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人行

其实事情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

庄厉离开沈谬房间时,迎面撞见了一个生前在沈谬麾下当了七年的老兵。

两只鬼四目相对。

老兵看看庄厉。

再看看房门。

庄厉衣襟有点乱。

老兵眼神微妙起来。

庄厉:“……”

“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兵恍然大悟。

“哦——”

庄厉眯眼。

“你‘哦’什么?”

“没什么。”

老兵转身就走。

走得非常快。

庄厉当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完全正确。

不到一个时辰。

整个鬼营都知道了。

当然。

版本已经变成:

庄公子昨夜宿在小阿谬房里。

再过一个时辰:

晋王殿下也在。

中午:

三个人一夜没出来。

下午:

庄公子今日走路姿势不太对。

庄厉听到最后一个版本的时候,差点把传话的鬼从山坡上踹下去。

“我哪里不对了?!”

那鬼上下打量他。

“现在挺对。”

“……”

“那刚才是谁说的?”

“不知道。”

“谁最先传的?”

“不知道。”

“你们鬼营没有军纪吗?”

那鬼想了想。

“以前有。”

“现在呢?”

“将军自己说死后不讲那些了。”

庄厉:“……”

很好。

沈谬自己挖的坑。

最惨的是沈谬。

他甚至比庄厉晚知道半天。

中午吃东西的时候——虽然鬼根本不需要吃——几个老兵蹲在河边烤鱼。

沈谬走过去。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群鬼,瞬间安静。

沈谬脚步一顿。

“怎么了?”

“没什么。”

“……”

沈谬继续往前走。

身后立刻响起窃窃私语。

“你看,我说吧。”

“什么?”

“今日心情好。”

“确实。”

沈谬停下。

身后再次死寂。

他回头。

十几张无辜的脸。

“你们在说什么?”

“鱼。”

“对,鱼。”

“这鱼挺好。”

沈谬看了一眼。

“烤焦了。”

“……”

沈谬转身。

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

“我就说小阿谬今日心情好。”

“怎么看出来的?”

“刚才都没骂鱼。”

沈谬闭了闭眼。

下午他终于抓到了罪魁祸首之一。

生前的副将。

也就是老将军的儿子。

沈谬堵住他。

“过来。”

副将立刻后退。

“干什么?”

“我问你一件事。”

“你先说。”

“最近营里在传什么?”

“……”

副将眼神开始飘。

沈谬眯起眼。

“说。”

副将咳了一声。

“你真要听?”

“嗯。”

“有人说你昨晚——”

停顿。

“左拥右抱。”

沈谬:“……”

“还有呢?”

副将明显有些意外。

“你还要听?”

“说完。”

“还有人说庄公子和晋王为了谁睡你左边打起来了。”

“……”

“还有人说——”

沈谬抬手。

“够了。”

副将憋笑。

沈谬看他。

“很好笑?”

“不好笑。”

“你嘴角压一下。”

副将努力压。

失败。

沈谬面无表情。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看热闹?”

副将终于忍不住。

“以前谁敢看?”

沈谬一怔。

副将笑了。

“你以前天天戴个面具,站在军帐里跟阎王一样。”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是小阿谬。”

沈谬沉默。

副将拍拍他的肩。

“都死了。”

“还装什么将军。”

说完就跑。

沈谬站在原地。

本来想骂。

最后却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事情变得越来越离谱。

因为将士们发现——

沈谬好像真的不会生气。

于是胆子迅速膨胀。

当天傍晚,公桑易来找沈谬。

一路上遇见的鬼兵全在行礼。

问题是他们早就不用军礼了。

一个个偏偏今日忽然想起来。

“晋王殿下。”

“殿下好。”

“殿下今晚也来啊?”

公桑易脚步停住。

“也?”

鬼兵立刻闭嘴。

旁边另一个鬼狠狠踩他一脚。

公桑易看了两个人一会儿。

温声问: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

“真的?”

“真的。”

公桑易点头。

“那便好。”

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

“脾气真好。”

“是啊。”

“难怪小阿谬喜欢。”

公桑易脚下一顿。

耳朵红了。

但是没回头。

于是全营又发现了一件新鲜事。

晋王殿下也很好逗。

只要提沈谬。

必红。

这个发现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第二天有人给公桑易送鱼。

“殿下。”

“怎么?”

“给小阿谬的。”

公桑易接过。

“为何给我?”

老兵一本正经。

“顺路。”

“……”

又有人递来一壶酒。

“这个也是给小阿谬。”

公桑易沉默。

“为什么都给我?”

“您不是要去找他吗?”

“我……”

老兵已经跑了。

公桑易抱着鱼和酒站在原地。

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自己仿佛已经嫁进沈家的错觉。

庄厉的待遇完全不同。

将士们不敢逗公桑易太狠。

因为他太端正。

逗多了自己都觉得缺德。

庄厉就没有这种顾虑。

第三天。

庄厉走过鬼营。

一群人正在赌钱。

有人抬头。

“庄公子。”

“嗯。”

“昨晚赢了吗?”

