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森!”
我记得他说过,船七点三刻出发。从我读到那张报纸的那一刻起,我就像被什么无声地按进了水底。不是一瞬间的惊涛拍岸,而是一种持续的、慢慢灌满的窒息感,像整个人被困在一个看不见出口的深海,眼睛睁着,心却越沉越深。每一个钟摆的摆动,都像在敲打着我的胸骨,一下、又一下,像是命运冰冷而不带情绪的倒数。时间没有停,它只是一点一点,把我的希望撕成更碎的小片。
我试图冷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排练该如何开口,如何拦住他。我甚至试着把整段话拆成几个语气更轻的版本,怕自己语气太重,他会觉得我疯了;怕我把这一切说出口之后,我会像童话里太早立下誓言的反派。
可无论怎么排练,到最后,我心里始终只剩下一句拙劣得近乎哀求的请求:
请不要——登上那艘船。
那是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日,我从芝加哥匆匆赶回,像是被命运拎着后领拖进了夜晚。凌晨五点,秒针落下的刹那,我几乎是带着颤音喊出他的名字:
“家森——”
“安安?”他的声音如止水上的回音,隔着某种看不见的雾气,“你听起来什么在发抖......发生什么了?”
“快告诉我,你要坐的船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翻出了口袋里的那张船票,“船名吗?我记得是……望川。”
我几乎是和他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
望川号。
我的身体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冷风从骨缝里涌进来。
“家森,不要去……拜托你,听我说——那艘船会出事的,你不能登上去。”
我听到自己声音在抖,像快要破裂的丝弦。
“安安……你说什么?”他似乎一怔,忽然停住动作,缓缓抬起头,望向我身后的方向,眼神空茫却专注,“你……你在那吗?”
“你听得到我吗?拜托,不要上那艘船。”我的声音几乎低成了哀求。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像是穿过雾气,要确认什么,“我……好像看见你了。”
那一刻,我屏住呼吸。
“是你吗?你的影子……就在那边。”他说着,缓缓向前一步,神情竟像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你为什么在哭?”
我这才意识到,脸上早已是湿的,泪水在无声中流过。
我揉了一下眼睛。下一瞬,睁开眼。
空气中混着旧照片、墨水和相纸的味道,未曾知的温柔记忆,悄然苏醒。
我站在那间熟悉的阁楼里。
光线还未完全洒进来,窗边的鹅黄色纱帘轻轻摇曳。桌面泛着旧木头的深褐光泽,花瓶里几枝蓝色的风铃草仰着头,轻轻颤动。
林家森就站在我眼前,穿着那件我从未真正看清的白衬衫。光影尚未落稳,色彩仿佛也在微微迟疑——可他不再是黑白的了。发丝是温润的青黑,肌肤上浮着淡淡的暖意,嘴唇也染上了微微的血色,真实得,仿佛只要我伸手,就能触到。
他看着我,像看一帧还未显影的底片,怔了一瞬,开口的声音几乎低成气音:
“是你吗,安安。”
他朝我走近几步,在我面前停住。那一刻,我不知道是该躲,还是该靠近。只觉得他的存在太过真切。等他离我只有几步近的时候,我怯怯地抬起头,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睛正落在我脸上。那一秒,有一只梅花鹿穿过了密林,终于找到了深处那口清澈的水泉。
水泉中印出他的倒影,我这才发现,他的瞳孔正下方,细密交错的下眼睫处,还藏着一颗褐色的小痣,是照片上从未注意到的,如今却成为余生里迟到的一滴泪,静静落在他不自知的眉弯下。
“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你。” 他轻声道。
我努力开口想要回应,想要嘶吼,想要尖叫,却变形成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挣动着,却无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任由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让身体替我说出的最后一句“不要走”。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格外柔和,藏着太多不舍,却从来不强求。他滞滞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征询我无声的允许。
随后,那只手缓缓落在我头顶。
轻得不能再轻。
那一瞬,我听不到他的呼吸,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觉得那一点温度,从发丝悄悄滑落。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片雪悄然压在腾飞的喜鹊背上,又被翅膀轻轻一抖,抖落进春天里。
我忽然想抓住他。只是伸出手的刹那,那具被梦托住的身体竟轻轻一晃,手穿过了他的白色衬衣——穿过了我自身变得透明的存在。
我怔住,重新望向自己。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从未真正,抵达过他的世界。
“谢谢你,安安。”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告别的伤怀,只有无法兑现的温柔,“不管是因为巧合、错位,还是绮梦……这段日子,你陪我走过的每一刻,我都不会忘记。”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我有种错觉,他说这句话时,不是在安慰,它更像一个约定。
而我只能站在那里,愣愣地望着他,连眼泪都不敢流得太快,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但他,听不见我想说的话,也听不见我心里一点点崩塌的呼喊。
他踱步回椅后,指尖再次拂过椅背,拎起那件深色西装,似在做出发前最后的准备。西装在空中展开的一瞬间,他转过身,肩膀微扬,光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就在那时,从他身后的光影深处,悄悄踱出一只三花猫。胡须长长的,动作很轻盈。它慢悠悠地转到门边,忽然在空中停下前爪,侧过头,隔着夕阳照亮的尘埃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似注视,更像记得。
好像——在哪儿见过它。是哪一年秋天放学的黄昏?有一只猫蹲在花坛边晒太阳,随后轻巧地钻进我从未注意过的一条老弄堂。青砖、红瓦、石库门。是我在那条小巷深处第一次走进那家旧书店,也是第一次……翻起那本简玉枝的手稿下的《瓦尔登湖》。
我没追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它的尾巴一左一右地挥着,像在替他说着最后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