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谬最近有一个秘密。
不能让公桑易知道。
尤其不能让庄厉知道。
——他其实心情非常好。
好得有些过分。
比如现在。
沈谬坐在榻上看书。
庄厉躺在他左边,脑袋枕着他腿。
公桑易坐在右边。
表面看书。
实际半个字没看进去。
因为庄厉已经枕了沈谬半个时辰。
终于。
公桑易翻了一页。
“你没有自己的枕头吗?”
庄厉闭着眼。
“没有。”
“我记得你有。”
“丢了。”
“昨日还在。”
“今日丢了。”
“为何偏偏丢在今日?”
庄厉睁开一只眼。
“哥哥很关心我的枕头?”
“……”
沈谬低头看书。
面无表情。
实际上——
心情很好。
非常好。
甚至想让他们再吵一会儿。
当然。
不能表现出来。
庄厉忽然抓住沈谬的手。
公桑易立刻看过来。
“做什么?”
庄厉莫名其妙。
“我牵阿谬的手,关你什么事?”
公桑易语气平静。
“他要翻书。”
“他另一只手不能翻?”
“你压着他。”
“阿谬都没说话。”
两个人同时看向沈谬。
沈谬终于抬头。
“怎么了?”
庄厉:“我是不是打扰你看书了?”
问的时候眼睛已经开始往下垂。
沈谬一看就知道。
来了。
又开始装了。
果然下一句:
“如果打扰你,我松开就是。”
说完手指慢吞吞往回收。
那速度慢得像在等什么。
沈谬心里想:
你装。
继续装。
脸上却依旧平静。
然后反手握住庄厉。
“没事。”
庄厉嘴角瞬间翘起来。
公桑易:“……”
沈谬低下头继续看书。
心情更好了。
过了一会儿。
右边忽然没声音了。
沈谬余光扫过去。
公桑易还在看书。
神色温和。
没什么异常。
只是已经很久没有翻页。
沈谬心里清楚。
吃醋了。
他等了一会儿。
公桑易不说。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不说。
沈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已经开始学绿茶的人,
怎么关键时候还是这么要脸。
于是沈谬主动伸出另一只手。
轻轻碰了一下公桑易。
公桑易低头。
沈谬没看他。
“手。”
“什么?”
“给我。”
公桑易怔了一下。
然后把手递过去。
沈谬握住。
左手庄厉。
右手公桑易。
世界终于安静了。
庄厉缓缓睁眼。
先看沈谬牵自己的手。
再看另一边。
沉默。
“为什么也牵他?”
公桑易立刻道:
“什么叫也?”
“我先来的。”
“那又如何?”
“松开。”
“你先松。”
“凭什么?”
“那我为什么松?”
又开始了。
沈谬坐在中间。
表面:
“别吵。”
心里:
继续。
最危险的一次发生在晚上。
庄厉趁公桑易不在,跑进沈谬房间。
这次连装都懒得装。
直接从后面抱住。
“阿谬。”
“嗯。”
“哥哥今天是不是牵你手了?”
“嗯。”
“多久?”
沈谬想了想。
“不记得。”
庄厉立刻不高兴。
“你为什么让他牵?”
沈谬回头看他。
“你也牵了。”
“我跟他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庄厉被问住。
过了片刻,理直气壮:
“我比他可爱。”
沈谬差点笑出来。
忍住了。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
“那谁可爱?”
“……”
“阿谬。”
沈谬不回答。
庄厉立刻开始往他身上贴。
“说。”
“庄厉。”
“谁可爱?”
“你。”
“真的?”
“真的。”
庄厉满意了。
沈谬看着他高兴的样子,自己也有一点想笑。
然后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原来如此。”
两个人同时僵住。
公桑易站在门口。
不知道来了多久。
庄厉第一反应不是松开。
反而抱得更紧。
“哥哥偷听?”
“门没关。”
“那你不会走?”
“本来准备走。”
公桑易看向沈谬。
“后来听见有人问谁更可爱。”
沈谬:“……”
公桑易温声道:
“我也有些好奇。”
庄厉立刻:
“你不用好奇,是我。”
“我没问你。”
“阿谬刚才亲口说的。”
“你逼他说的。”
“那也是他说的。”
公桑易看向沈谬。
沈谬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公桑易问:
“那我呢?”
“……”
庄厉差点笑死。
“哥哥,你居然问自己可不可爱?”
公桑易耳根明显红了。
却没退。
只是看着沈谬。
等答案。
沈谬沉默。
他发现事情开始朝着一个非常危险的方向发展。
因为——
他居然真的觉得公桑易这样也很可爱。
一个活着时永远温文端方的人。
死了以后因为吃弟弟的醋,
学会装可怜。
学会争宠。
现在甚至红着耳朵站在他面前,等一句“可爱”。
沈谬的嘴角差点压不住。
庄厉立刻眯眼。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沈谬。”
“嗯?”
庄厉盯着他。
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对。”
沈谬心里警铃大作。
公桑易也察觉了。
兄弟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一起看着沈谬。
沈谬面不改色。
“怎么?”
