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已是一月末了。
我的实习也进入尾声。最后一周的工作不再繁重,大部分内容只剩下收尾的归档和整理:将前几周筛选出的书本、剪报、信件,按照时间顺序编上编号,妥帖地放进小盒子,或归到书架最底层。好比一场大雪落尽后的清扫,把最后的痕迹收好,安静等待下一个季节。
可是,我的心却不肯安静下来。似蜡油将尽却还在燃烧的烛火,总是在最微弱的时候反而晃得厉害。
那天,在94层高楼、星光与雪落之间,戴米恩向我告白。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快,我承认,我心动了......可是,我却没能说出半句回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内心像是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灿烂得让我想奔跑过去抱住他,可在那火光落下的瞬间,嗓音却像落进了水里,失了声音。
我像个傻瓜一样愣在那里。他只是轻轻地看着我,像早已知道我会慌乱。
“我不急着知道你的回答,”他说,“我可以等。”
之后的那个周末,我的世界变得轻盈而虚浮。脚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稳,却也柔软得让人不忍踩实。我的心像摆锤,在雀跃与迟疑之间往复不止:一边沉浸在那晚的温柔,一边又重拾那些我以为早已放下的自我怀疑。
我开始问自己:如果我当时迈出那一步,会不会,什么都变得更简单?可我没有。我退缩了。像总是躲在壳里的小动物,还是不敢相信有人真的会喜欢我。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在脑海里一遍遍地重播。可即便如此,手上的整理工作还是得继续。某种意义上,整理文件的过程,反倒成了我在这一周里最稳定的锚点——只要我能把纸张一页页地分类编号,也许,我的心也能慢慢理出头绪来。
终于到了周五,工作的最后一日。
清晨,教授、带教老师,以及研究室的几位同事一同聚在会议室,为我开了一个简单的小会。他们说了许多让我几乎抬不起头的鼓励与夸奖,语气认真,却又带着那种只在分离时才会出现的轻柔。
特蕾莎悄悄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盒子,轻轻放到桌上。打开,是一块她亲手做的蜂蜜核桃千层蛋糕——那是她家乡的味道,她笑着说。我们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把那块蛋糕分成小小一块一块,细细吃完了它,像是吃掉这段不长的日子里一切未说出口的默契。
临别时,我们约定好:以后无论身处哪里,都要保持联络,哪怕世界辽阔、人事更迭,也一定要再次重聚。
下午,终于,我只剩下最后一个纸盒需要处理了。我照着打印好的对照表,一页页核对,把报纸一张张放进长期保存的资料柜。虽然是最不起眼的工作,我却做得格外小心,视为这段时光封箱前的告别。
纸盒终于要见底了。
我俯下身,随手拈起底部的一张,纸角已经有些发黄。正要低头确认,却忽然停住了。
它没有在列表上。
我皱了皱眉,又凑近仔细确认了日期。
《申江晨报》
民国十七年,九月七日。
我心头震了一下。这个年份……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梦里醒来一瞬就忘掉的句子,重新落进掌心。
我又被什么拉住了视线,缓慢而不可抗拒地盯向那张泛黄报纸的标题。
望川号。
世纪海难。
上海 — 旧金山。
那几个字像石头,铺天盖地砸下来,掀起心海中成吨的水声。
无人生还。残骸未寻。
我的手一抖,报纸边缘刮过手背,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疼得清晰,我却没能动一下。喉咙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一口气卡在胸腔里,既吐不出,也咽不下。眼前的字仿佛泡在水中,被拉扯、揉碎,拼凑不清,像是陷入某种循环的噩梦,却还在挣扎着不肯醒来。
不可能。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我脑中轰鸣,每一个“不可能”都像是徒劳无功地在墙壁上撞得头破血流。
就算……就算他和简玉枝真的没能在一起,就算他最终还是独自一人回家,就算他再失落、再迷茫……也不该是这种结局。
不是他乘的那一艘,不是——旧金山、1925年,那时候那么多人出海,那么多条船……
一定是巧合。
我这样对自己说。拼命说。可是手指却越来越凉,像握住的不是纸,而是一块尚未冰透的墓碑。
我想起他说过的那些事,也想起那些夜里,我们一句一句,说着不轻易向人坦白的怀疑与软弱。我甚至还记得他说起玉枝时,眼睛里的光,像是野原上被风吹亮的火苗。那样真切、那样炽热……怎么会熄灭呢?
家森,他不会这样就消失的。就算他终究离开了这段时间、这场命运,他也该被温柔地铭记,而不是被塞进一张无人问津的旧报纸里,像一滴泪落进浩浩汤汤的历史里,什么也没留下。
我不想承认。我不肯相信。
可我只能紧紧抓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指节发白,眼前一点点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