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刚过,我就草草收拾好东西,从研究室匆匆走出。
戴米恩说他今天刚到芝加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顺道来我实习的校园拜访他的其中一位导师,于是我们说好了今晚见面。
冬令时的傍晚来得格外快。夜色像杯未搅匀的黑咖啡,浮着一点黄昏的泡沫。教学楼前的路灯刚刚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冷风中缓缓摇曳,把树影拉得细长又斑驳。偶尔有学生从楼里走出来,脚步匆匆,仿佛都在赶着去另一个温暖的地方。
我站在侧门的拐角,背靠着冰冷的墙砖。并不是刻意要躲藏什么,只是……一想到等会儿见面那一刻,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好几分慌乱。
有些影子走近了,我下意识抬眼,然后又迅速移开视线,怕太过明显会被人察觉自己的期待。为了掩饰,我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或者捋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门又开了一次。
那个已经颇为熟悉的背影缓缓从光影交错的楼道中走出来。这次真的是他。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上去和平时不太一样。一种……嗯,说不上来的不同。
我看到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西装的剪裁衬得他肩膀线条柔和却挺拔,袖口微微折起,露出一小截白衬衫。西装下摆自然垂落在直筒长裤上,柔和的弧线落在腿侧,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格外修长。站在灯下,他戴了一副玳瑁边眼镜,和教授并肩而行,略侧着身,安静听对方说话,神情专注。
我下意识躲在了墙角的暗处。不知是怕生,还是怕自己脸上有太多藏不住的情绪。
他们交谈得不久,我听见教授笑着夸他,说他有天分,也有耐心,是值得期待的后辈。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微低头,不谦不卑。
“那就祝你今晚约会愉快。”教授最后拍拍他的肩。
“教授也请一定多保重,希望您回布拉格的旅程一切顺利。”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表,又环顾了一圈四周。
他在找我。
我却没立刻走出去。
也许是风有点冷,又或是心跳加速太快整个人反而在发热。我的手在围巾上悄悄收紧,胸口像是藏着一个小型烟火,安静地等待那一声点火的呼唤。
他忽然抬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露出一截温暖的颈线。他的动作很随意,但我却不知为何愈发不自在了。
终于,我深吸一口气,把藏在心里的小火星悄悄掐灭,迈出了藏在影子里的第一步。
“戴米恩,”声音不大,却被风托着,落进他耳里刚刚好,“我在这儿。”
他看见了我,嘴角缓缓扬起,眼睛亮了几分,像是月光落进湖里。
“安。”
他呼唤着我的名字。
早就听过了无数次的呼唤。只是今天,听上去分外温柔。
“怎么愣住了呀?” 他走近了些,歪着头,眼底带着笑意,嘴角微微翘起——我几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被拉长,像是被悄悄拧开音量的唱片。
“嗯?”我猛地回神,有点慌张地垂下眼,“没什么啦……就是在想,我们今晚吃什么。”
“确实是人类的终极问题。”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调皮的认真,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看见他手腕那截干净利落的线条,修长的手指收拢间,衬得表盘像被海浪冲刷过的贝壳。
“不过,今晚可以允许我给你一个不用思考的惊喜吗?”
“惊喜?”我轻轻重复了一遍,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尖。我其实不是喜欢惊喜的人。计划之外的事,常常让我觉得不安。但他提出这个提议时的语气太温柔了,像是在轻轻替我解下防备,又给我一个难得的可以安心被照顾的理由。
“那今晚,就听我的啦。”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摊开在夜风里。
我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他轻轻一笑,目光从我的眼睛扫过,像是早就预料到我的迟疑,“你的背包挺重的吧?这边到停车场还有点距离……给我吧。”
这让我想起了什么,便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礼品袋子,递给他。
“对了,这个……是给你的。迟到的回礼。”
他低下头接过袋子,嘴角悄悄勾起,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不知所措。
“我现在可以打开吗?”他抬头问我。
我点了点头。
小心翼翼地拨开了柔软的包裹纸后,他把玻璃球轻轻提起,在昏黄灯光和夜景的映衬下,浮雪好似正在缓缓飘落。那只小兔子蹲坐在迷你的雪原上,依然像等着谁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几秒,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神情很安静。忽然,他微微俯身,把玻璃球举到我们之间,刚好卡在我们中间的空气里。透明的球面轻轻弯曲着光,把我的轮廓和他笑得弯弯的眼睛一同包裹在反射中。
“谢谢你。”我看见他透过玻璃看着我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是玻璃球,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轻轻把玻璃球收回手心,像小小雪国的护卫,抬起头对我说:
“今年的圣诞树,我一定会把它挂在最高、最显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