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宿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远远的海军码头开始放烟花了,我推开一小角窗,看着烟花从密密麻麻的楼房丛中挣脱出来,有节奏地探头,在夜空中静静绽放,再悄无声息地凋落,只在窗棂上留下光的尾巴。
给家人发完“新年快乐”,我躺回床上,脑中却飘起家森之前说的那些话。
说起来,我还是没能真正对任何一个地方产生归属感。但他确实戳破了一个我始终不愿面对的秘密——我太习惯逃避了,活在别处的想象里,却很少回头看看脚下的日子里有没有什么,其实已经值得被珍惜。
我想,我在努力试着改变这一点了。就像他说的,不再一味否定生活的不完美,也不再去幻想某种遥不可及的理想生活。试着直面,试着接受。
旧年的最后一个太阳落下去,新年的第一道晨光还是照常升起。宇宙并不在意人间订下的这些仪式和愿望,忽略了所有“从此以后我要变得更好”的立誓,它照例旋转着,而我,也还是按照原来的节奏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我的日常简单得像一部反复播放的无声黑白片。
每天早上,我一边匆匆喝着牛奶和麦片,一边套上外套拎起电脑包,穿过街角那条总有麻雀停歇的小路,走进研究室。
上午按部就班地整理档案,也常在一旁协助那位元旦后加入的新同伴——特蕾莎,帮她适应另一批同时间收件的文物资料的整理工作。她是个来自捷克的交换生,蜜棕色的蓬松卷发,淡绿色的眼睛,会说一些中文,总是带着一点轻轻的卷音。我们后来渐渐熟络起来,中午常常一起吃饭,聊天说地。
她午饭总带各式各样的自制三明治,喜欢一边吃,一边讲她在布拉格申请这个交流项目时的种种波折,又或是她正在写的一篇关于东西方语言学研究的论文。有时候她也聊些轻松的,比如布拉格最地道的咖啡馆在哪、哪个老酒馆藏着全城最好喝的啤酒、又有哪些旅游景点只是“骗游客的”。我也和她聊我之前在学校的研究方向,写论文时遇到的问题,吐槽找工作的难处,也经常带一些中超好吃的零食和她分享。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眼睛亮亮的,仿佛那座古城就藏在她绿色瞳孔深处。
下午是带教老师的小组讨论,再准备周会的材料,剩下的时间就对着一台扫描仪和一堆文件,一边归档,一边记录思路。
晚饭大多简单。有时回宿舍吃点一锅煮,有时直接在楼下的快餐店解决——乐希学姐以前说的那句“把自己照顾好就够难了”,现在我是真的体会到了。日子偶尔有挑战,但总体平静。我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只是有时候,我会把那个准备好的玻璃球拿出来,小心地捧在手心,看着里面旋转的小雪花想,他会喜欢这个小礼物吗?我又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把它递出去才不显得太奇怪呢?
一月中旬,莉娅来芝加哥找我玩。
我们像说好的那样去了谢德水族馆。她一边摸着海星,一边惊呼“它们真的会动!”我们还看了企鹅踉跄地摇着步子,像穿着燕尾服的小管家在巡场。而在白鲸展窗前,我们站了很久很久。
那条通体雪白的生灵,像月光的影子,从深处缓缓游出,尾鳍轻轻一扫,就在水中旋转、翻身,轻盈地浮起又沉入,像一位知道自己正被凝视的舞者,却不在意观众,只沉浸在自己的乐章里。
“下辈子,我要当个海洋哺乳动物。”离开水族馆的时候,莉娅一边舔着她的冰淇淋,一边一脸认真地说。
我忍不住笑着看她:“好啊,那我也陪你一起当。”
“我要当白鲸。”她忽然语气一变,仿佛认真思考过似的。
“那我就当独角鲸吧,或者海豚?这样我们还能一起游泳。”
“也可以当海牛!”她笑出声,“你知道吗,佛罗里达的海牛一天除了吃水草就是发呆,没什么天敌,日子好得像神仙。”
“听起来……真的很不错。”我一边笑,一边喝着杯子里过于甜腻的柠檬汁。
我们就这样,在密歇根湖边的步道上,一边瞎聊一边嬉笑推搡。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奶油桃的颜色,行人慢悠悠走着,跑步的人、遛狗的人、带孩子的年轻爸妈,还有牵着手的情侣。而突然,一只长得有点像卡夫卡的金毛狗从对面冲我们跑来,开心得像是认识我们很久了。
我刚笑出声,就发现莉娅忽然回头看我一眼。
“干嘛啦。”我警觉地缩了缩脖子,装作认真看那只狗,却还是被她盯得脸有点发热。
“哦哦哦,我们的安安,害羞啦!”她戏精上身,一边围着我转圈一边发出小声惊呼。
我咬着吸管不理她,装作委屈地瘪嘴。
“真的呀?”她语气一顿,像是在观察我,“你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他?”
我没说话,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开。但我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她。莉娅总是能读出我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
“哎哟哟,我看出来啦,安安也会喜欢人啦!”她开心得像发现新大陆,“说起来,戴米恩还得感谢我和安德烈呢,我们可是功劳不小。”
“什么嘛,别乱说。”我小声嘟囔。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踮起脚,一边坏笑一边戳我胳膊,“你都给人准备礼物了!”
我红着脸,别开头:“那只是……朋友之间的……一点小心意。”
“心意?”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语气调皮,“安安你真的太可爱了。不过我劝你还是要有点危机感——”
她顿了顿,像是要吊我胃口似的凑近了些。
“戴米恩在我们学校可是挺受欢迎的,安德烈说他这几年亲眼见过的都有好几次公开表白——全都被他拒了。啧,也不知道他在等谁呢?
我一愣,下意识咬了咬唇,心在胸腔里颤了一下。
她看出我的反应,更来劲了,忽然从背后抱住我,嗓音贴着耳边,软软地的喊起来:
“你的小米米,小恩恩~”
“莉娅你太坏了!”我一边挣脱一边笑着假装要追她,夕阳下,我们闹得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