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副将蹲在河边洗脸。
虽然鬼根本不需要洗。
旁边一个老兵蹲下来。
“出来了吗?”
副将头也不抬。
“谁?”
“庄公子。”
“没有。”
“晋王呢?”
“也没有。”
老兵沉默。
副将也沉默。
两个人一起抬头。
看向远处那间屋子。
门还关着。
半晌。
老兵缓缓道:
“一个都没出来?”
“嗯。”
“昨晚什么时候进去的?”
“亥时左右。”
“现在呢?”
“快辰时了。”
“……”
两只鬼对视。
老兵神情逐渐肃穆。
“老张。”
“嗯。”
“我们是不是应该……”
“闭嘴。”
“我还没说。”
“你脸上已经写出来了。”
“……”
老兵低头洗脸。
过了一会儿。
又忍不住。
“年轻真好。”
副将终于抬头。
“他们三个全死了。”
“那死得真好。”
“……”
其实屋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没有鬼营想象中的那么离谱。
公桑易靠在窗边。
庄厉睡在榻上。
沈谬坐在床边。
一夜没动。
准确来说——
不敢动。
庄厉昨天闹到最后,非要抱着他。
沈谬最开始没理。
后来公桑易过来,把庄厉往旁边拉了一点。
庄厉不高兴。
又贴回来。
三个人折腾半天。
最后变成一个极其微妙的姿势。
庄厉靠着沈谬。
公桑易坐在另一边。
肩膀偶尔碰到。
谁都没有说话。
沈谬原本觉得没什么。
后来发现——
有。
很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难熬过。
活着的时候就这样。
年轻。
身体好。
**也重。
只是没人知道。
他太会藏。
白日练兵。
晚上议事。
巡营。
看军报。
偶尔实在难受,就一个人熬过去。
第二日照样戴上面具。
谁也看不出来。
他一直觉得这种东西很好处理。
无非就是身体。
忍一忍便过去了。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左边是庄厉。
右边是公桑易。
偏偏两个都是他确实喜欢的人。
更要命的是——
他们也喜欢他。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沈谬失去一点平时引以为傲的从容。
庄厉睡得很不老实。
当然。
沈谬严重怀疑他根本没睡。
因为每隔一会儿,这个人就要动一下。
先是脑袋往沈谬颈侧蹭。
然后手搭过来。
再后来干脆整个人贴得更近。
沈谬忍了很久。
终于低声道:
“庄厉。”
没人回答。
“别装睡。”
还是不回答。
沈谬闭了闭眼。
下一瞬。
庄厉的手被他抓住。
庄厉立刻笑了。
“你果然知道。”
“老实一点。”
“我怎么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黑暗里,庄厉凑得更近。
“阿谬。”
“嗯。”
“你为什么这么僵?”
沈谬不说话。
庄厉的笑意慢慢深了。
他本来只是想逗。
可沈谬这个反应——
不太对。
太安静了。
庄厉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
沈谬猛地捂住他的嘴。
“睡觉。”
庄厉眨眨眼。
然后眼睛弯起来。
沈谬一看就知道。
完了。
他发现了。
另一边忽然传来公桑易的声音。
“怎么了?”
沈谬:“没什么。”
庄厉嘴还被捂着。
疯狂点头。
公桑易明显不信。
“真的?”
“嗯。”
庄厉开始笑。
笑得沈谬掌心都能感觉到。
沈谬额角微跳。
公桑易问:
“庄厉?”
庄厉:“唔唔。”
“……”
公桑易沉默片刻。
“沈谬,你是不是把他嘴捂住了?”
“嗯。”
“为什么?”
沈谬面无表情。
“他话多。”
公桑易居然觉得非常合理。
“也是。”
庄厉:“?”
庄厉当场就不服了。
好不容易挣开。
“哥哥!”
“怎么?”
“你就这么向着他?”
“我说的是事实。”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没有这么吵。”
庄厉气笑了。
沈谬却忽然觉得——
公桑易这句话有点可爱。
念头刚冒出来。
他立刻不想了。
不能再想。
今天已经够难熬了。
偏偏公桑易又靠近一点。
“你手怎么这么凉?”
沈谬一顿。
“鬼都凉。”
“也是。”
公桑易低头。
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沈谬:“……”
庄厉:“……”
公桑易握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旁边异常安静。
“怎么了?”
庄厉幽幽道:
“哥哥。”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公桑易茫然。
“什么?”
庄厉看了沈谬一眼。
忽然笑得极其恶劣。
“不告诉你。”
沈谬警告地看他。
庄厉立刻抿嘴。
好。
不说。
但他知道了。
所以第二天早上,沈谬是第一个出来的。
门一开。
河边几十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沈谬:“……”
众鬼:“……”
沈谬看着他们。
“你们为什么都在这里?”
副将立刻回答:
“晨练。”
沈谬看了一眼天。
“你们死后晨练过吗?”
“今天开始。”
“为什么?”
“强身健体。”
沈谬沉默。
“鬼需要强身健体?”
副将:“……”
旁边老兵立刻救场。
“保持传统。”
“对。”
“不能忘本。”
沈谬盯着他们看了几秒。
转身。
“随你们。”
他刚走。
几十只鬼瞬间围过来。
“看见没有?”
“什么?”
“衣服挺整齐。”
“废话。”
“头发也挺整齐。”
“所以?”
“所以昨晚没——”
副将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少胡说。”
老兵捂头。
“我又没说完!”
“你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回事?”
副将看着沈谬背影。
若有所思。
“没怎么回事。”
“那怎么这么早出来?”
“不知道。”
“脸是不是有点红?”
