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他身后，穿过芝加哥冬夜的街道，一路无言，心中却早已波澜四起。
大概十五分钟后，我们停在一栋高耸的黑色建筑前，像是嵌在夜色中的巨型远古石碑，森严静默。
“就是这里了，正好赶上预约的时间。好巧。”他终于打破沉默，回头望着我。他略歪了一下头，眉眼弯弯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们从这里进去。”
大堂里灯光温柔，穿堂的暖气把寒气隔在门外。排队买票的人排得很长，我才忽然意识到——他向来早早计划好一切。提前预约，挑好时间……一如既往地，把一切铺得妥帖。
我低下头，轻轻揪了下衣角。好像每次都是他，把我从鼹鼠的洞穴里拉出来，带我看我从来没想过的风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感觉到它飞快地向上爬升，耳膜像飞机起飞那样轻微堵住，数字在我眼前刷过：10、11、13、20……45、60、73、88、90……终于，在94的数字前稳稳停住。
随着电梯门的打开，我感到手再次被牵起——这一次，没有了手套。掌心贴在一起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和游乐园里的玩偶握手的感觉。
我有点眩，一半是因为高度，一半是因为他。
人群一下子涌上来，他顺势将我拉近一点，站在我身侧，挡住身后急促的步伐。室内灯光极暗，只有脚边嵌着的导览灯条，微微照亮地板。我靠近了他一步，忽然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香皂味，干净得像阳光下晾晒过的棉布。
我们一边走，他一边侧身帮我挡着人潮，像一道默默移动的防风墙。我几乎被高处的夜景晃了眼——直到走到观景玻璃前，世界才在一瞬间开阔起来。
远处地平线慢慢扬起，带着地球微妙的弧度，一道银白色的光环勾勒出夜的边界。城市像是被倒洒的星屑洒落，灯光一盏盏连成线，拼凑成安静的天文图。大楼的顶端闪着紫蓝色天线，像是静止在云端的电流。遥远处的灯火像星星在呼吸，而我们，就站在宇宙的边缘，看着它缓缓转动。
他没有开口，只是牵着我，沿着玻璃缓缓地走，我们像是在绕着地球旋转，脚步默契，跳一支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圆舞曲。
突然，有一道光斜斜地划过脚下的湖面，一架飞机无声掠过，信号灯在黑夜里一闪一闪，仿佛预告着飞鸟归巢。我忽然意识到，那片黑不是夜，是湖，是密歇根湖。空旷得像世界尽头。
我悄悄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更用力了一点。
再往前走，是一个靠近角落的观景台，这里的游人少了很多。脚下的城市忽明忽暗，像心跳轻微地乱了节奏。天边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细细的新雪，落在玻璃上像轻轻呼出的叹息。
他的手，忽然松开了。
我下意识转头，他也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柔得像雪要化开的那一秒，我感到一阵心悸，恍惚间竟以为，他是要告别。
“安安。”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用这样轻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玻璃上失焦的倒影，我的神情似乎在轻轻颤抖——我们之间的光线，星星，雪花，还有还没有说出的话，静静地融化在一起。
“......我喜欢你。”
正如孩童时的戴米恩发现的那个秘密一样——
一切的开始，都在雪里。
而此刻，星星落成了雪，雪花亮成了星。
所有人都变成藏在城市缝隙里的星星，在这一刻同时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