怎样,回去路上总得留点零钱。”
我愣在原地,只见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币,递向我。
“您先拿着,以防万一。”他说得自然而郑重,仿佛这不是施舍,而是旅途中同路人的一次寻常的关心。
我迟迟没有接。他大概以为我不好意思,便轻轻把那张纸票塞进了我掌心。
“真的,不用介意。一点点零用钱,不算什么。”
我终于抬头,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不小心坠进一块温热的蜜糖。他眼神太清澈了,将要归家的夕阳好像也为他专门停留片刻,在他的瞳孔里落了一团金光。
他没笑,眼中却有无尽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