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也是一个只会逃避的人。
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我就会躲进自己的幻想里。我想象自己有一个始终站在我这边的朋友,有一间藏在湖边、无人打扰的小木屋,有一个公平、干净、安静到可以不说话的世界。
有时候……我甚至幻想过死亡。想着如果哪一天就这样不见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些令人生厌的一切。
那时候的我,觉得世界太喧哗,而我太渺小。我看不懂人为什么要活着,也看不懂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既然一切都会终结,挣扎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有人生来富贵,有人却要一辈子为饭钱奔波?为什么好人也会突然生病,努力活着的人,却因为一句话、一次事故,就被命运推下深渊?
我还记得小时候,吴爷叔给我看了一幅画。一个男人跪在车水马龙的路边,紧紧抱着一匹被马车夫无情鞭打的马。他告诉我,那是尼采在都灵疯掉的那天。我那时从来没听说过尼采,也听不懂那些哲学理论。只是盯着画发了很久的呆。我觉得我就是那个疯了的男人,同时……我也是那匹被抽打的马。
我又开始想逃。但我不知道我还能逃去哪。
为什么别人都能若无其事地生活?为什么只有我,老是被这些问题缠住,被一些小小的偏差和不如意绊住,和我的无力感抱着下坠?
为了看得更清楚,或许也是为了逃避,我开始钻到书的世界里,开始阅读、思考——那些空无一人的夜晚,我常常像在和自己争执,用一页页纸,反复辩论。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把那些纠缠不清的混乱,说给那个我逐渐开始信任的她听。
我说得磕磕绊绊,甚至有些词不达意,她却始终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耐心等我一口气说完,又像是早已听懂了我没说出口的部分。
待我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你知道吗……我最近在读一本书,叫《瓦尔登湖》。”
我转头看她。她望着远方的窗外,像在看湖水,而不是街道。
“那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写的书,”她继续,“他觉得世界太吵了,就一个人跑到湖边盖了间小木屋,靠种地、砍柴过活。他想知道,一个人最少需要多少东西,才够活下去。”
“听起来……有点像我现在的幻想,”我苦笑,“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没有笑我,只是偏头看着我,语气柔得像风吹落的花瓣:“你觉得他是在逃避吗?”
“逃避……大概是吧。”我想了想,“逃避那些让人疲惫的关系、肤浅的应酬、做不完的工作、永远填不满的**……那些日复一日、却又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她静了一会儿,语气平平,却像是在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可就算逃去了湖边,他还是要面对暴雨、寒冬、房子漏水、吃了上顿没下顿、邻里的关系,也要面对自己。外面的吵闹没了,内心的喧嚣可不一定会停。”
我没有说话。
“家森,其实日子不管怎么选,总会有烦恼的。只要你有身体,就会有疼痛;有心,就会有挂念;有关系,就会有难题。问题本身不会消失,就像风一样,它总会吹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可我们可以学会站立在风中。”
我怔住了。
“小时候,我们都以为,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变好。等我长大了、等我有钱了、等我变优秀了……那时候就不会再难过了,就能一直一直开心。”
她笑了笑,像是在笑那个也曾相信过的自己。
“可现实是,我们一直都在等‘那一天’,可它总是像蜃楼一样远。其实没有一劳永逸的幸福吧,只有一天天、一念念的接受和直面。”
我望着她,心里有种缓缓松开的感觉。
“所以啊……”她轻声说,“不是去逃,而是学会在一地鸡毛里,也能煮出一碗热汤——正巧,我知道你最喜欢的就是汤泡饭。”
我低头笑了。
“不过,你知道他最后为什么离开森林吗?”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说:‘我离开森林的理由,与我前往森林的理由一样充分。也许我还有几种人生要过,不能把所有的时间都给这一种。’”
我没有说话,只是记住了这句话。
但我开始懂了——
我曾怀疑,也曾坚持;曾痛过,也曾真心喜欢一个人。我也曾在没有星光的夜晚,怀着微弱的希望,穿过整片黑暗。
如果这一生的意义,就是这些光与疼……那也足够了。
我不再想逃了。我愿意,再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