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二月02 她的低语

我失败了。我没能拦住他。

林家森,他终究还是离开了。他要去赴那个迟到了百年的约,去见他记了半生的人,去完成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承诺。

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走。他注定会乘上那艘船,驶向黑色的海洋。

我坐在床边,变成一座被雨水浸透的纸屋,整个身体向内垮塌。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甚至分不清,是因为头晕,还是因为悲伤太满,溢出来遮住了我的视线。

七点了。天已经微微亮了,我却像从深夜的梦魇中还没醒来,躺倒在床上,毫无力气,连眼皮也抬不起来。已经好几晚没睡好了。今夜更是一夜未合眼。那种无法安睡的疲倦,就像有无数根细小的线,把我拴在某种我说不出口的悔恨里。

现在,他应该已经到港口了吧?他会不会在人群中,抬头张望?会不会在上船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世界?望川号……那艘船上的人,他们都不知道,将驶入的是怎样一场无声的深渊。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一个人都救不了。

无力感像一片冷潮,从脚底漫上来,吞没我。

我闭上眼,想强迫自己睡去,哪怕只是逃避片刻,可意识并不配合。它是一只倦怠的鸟,在风里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落地。

就在那时——

“安安……”

一个温柔的声音穿过了这场无梦的睡眠。是她,是那个在最初的几个夜晚唤醒过我的女声。

“等你醒了,来见我。”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人无法抗拒,像是命运本身在对我低语, “我在烛火那边……等你。”

我试着睁眼,却像被什么温柔而沉重的东西按住了眼睑。那声音明明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却又近得仿佛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束光,穿过整片溺水的海,把我从深处轻轻捞起。

我猛地睁开眼。

天色开始发白,却没有阳光,窗外传来细密如丝的滴答声。玻璃上覆着一层模糊的水雾,小雨在窗沿悄无声息地滑落,凉得不动声色。

房间里一片安静,我坐起身,额边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像刚从深海里浮出水面。刚才的声音……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说出名字。可我却仿佛早就知道。那个声音藏在林家森所有沉默的目光之后,落在他说到过去时,不自觉停顿的呼吸里。

她从很久以前就在等我了。而现在,我必须去找到她。

我走出宿舍时,雨已停了,天还未放亮。薄雾尚未散尽,潮湿的风贴着皮肤,透过衣料,带着不请自来的寒意。地面是湿的,昨夜的小雨在青石砖上留下斑驳的水迹。

脚下的路依旧是那条熟悉的小径。图书馆的马赛克壁画像静静地挂在高墙上,大学行政楼的金顶在云层下有些发暗。路过教堂时,有几缕晨光从彩色玻璃透下来,落在地上,像是打翻的玻璃渣碎片。

脚步渐渐放缓,我知道,转过这道弯,就是那道下行的石阶。

石窟依旧静静地伫在那里,圣母雕塑沉默地俯视着,眼睑低垂,知晓一切却不言说。

这里无人等我。

我独自走上前,在角落取下一根蜡烛,捧在掌心。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我还是小心地将它点燃,火苗一颤一颤,似我不安的心跳。

我为所有望川号上的人祈祷。即使知道,唯一得到宽慰的只有我的自欺欺人。

然后我转身,走向上次与戴米恩一同坐过的那张长椅。木头已经凉透了,刚坐下的那一下,几乎像是压进一块沉默的冰石。

我合上双眼,头有些晕,熬夜的后劲还在身上打转。风贴着我的脸,一点一点地卷走了发热的呼吸。慢慢地,眼皮开始打架。

天地一片静谧。我只听见风,擦过耳边的声音。

就在我快要昏沉过去的那一刻—— 肩膀,忽然被谁轻轻拍了一下。

我的呼吸在瞬间停止。睁开眼时,刺眼的阳光从雾中漏下来,照得圣母像的面容发出如水洗般的圣光。我回过头去。

此时,她就在我身旁,逆光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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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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