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双生子

第二天清晨。

副将蹲在河边洗脸。

虽然鬼根本不需要洗。

旁边一个老兵蹲下来。

“出来了吗?”

副将头也不抬。

“谁?”

“庄公子。”

“没有。”

“晋王呢?”

“也没有。”

老兵沉默。

副将也沉默。

两个人一起抬头。

看向远处那间屋子。

门还关着。

半晌。

老兵缓缓道:

“一个都没出来?”

“嗯。”

“昨晚什么时候进去的?”

“亥时左右。”

“现在呢?”

“快辰时了。”

“……”

两只鬼对视。

老兵神情逐渐肃穆。

“老张。”

“嗯。”

“我们是不是应该……”

“闭嘴。”

“我还没说。”

“你脸上已经写出来了。”

“……”

老兵低头洗脸。

过了一会儿。

又忍不住。

“年轻真好。”

副将终于抬头。

“他们三个全死了。”

“那死得真好。”

“……”

其实屋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没有鬼营想象中的那么离谱。

公桑易靠在窗边。

庄厉睡在榻上。

沈谬坐在床边。

一夜没动。

准确来说——

不敢动。

庄厉昨天闹到最后,非要抱着他。

沈谬最开始没理。

后来公桑易过来,把庄厉往旁边拉了一点。

庄厉不高兴。

又贴回来。

三个人折腾半天。

最后变成一个极其微妙的姿势。

庄厉靠着沈谬。

公桑易坐在另一边。

肩膀偶尔碰到。

谁都没有说话。

沈谬原本觉得没什么。

后来发现——

有。

很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难熬过。

活着的时候就这样。

年轻。

身体好。

**也重。

只是没人知道。

他太会藏。

白日练兵。

晚上议事。

巡营。

看军报。

偶尔实在难受,就一个人熬过去。

第二日照样戴上面具。

谁也看不出来。

他一直觉得这种东西很好处理。

无非就是身体。

忍一忍便过去了。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左边是庄厉。

右边是公桑易。

偏偏两个都是他确实喜欢的人。

更要命的是——

他们也喜欢他。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沈谬失去一点平时引以为傲的从容。

庄厉睡得很不老实。

当然。

沈谬严重怀疑他根本没睡。

因为每隔一会儿,这个人就要动一下。

先是脑袋往沈谬颈侧蹭。

然后手搭过来。

再后来干脆整个人贴得更近。

沈谬忍了很久。

终于低声道:

“庄厉。”

没人回答。

“别装睡。”

还是不回答。

沈谬闭了闭眼。

下一瞬。

庄厉的手被他抓住。

庄厉立刻笑了。

“你果然知道。”

“老实一点。”

“我怎么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黑暗里,庄厉凑得更近。

“阿谬。”

“嗯。”

“你为什么这么僵?”

沈谬不说话。

庄厉的笑意慢慢深了。

他本来只是想逗。

可沈谬这个反应——

不太对。

太安静了。

庄厉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

沈谬猛地捂住他的嘴。

“睡觉。”

庄厉眨眨眼。

然后眼睛弯起来。

沈谬一看就知道。

完了。

他发现了。

另一边忽然传来公桑易的声音。

“怎么了?”

沈谬:“没什么。”

庄厉嘴还被捂着。

疯狂点头。

公桑易明显不信。

“真的?”

“嗯。”

庄厉开始笑。

笑得沈谬掌心都能感觉到。

沈谬额角微跳。

公桑易问:

“庄厉?”

庄厉:“唔唔。”

“……”

公桑易沉默片刻。

“沈谬,你是不是把他嘴捂住了?”

“嗯。”

“为什么?”

沈谬面无表情。

“他话多。”

公桑易居然觉得非常合理。

“也是。”

庄厉:“?”

庄厉当场就不服了。

好不容易挣开。

“哥哥!”

“怎么?”

“你就这么向着他?”

“我说的是事实。”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没有这么吵。”

庄厉气笑了。

沈谬却忽然觉得——

公桑易这句话有点可爱。

念头刚冒出来。

他立刻不想了。

不能再想。

今天已经够难熬了。

偏偏公桑易又靠近一点。

“你手怎么这么凉?”

沈谬一顿。

“鬼都凉。”

“也是。”

公桑易低头。

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沈谬:“……”

庄厉:“……”

公桑易握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旁边异常安静。

“怎么了?”

庄厉幽幽道:

“哥哥。”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公桑易茫然。

“什么?”

庄厉看了沈谬一眼。

忽然笑得极其恶劣。

“不告诉你。”

沈谬警告地看他。

庄厉立刻抿嘴。

好。

不说。

但他知道了。

所以第二天早上,沈谬是第一个出来的。

门一开。

河边几十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沈谬:“……”

众鬼:“……”

沈谬看着他们。

“你们为什么都在这里?”

副将立刻回答:

“晨练。”

沈谬看了一眼天。

“你们死后晨练过吗?”

“今天开始。”

“为什么?”

“强身健体。”

沈谬沉默。

“鬼需要强身健体?”

副将:“……”

旁边老兵立刻救场。

“保持传统。”

“对。”

“不能忘本。”

沈谬盯着他们看了几秒。

转身。

“随你们。”

他刚走。

几十只鬼瞬间围过来。

“看见没有?”

“什么?”

“衣服挺整齐。”

“废话。”

“头发也挺整齐。”

“所以?”

“所以昨晚没——”

副将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少胡说。”

老兵捂头。

“我又没说完!”

“你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回事?”

副将看着沈谬背影。

若有所思。

“没怎么回事。”

“那怎么这么早出来?”

“不知道。”

“脸是不是有点红?”