庄厉慢慢松开他。
围着沈谬走了一圈。
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最近是不是……”
“什么?”
“特别开心?”
沈谬:“没有。”
回答太快。
公桑易眉梢微动。
庄厉眼睛越来越亮。
“你有。”
“没有。”
“你绝对有。”
“……”
“我们两个吵架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偷着高兴?”
沈谬沉默。
庄厉倒吸一口气。
“沈谬!”
公桑易终于也反应过来了。
过去这些天的事情忽然全部串在一起。
为什么庄厉撒娇,沈谬从来不拆穿。
为什么自己第一次学庄厉说“冷”,沈谬明知道荒唐,后来还是拉住自己。
为什么他们两个争起来的时候,沈谬嘴上说“别吵”,却从来没有真的分开他们。
为什么每次两个人争宠争得最厉害的时候——
沈谬的眼睛里总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桑易不可置信。
“你一直知道?”
沈谬:“……”
庄厉:“他当然知道!”
公桑易:“那你——”
庄厉已经扑过去。
“好啊你!”
沈谬被他抱了个满怀。
“天天装得跟我们两个烦你一样!”
“我没说烦。”
“你就是那个表情!”
“我一直这个表情。”
“你还挺得意?”
沈谬终于没忍住。
笑了。
这一笑,庄厉彻底明白了。
“你果然在暗爽!”
沈谬别过脸。
“没有。”
“你还笑!”
“想到别的事了。”
“什么事?”
“不能告诉你。”
“你就是!”
公桑易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
半晌。
忽然也笑了。
庄厉回头。
“你笑什么?”
公桑易慢条斯理地道:
“我只是忽然发现,我们两个似乎都被骗了。”
庄厉:“……”
两兄弟一起看向沈谬。
沈谬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庄厉慢慢笑起来。
“哥哥。”
“嗯。”
“暂时停战?”
公桑易看着沈谬。
“可以。”
沈谬:“……”
庄厉重新转过来。
“阿谬。”
声音甜得过分。
沈谬后退一步。
“干什么?”
公桑易已经从另一边堵住。
仍旧是那副君子端方的样子。
“不是喜欢看我们争吗?”
沈谬:“没有。”
庄厉:“刚才承认了。”
“我没有承认。”
“那你脸红什么?”
“……”
沈谬终于意识到。
事情玩脱了。
刚才还恨不得把对方从沈谬身边扔出去的兄弟俩,
第一次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庄厉笑眯眯抱住他的腰。
公桑易则低头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耳朵。
“沈谬。”
“嗯。”
“原来你喜欢这样。”
“……”
“早说。”
沈谬彻底不说话了。
因为他发现——
好像更爽了。
沈谬很快发现,“暂时停战”这四个字从庄厉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要出事。
尤其当公桑易居然同意的时候。
他退了一步。
庄厉便进一步。
再退。
身后已经是桌沿。
沈谬腰抵上去,终于不动了。
“你们两个。”
“嗯?”
庄厉答得最乖。
公桑易则站在另一边,什么也没说。
沈谬看看左边。
又看看右边。
“差不多行了。”
庄厉歪头。
“什么差不多?”
“别装。”
“我没有。”
沈谬冷笑。
庄厉立刻转头:“哥哥,他凶我。”
公桑易居然点头。
“确实。”
沈谬:“?”
庄厉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后差点笑出来。
沈谬不可思议地看向公桑易。
“你还帮他?”
“今日暂时停战。”
公桑易说得十分自然。
仿佛他们讨论的是什么军国大事。
沈谬忽然觉得头疼。
虽然鬼不会头疼。
庄厉已经靠过来了。
两个人离得极近。
近到沈谬能看清他眼睫。
那张与公桑易一模一样的脸,如今却完全不会让沈谬认错。
从前他确实认错过。
如今不会了。
庄厉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坏。
尤其现在。
“阿谬。”
“嗯。”
“你刚才说,你看我们两个吃醋的时候很高兴。”
“我没说。”
“那你为什么笑?”
“……”
庄厉伸手撑在沈谬身侧。
“说啊。”
沈谬垂眼。
“不记得。”
“你又装。”
这句话从庄厉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好笑。
沈谬抬眼看他。
“到底谁最会装?”
庄厉一点不羞愧。
“我啊。”
甚至承认得理直气壮。
“可你喜欢。”
沈谬不说话了。
庄厉笑意更深。
“是不是?”
“……”
“阿谬。”
“庄厉。”
“嗯?”
“闭嘴。”
庄厉却低低笑起来。
因为沈谬耳朵红了。
公桑易一直站在旁边。
最开始还觉得弟弟实在太过分。
看着看着,却渐渐发现——
沈谬根本没有真正想走。
以沈谬的力气,真不愿意,庄厉根本困不住他。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
嘴上让庄厉闭嘴。
耳尖越来越红。
眼睛却亮得很。
公桑易忽然明白了。
他走近。
沈谬立刻察觉。
“你又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公桑易停在他面前。
“看你是不是真的在暗爽。”
“……”
沈谬面无表情。
“看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慢慢看。”
他说着便要从两个人之间出去。
手腕忽然被握住。
沈谬一顿。
是公桑易。
和庄厉完全不同。
庄厉碰他,总是毫不客气。
想抱便抱。
想靠便靠。
公桑易却像每一次触碰之前都要先问自己一句:
可以吗?
