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祝你顺利。抱歉,我还要赶时间,先告辞了。”
他轻轻摘下帽子,微微颔首,以那种不动声色的礼貌做了告别。
我眼睁睁看着他转身,从门廊的右边离开了。没敢停顿太久,我赶忙提步跟上,同时小心翼翼地调整距离,躲在人群后面,不让他察觉。
街道已经换了一种模样。晚饭刚过,家家户户的桌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几张小桌支在弄堂口,街坊邻里正在闲话家常;孩子们坐在门槛边,一边舔着果子一边翻看连环画书,笑声在墙缝间回荡。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步子似乎比来时快了不少。
我夹在人流中,小心地不让自己落下。
很快,我们又走回到了那条热闹的大马路上。
这回,街上的人更多了。晚风里裹着炒栗子和煤烟的味道,人们三三两两从弄堂深处走出来散步,黄包车铃铛叮当作响,在街上灵活地穿梭,偶尔有一两辆黑色小汽车驶过,车轮轧在石板缝里发出“咕哒咕哒”的声音。
有卖豆腐脑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着,乞讨的人抱着缺了角的碗蹲在街角,一些工人模样的人刚下班,脸上是一天劳作的疲惫和未褪的煤灰。
我一走神,目光一偏,再寻回林家森时,他已经站在马路中央了,正穿过人群。
那时的路上还没有斑马线,也没有红绿灯。所有的行人都在车流之间自寻其道,电车、黄包车、小轿车、人潮,像不同节奏的鼓点交织在一块。
我一时间愣住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与犹豫之间,错一步,就可能再也追不上了。
就在我下意识想迈出步伐时,远远传来“铛铛——”几声急促的电铃。
我一抬头,只见对街的电车从弯道驶来,顶上悬着沿线电缆,“哧哧”的声音如电流划过暮色。
林家森站在站台边,正望着那辆电车驶来的方向。
不好,他像是要乘车离开。
我赶忙在人群中找准一个缝隙,迈步往前冲去。
“快让开!快让开!”
就在这时,左侧也传来一声电铃,另有一辆电车正从反方向驶来,车头的灯光打在人群中,列车员探出头来挥手示意,催促行人让路。
我被这一声吓了一跳,顿时踉跄了一下,不得不往旁边退了一步。
电车交错的那一瞬,时间仿佛拉长成了一道光隙。
两辆车如两道移动的帘幕,把我和他隔在了世界的两端。
窗窗交错,影子重叠,我仿佛在车窗交错后短短的一瞬,看见了他的脸——他站在对面的站台上,眼神安然,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就在那一刹那,整条街的霓虹灯忽然同时亮起,像是谁无声地按下了某种魂魄的开关,一道道红绿蓝的光从街角屋檐漫出,冲刷着夜的边界。我看见他的侧脸被霓虹擦亮,在五彩交替的光影中,忽而靠近,忽而远去。
下一秒,光影收敛,他的身影也随电车一起淡入暮色。
我拼命向前,试图绕过眼前这辆遮挡的车身,但我的脚步被人群钉住,每一步都晚了半拍。
对街的电车停下了,人群拥挤着上下车,而我这边的电车却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挡在我面前,似乎有意将我困在这道临界线之内。
我心急如焚,绕到车尾,却只看到林家森登上电车的身影。他一只手拎着旅行箱,一只手轻轻扶着车门的把手,没有太多不舍,动作干净利落。
车门关上了。电车重新启动。
我赶到站台边,只听到“叮——”一声,车轮带着他驶向远方。
我就那样站在站台边上,风穿过我的袖口,车尾扬起一阵尘土。我甚至忘了追,也不知如何追,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那一刻,上海滩的夜色忽然变得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