“……”
几个人一起眯眼。
好像确实。
这时候庄厉出来了。
所有鬼瞬间换目标。
庄厉一抬头。
发现几十双眼睛。
“……”
他缓缓关门。
重新打开。
还在。
“你们干什么?”
老兵:
“晨练。”
庄厉嗤笑。
“骗鬼呢?”
众鬼:“……”
确实是在骗鬼。
庄厉走下台阶。
副将立刻凑过来。
“庄公子。”
“干什么?”
“昨晚——”
“没有。”
“我还没问。”
“你脸上写着。”
副将摸摸脸。
“这么明显?”
“非常。”
庄厉心情不错。
准备走。
副将忽然问:
“小阿谬怎么了?”
庄厉停住。
“什么怎么了?”
“今天怪怪的。”
庄厉嘴角慢慢翘起来。
“哦。”
这一声“哦”,立刻让周围所有鬼竖起耳朵。
“怎么怪?”
“脸有点红。”
“还有呢?”
“走得特别快。”
“还有呢?”
副将想了想。
“没骂人。”
庄厉笑了。
众鬼更加兴奋。
“到底怎么回事?”
庄厉环顾一圈。
忽然发现这群人真的很有意思。
他勾勾手。
一群鬼立刻围过来。
庄厉压低声音。
“想知道?”
所有鬼点头。
“不给你们说。”
“……”
“庄公子!”
庄厉心情大好地走了。
身后一片骂声。
公桑易最后出来。
他的待遇立刻不同。
众鬼迅速恢复端庄。
“殿下。”
“早。”
“昨夜睡得可好?”
公桑易停住。
“我们不需要睡。”
“……”
今日第三次。
鬼营全军覆没。
公桑易走了几步。
忽然又回来。
众鬼立刻警觉。
“怎么了?”
公桑易迟疑片刻。
“沈谬往哪边去了?”
众鬼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公桑易耳根开始红。
副将忍住笑。
“河边。”
“多谢。”
公桑易转身。
身后传来:
“又去找小阿谬。”
“天天找。”
“真黏人。”
“看着不像啊。”
公桑易脚步越来越快。
沈谬确实在河边。
一个人。
坐得很远。
公桑易走过去。
“沈谬。”
沈谬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嗯。”
“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清静。”
“他们太吵?”
“有一点。”
公桑易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沈谬松了口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
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意识到以后,立刻皱眉。
烦。
公桑易注意到了。
“心情不好?”
“没有。”
“那为什么皱眉?”
“想事情。”
“什么事?”
“……”
总不能说在想你为什么坐那么远。
沈谬沉默。
公桑易也就不问了。
他一直这样。
沈谬不愿意说的事情,他不会逼。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
公桑易忽然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沈谬余光看见。
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
公桑易再挪一点。
沈谬终于问:
“你干什么?”
公桑易动作停住。
“是不是太近了?”
沈谬看他。
公桑易已经准备往回退。
沈谬忽然道:
“没有。”
公桑易停住。
“那……”
“坐吧。”
公桑易便真的不动了。
肩膀碰在一起。
很轻。
沈谬垂眼看水。
表面平静。
可昨晚压下去的东西像根本没消失。
只是暂时藏起来。
如今公桑易一靠近,又重新浮上来。
甚至更清楚。
因为白天看得见。
看得见他的手。
侧脸。
睫毛。
看得见那张自己二十二岁第一次见到时就多看了几眼的脸。
沈谬忽然觉得鬼魂没有心跳这件事挺好。
否则太丢人。
公桑易完全不知道。
还在问:
“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
“……”
沈谬闭眼。
“公桑易。”
“嗯?”
“你能不能暂时不要说话?”
公桑易一愣。
“我惹你生气了?”
“没有。”
“那……”
沈谬转头看他。
距离太近。
公桑易也停住。
四目相对。
沈谬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不是第一次。
活着的时候也有。
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做过。
他看着公桑易的嘴唇。
停了一瞬。
立刻移开目光。
太明显了。
公桑易却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
只是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
很轻地问:
“可以吗?”
沈谬没看他。
“什么?”
公桑易也不拆穿。
“你知道。”
沈谬沉默。
公桑易等着。
很久以后。
沈谬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公桑易靠过来。
依旧很慢。
给足了沈谬退开的时间。
沈谬没有退。
唇碰上的时候,沈谬手指下意识收紧。
只是很轻的一吻。
公桑易很快就准备离开。
可这一次——
沈谬没有立刻让他走。
他伸手。
抓住公桑易的衣襟。
公桑易停住。
两个人仍然离得极近。
沈谬垂着眼。
不说话。
公桑易也不催。
直到沈谬自己稍微往前靠了一点。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久。
依旧克制。
可已经不是公桑易单方面靠近。
远处草丛。
一排脑袋缓缓升起。
“亲了。”
“我看见了。”
“闭嘴!”
“你踩我脚了。”
“鬼又不疼。”
“那你松开!”
副将趴在最前面。
神情肃穆。
“都别说话。”
旁边老兵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
“小阿谬出息了。”
副将:“……”
“你怎么跟嫁女儿似的?”
“我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老兵擦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活着的时候他二十几岁天天除了打仗就是军报。”
“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
然后继续看。
河边。
公桑易退开以后。
沈谬还抓着他的衣襟。
两个人同时低头。
沈谬这才发现。
松开。
“……”
公桑易没有笑他。
这点很好。
如果换庄厉,现在已经开始:
阿谬你舍不得我。
阿谬你刚才是不是想继续。
阿谬你脸红了。
光想象沈谬就觉得头疼。
还是公桑易好。
安静。
体贴。
不会故意让他难堪。
然后公桑易忽然很轻地问:
“还要吗?”
沈谬:“……”
他收回刚才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