庄厉停住。

“什么?”

“没什么。”

旁边的人疯狂憋笑。

庄厉反应过来。

他非但不害羞。

反而走过去蹲下。

“赌什么?”

“……”

一群鬼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庄厉拿起桌上的骰子。

“赌我还是赌我哥哥?”

没人敢说话。

庄厉笑眯眯。

“我押我自己。”

众鬼:“……”

太不要脸了。

偏偏这时沈谬从远处走来。

整个赌桌瞬间活了。

“阿谬!”

“小阿谬!”

“过来!”

沈谬远远看见庄厉蹲在人堆里,就知道没有好事。

“干什么?”

一个老兵指着桌子。

“下注。”

“赌什么?”

所有人突然沉默。

庄厉托着下巴。

笑得极其漂亮。

“赌你今晚先亲谁。”

空气凝固。

沈谬:“……”

众鬼开始默默后退。

庄厉还在笑。

“阿谬?”

沈谬转身就走。

庄厉立刻追。

“你还没下注!”

“滚。”

“那我替你押我。”

“庄厉。”

“押哥哥也行。”

“闭嘴。”

两个人越走越远。

赌桌旁安静了很久。

终于有人小声问:

“所以押谁?”

副将把钱往庄厉那边一推。

“庄公子。”

旁边立刻有人反对。

“我押晋王。”

“为什么?”

“后来的容易吃醋。”

“有道理。”

“我还是押庄公子,他不要脸。”

“也有道理。”

“要不要开个长期盘?”

“可以。”

“明天赌谁先把小阿谬弄脸红。”

“这个不用赌。”

“为什么?”

所有鬼异口同声:

“庄公子。”

结果第二天他们全输了。

因为最先让沈谬脸红的是公桑易。

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

公桑易来给沈谬送昨日鬼兵塞给他的东西。

沈谬正在河边。

公桑易把酒放下。

“他们让我给你的。”

“他们自己没有腿?”

“不知道。”

沈谬看了一眼。

“鱼呢?”

“也给你。”

“你拿了一路?”

“嗯。”

沈谬有些无奈。

“他们逗你,你看不出来?”

公桑易笑笑。

“看出来了。”

“那还拿?”

“反正也是来找你。”

沈谬动作停了一下。

公桑易说得太自然。

没有撒娇。

没有故意。

甚至说完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

沈谬却忽然不说话了。

公桑易察觉。

“怎么了?”

“没什么。”

沈谬低头整理鱼线。

远处草丛里。

七八个脑袋同时探出来。

“红了。”

“真红了。”

“晋王厉害。”

“庄公子输惨了。”

下一瞬。

沈谬头也没回。

一颗石子飞出去。

啪。

精准打中最上面那个脑袋。

“哎哟!”

草丛瞬间炸开。

七八只鬼四散奔逃。

公桑易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声。

沈谬脸更红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怎么这么多没什么?”

公桑易在他身边坐下。

“可能是跟你待久了。”

沈谬看他一眼。

没说话。

却往旁边挪了一点。

给他腾了位置。

晚上庄厉知道自己输掉赌局以后,勃然大怒。

“凭什么?”

副将:“事实。”

“谁看见了?”

十几只鬼同时举手。

庄厉:“……”

“他就说了一句话?”

“嗯。”

“阿谬就脸红了?”

“嗯。”

庄厉不信。

“什么话?”

副将复述:

“反正也是来找你。”

庄厉沉默。

不得不承认。

有一点厉害。

因为这句话他学不来。

他说出来一定像故意勾人。

公桑易说出来却是真的。

庄厉越想越不爽。

“今晚重新开盘。”

众鬼眼睛一亮。

“赌什么?”

庄厉眯起眼。

“赌我能不能把场子找回来。”

一个时辰后。

全鬼营蹲在沈谬院子外面。

树上三个。

墙头四个。

草丛里不知道多少。

副将趴在屋顶。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

旁边老兵:“怎么?”

“我们生前是不是也这么闲?”

“没有。”

“那我们生前都干什么?”

“打仗。”

众鬼沉默。

想起生前。

风雪。

刀剑。

死人。

永远不知道明日还在不在。

再看看现在。

一群死鬼趴在屋顶偷看自家将军谈恋爱。

老兵忽然笑了。

“还是现在好。”

副将也笑。

“确实。”

屋里。

沈谬坐着。

庄厉在左。

公桑易在右。

庄厉今晚异常安静。

沈谬已经警觉。

“你又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所以才奇怪。”

公桑易低头喝茶。

嘴角微弯。

庄厉瞪哥哥一眼。

随后忽然凑到沈谬耳边。

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

屋外所有鬼同时往前倾。

听不见。

“说什么呢?”

“再近点。”

“你别推我。”

“嘘——”

屋内。

沈谬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庄厉得意。

屋外众鬼无声狂喜。

有人疯狂比手势:

扳回来了!

