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
或者说,是我回来了,回到他的城市、他的时代,只因为他信里的那一句希望。
转过记忆中那条熟悉的小巷,我惊讶的同时又觉得早有预感——是他,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正弯下身子锁门,背对着我,穿着上次分别时的那件西装,肩膀线条挺拔如旧。他戴着一顶软呢帽,深灰色帽檐绕着一圈墨黑的丝带,帽影落在脸侧,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大半轮廓。手里只拎着一个深褐色的长方形旅行箱,边角磨损出使用的痕迹。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二楼的招牌。
徕森家庭影楼。铜色字迹已有些许斑驳,边缘剥落了一角。
他凝视着招牌,颈线修长,喉结轻微动了动,帽檐抬起,刘海顺着动作轻轻落下,遮住了他的眼尾。他站得安静,仿佛在与整个街道道别。
我屏住呼吸,甚至不舍得眨眼。
这是他,真实的他,带着温度和重量的他。
不是梦,不是照片,也不是话语浮影。是会走路、会拎行李、会回头看天的林家森。
我应该上前吗?
可现在的他……应该完全不认识我吧?我要怎么开口?“你好,我是从一百年后来找你的”?我甚至连一句合适的招呼都组织不好,思绪一团乱麻。
我被那些念头绊住了。
等我回过神,他已经转过身,朝相反方向走去,脚步干脆而坚定。
家森,我是安安啊。
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的喉咙像是被塞了沙子,连喊出他的名字都变得困难。那一刻,我不敢追,也不忍放。
最终,理智还是轻轻拽住了我的袖子:别傻了,先跟上去,别让他消失。
小巷比我记忆中还要深长,墙砖被潮气润得发亮,两旁人家门口挂着折叠的竹帘,石板缝间长出些青苔。他走得不快,但也从不回头。我始终与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夕阳斜斜照下,我的心跳却像雨滴砸在沿街的铁皮檐上,滴滴答答,紧张又雀跃。
小巷尽头洒进一抹金光,他右转踏入更宽阔的主街,我也悄然尾随其后。
那是一条热闹得几乎要溢出的大路。两侧是支起篷布的集市摊子,贩着新鲜的蔬菜、粗布细绢、藤编竹篮,还有描金书帖、木梳簪花,叫卖声此起彼伏。几个卖糖人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手里的糖浆在木签上转出龙形,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脸。
一辆旧式电车从街道中段慢悠悠驶来,顶上刷着“滬南路-十六铺码头”几个大字,铁轮碾过轨道时发出低低的嗡响。车身是深绿色的漆面,窗框木质已磨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站在车后栏杆上,说着笑着,风吹得他们的帽子要飞。
而我,就在人群与喧嚣之间,隔着这一切,看着他,追着他,紧紧不放。
他的背影始终沉稳,像一株生长在这座城市里的树,挺拔却寡言。他偶尔略侧头,像是对周遭行人礼貌地点头示意,但始终没有发现我。
他又穿过对街,进入另一条小巷。
我紧紧跟上。
这条巷子比前面更窄,却更有烟火气。窗户间拉着绳子晾衣,孩子们在路边玩丢沙包,女人们坐在门前择菜、缝补、谈笑。正巧是晚饭时间,炊烟从某处厨房里升起,带着葱花与火腿的香气。
而他,就在这一切之间缓缓走着。
他跟街坊邻里点头致意,轻声问好,帮一位老太太提起滑落的篮子,又扶住一个踉跄的孩子。他的语气温和,目光平静,像一束温柔的灯火,为所有人停驻,却未察觉,自己的烛芯,也在风里悄然变细。
就在这时,他在离小巷尽头的不远处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