“……”

几个人一起眯眼。

好像确实。

这时候庄厉出来了。

所有鬼瞬间换目标。

庄厉一抬头。

发现几十双眼睛。

“……”

他缓缓关门。

重新打开。

还在。

“你们干什么?”

老兵:

“晨练。”

庄厉嗤笑。

“骗鬼呢?”

众鬼:“……”

确实是在骗鬼。

庄厉走下台阶。

副将立刻凑过来。

“庄公子。”

“干什么?”

“昨晚——”

“没有。”

“我还没问。”

“你脸上写着。”

副将摸摸脸。

“这么明显?”

“非常。”

庄厉心情不错。

准备走。

副将忽然问:

“小阿谬怎么了?”

庄厉停住。

“什么怎么了?”

“今天怪怪的。”

庄厉嘴角慢慢翘起来。

“哦。”

这一声“哦”,立刻让周围所有鬼竖起耳朵。

“怎么怪?”

“脸有点红。”

“还有呢?”

“走得特别快。”

“还有呢?”

副将想了想。

“没骂人。”

庄厉笑了。

众鬼更加兴奋。

“到底怎么回事?”

庄厉环顾一圈。

忽然发现这群人真的很有意思。

他勾勾手。

一群鬼立刻围过来。

庄厉压低声音。

“想知道?”

所有鬼点头。

“不给你们说。”

“……”

“庄公子!”

庄厉心情大好地走了。

身后一片骂声。

公桑易最后出来。

他的待遇立刻不同。

众鬼迅速恢复端庄。

“殿下。”

“早。”

“昨夜睡得可好?”

公桑易停住。

“我们不需要睡。”

“……”

今日第三次。

鬼营全军覆没。

公桑易走了几步。

忽然又回来。

众鬼立刻警觉。

“怎么了?”

公桑易迟疑片刻。

“沈谬往哪边去了?”

众鬼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公桑易耳根开始红。

副将忍住笑。

“河边。”

“多谢。”

公桑易转身。

身后传来:

“又去找小阿谬。”

“天天找。”

“真黏人。”

“看着不像啊。”

公桑易脚步越来越快。

沈谬确实在河边。

一个人。

坐得很远。

公桑易走过去。

“沈谬。”

沈谬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嗯。”

“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清静。”

“他们太吵?”

“有一点。”

公桑易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沈谬松了口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

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意识到以后,立刻皱眉。

烦。

公桑易注意到了。

“心情不好?”

“没有。”

“那为什么皱眉?”

“想事情。”

“什么事?”

“……”

总不能说在想你为什么坐那么远。

沈谬沉默。

公桑易也就不问了。

他一直这样。

沈谬不愿意说的事情,他不会逼。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

公桑易忽然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沈谬余光看见。

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

公桑易再挪一点。

沈谬终于问:

“你干什么?”

公桑易动作停住。

“是不是太近了?”

沈谬看他。

公桑易已经准备往回退。

沈谬忽然道:

“没有。”

公桑易停住。

“那……”

“坐吧。”

公桑易便真的不动了。

肩膀碰在一起。

很轻。

沈谬垂眼看水。

表面平静。

可昨晚压下去的东西像根本没消失。

只是暂时藏起来。

如今公桑易一靠近,又重新浮上来。

甚至更清楚。

因为白天看得见。

看得见他的手。

侧脸。

睫毛。

看得见那张自己二十二岁第一次见到时就多看了几眼的脸。

沈谬忽然觉得鬼魂没有心跳这件事挺好。

否则太丢人。

公桑易完全不知道。

还在问:

“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

“……”

沈谬闭眼。

“公桑易。”

“嗯?”

“你能不能暂时不要说话?”

公桑易一愣。

“我惹你生气了?”

“没有。”

“那……”

沈谬转头看他。

距离太近。

公桑易也停住。

四目相对。

沈谬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不是第一次。

活着的时候也有。

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做过。

他看着公桑易的嘴唇。

停了一瞬。

立刻移开目光。

太明显了。

公桑易却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

只是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

很轻地问:

“可以吗?”

沈谬没看他。

“什么?”

公桑易也不拆穿。

“你知道。”

沈谬沉默。

公桑易等着。

很久以后。

沈谬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公桑易靠过来。

依旧很慢。

给足了沈谬退开的时间。

沈谬没有退。

唇碰上的时候,沈谬手指下意识收紧。

只是很轻的一吻。

公桑易很快就准备离开。

可这一次——

沈谬没有立刻让他走。

他伸手。

抓住公桑易的衣襟。

公桑易停住。

两个人仍然离得极近。

沈谬垂着眼。

不说话。

公桑易也不催。

直到沈谬自己稍微往前靠了一点。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久。

依旧克制。

可已经不是公桑易单方面靠近。

远处草丛。

一排脑袋缓缓升起。

“亲了。”

“我看见了。”

“闭嘴!”

“你踩我脚了。”

“鬼又不疼。”

“那你松开!”

副将趴在最前面。

神情肃穆。

“都别说话。”

旁边老兵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

“小阿谬出息了。”

副将:“……”

“你怎么跟嫁女儿似的?”

“我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老兵擦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活着的时候他二十几岁天天除了打仗就是军报。”

“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

然后继续看。

河边。

公桑易退开以后。

沈谬还抓着他的衣襟。

两个人同时低头。

沈谬这才发现。

松开。

“……”

公桑易没有笑他。

这点很好。

如果换庄厉,现在已经开始:

阿谬你舍不得我。

阿谬你刚才是不是想继续。

阿谬你脸红了。

光想象沈谬就觉得头疼。

还是公桑易好。

安静。

体贴。

不会故意让他难堪。

然后公桑易忽然很轻地问:

“还要吗?”

沈谬:“……”

他收回刚才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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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离旧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