然而下一刻。

公桑易只是看了沈谬一会儿。

忽然伸手。

替他把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甚至没有说话。

沈谬整个人一僵。

屋外:

“……”

庄厉:“……”

公桑易也愣了一下。

似乎只是下意识。

“头发挡住了。”

沈谬看他。

半晌。

“……嗯。”

庄厉的脸彻底黑了。

屋顶上的副将默默把赌注推到公桑易那边。

庄厉终于忍不住。

“哥哥。”

“嗯?”

“你故意的?”

“什么?”

“你现在也装?”

公桑易很无辜。

“我没有。”

庄厉盯着他。

突然理解了沈谬以前面对自己的心情。

最气人的不是对方装。

是你明知道他可能在装,

却没有证据。

庄厉冷笑。

“行。”

沈谬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很轻地喝了一口茶。

神色平静。

只有杯沿后面,

嘴角似乎弯了一瞬。

屋顶上的副将正好看见。

他愣住。

随后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旁边老兵问:

“怎么了?”

副将摇头。

“没什么。”

“你笑什么?”

“我突然发现。”

“什么?”

副将看了一眼屋内那个仿佛什么都与自己无关的沈谬。

“咱们好像一直押错人了。”

“什么意思?”

副将拍拍他的肩。

语重心长。

“最大的赢家。”

“从来不是庄公子。”

“也不是晋王。”

老兵愣了半天。

忽然明白。

两只鬼一起看向屋里。

沈谬正被夹在中间。

左边庄厉阴阳怪气。

右边公桑易温声反击。

他一脸无奈。

偶尔说一句:

“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

看起来简直深受其害。

副将呵呵一笑。

“装。”

老兵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嘘。”

两只鬼相视一笑。

然后非常默契地决定——

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庄厉。

更不能告诉公桑易。

毕竟小阿谬活着的时候,

没过过几天真正轻松的日子。

如今好不容易死了。

有人争着喜欢。

有人陪着。

还有一群死鬼天天围着他看热闹。

让他偷偷高兴一会儿怎么了。

屋内。

沈谬忽然抬头。

“屋顶是不是有人?”

屋顶十几只鬼瞬间僵住。

公桑易侧耳。

“好像有。”

庄厉起身。

“我去看看。”

屋顶立刻兵荒马乱。

“跑!”

“他来了!”

“别踩我!”

“你都是鬼了喊什么疼!”

轰的一声。

半边瓦塌了。

庄厉站在院子里。

抬头。

十几只鬼保持着各种诡异姿势悬在半空。

双方沉默。

庄厉慢慢眯起眼。

“你们……”

副将反应最快。

“赏月。”

庄厉抬头。

依旧阴云密布。

“月亮呢?”

副将镇定地指了指云。

“里面。”

“……”

沈谬终于从屋里出来。

看见这一幕。

沉默许久。

最后扶住额头。

“都下来。”

十几只鬼乖乖落地。

沈谬看着他们。

若是活着的时候,

这群人现在大概已经开始等军法处置。

可如今十几张脸看着他。

有老的。

有年轻的。

有些死的时候甚至还不到二十。

都是曾经没能被他带回去的人。

如今一个不少地站在这里。

偷偷看他的热闹。

沈谬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说不出来。

副将试探:

“小阿谬?”

沈谬看他。

“嗯。”

“生气了?”

沈谬沉默。

最后只说:

“屋顶修好。”

众鬼立刻欢呼。

“没生气!”

“小阿谬没生气!”

“明天继续——”

沈谬:“明天谁再趴我屋顶,扔河里。”

众鬼瞬间闭嘴。

庄厉在旁边笑。

公桑易也忍俊不禁。

副将临走前回头。

忽然冲沈谬喊:

“小阿谬!”

“干什么?”

“今晚开心点!”

沈谬一怔。

周围一下安静。

副将已经跑了。

其他鬼也哄笑着四散。

沈谬站在院中。

没有追。

过了很久。

庄厉忽然凑过来。

“阿谬。”

“嗯。”

“你笑了。”

沈谬嘴角那一点弧度瞬间消失。

“没有。”

公桑易站在另一边。

温声道:

“我也看见了。”

“……”

沈谬转身进屋。

庄厉立刻追上去。

“你就是笑了。”

“没有。”

“哥哥也看见了。”

“嗯,我看见了。”

“你们两个今晚睡外面。”

“为什么?”

“话多。”

“阿谬——”

门慢慢关上。

下一瞬又停住。

沈谬站在门里。

没有回头。

也没有真的把门合上。

庄厉看了一眼公桑易。

公桑易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一前一后跟了进去。

远处草丛里。

两个本来已经跑掉的鬼兵重新冒出脑袋。

“进去了。”

“两个都进去了?”

“都进去了。”

“明天怎么开盘?”

“还开什么盘。”

“那赌什么?”

老兵想了想。

一脸高深莫测。

“赌小阿谬明早什么时候赶人。”

旁边的人摇头。

“不押。”

“为什么?”

“我现在算看明白了。”

他望着那扇始终没有真正关死的门。

“他才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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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离旧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