所以真正被公桑易握住的时候,沈谬反而更容易不自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
公桑易的手很漂亮。
修长。
干净。
握得并不重。
只要沈谬稍微一挣就能离开。
他没挣。
庄厉立刻看见了。
眼神变了。
“哥哥。”
“嗯。”
“手。”
公桑易装没听懂。
“什么?”
“你的手。”
“怎么了?”
“松开。”
“为什么?”
“……”
庄厉眯起眼。
刚刚才成立的联盟开始出现裂痕。
沈谬看在眼里。
嘴角险些又翘起来。
庄厉猛地转头。
“你又笑!”
“没有。”
“我看见了。”
公桑易也低头看他。
沈谬立刻收敛。
可已经迟了。
公桑易忽然说:
“看来是真的喜欢。”
“什么?”
“我们争你。”
“……”
沈谬耳朵更红。
庄厉却像忽然抓住了什么把柄。
“原来沈将军好这一口。”
沈谬眼神一冷。
“别叫将军。”
“为什么?”
庄厉故意贴近。
“沈——将——军。”
下一刻。
沈谬直接捂住他的嘴。
“闭嘴。”
庄厉眨眼。
然后非常不要脸地在他掌心轻轻碰了一下唇。
沈谬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收手。
庄厉笑疯了。
“你躲什么?”
“庄厉!”
“你脸红了。”
“没有。”
“哥哥你看。”
公桑易居然认真看了。
然后点头。
“确实红了。”
沈谬:“……”
他忽然很想把这两个东西一起扔出去。
可公桑易下一句话便让他彻底安静了。
“沈谬。”
声音很轻。
沈谬抬头。
公桑易没有庄厉那种明晃晃的坏。
他只是看着沈谬。
看了很久。
然后问:
“我可以亲你吗?”
庄厉不笑了。
沈谬也愣住。
房间里忽然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谬看着公桑易。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竟然闪过很多年前的宫宴。
二十二岁。
第一次见这个人。
隔着满殿灯火。
他偷偷多看了几眼。
那时候觉得距离产生美。
觉得没有可能。
觉得这一辈子大概也就是这样。
谁能想到最后全死了。
反而站得这么近。
沈谬没回答。
公桑易也没有催。
庄厉在旁边盯着。
难得安静。
过了一会儿。
沈谬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公桑易低头。
吻落下来的时候很克制。
甚至比庄厉想象中还要轻。
只是唇碰上唇。
停了一瞬。
沈谬却整个人都僵了。
庄厉原本还有点吃醋。
看见沈谬这个反应,忽然又不气了。
因为实在太有意思。
平时那个杀伐果断的沈谬,
现在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最后居然抓住了公桑易胸前的一点衣料。
攥得很紧。
公桑易察觉以后,呼吸也乱了一瞬。
他没有继续逼近。
只是稍稍退开。
两个人距离仍旧很近。
沈谬眼睫垂着。
耳朵已经红透。
庄厉终于忍不住。
“阿谬。”
沈谬不理。
“你害羞了。”
“闭嘴。”
“刚才亲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害羞?”
公桑易原本温柔的神色顿时一停。
沈谬:“……”
庄厉:“……”
糟糕。
公桑易缓缓转头。
“刚才?”
庄厉突然心情极好。
“对啊。”
“什么时候?”
“你来以前。”
公桑易看向沈谬。
沈谬避开他的目光。
这一下比任何回答都有效。
公桑易安静了。
庄厉继续火上浇油。
“还是阿谬主动的。”
公桑易:“……”
“庄厉。”
沈谬终于警告。
“怎么了?”
“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找事?”
“我只是实话实说。”
庄厉靠过来。
故意把下巴搭在沈谬肩上。
“哥哥不是想知道吗?”
公桑易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看向沈谬。
那双一贯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不满。
不是生气。
就是酸。
酸得沈谬一眼便看出来了。
偏偏公桑易还不肯说。
沈谬忽然又开始暗爽。
庄厉也看出来了。
“哥哥吃醋了。”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灯影。”
“鬼话。”
“我们本来就是鬼。”
庄厉噎住。
沈谬终于没忍住。
笑出了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沈谬的笑立刻收住。
迟了。
庄厉慢慢眯起眼。
公桑易也明白了。
又在爽。
这次两个人真的默契了。
庄厉从左边靠近。
公桑易没有阻止。
反而站在右边。
沈谬的笑逐渐消失。
“等等。”
庄厉:“怎么?”
“你们刚才不是还在吵?”
“现在不吵了。”
“为什么?”
公桑易温声道:
“因为发现有人喜欢看。”
“……”
沈谬转身想走。
庄厉早有准备,一把环住他的腰。
“去哪?”
“睡觉。”
“我陪你。”
“不用。”
公桑易在旁边道:
“我也可以。”
沈谬猛地回头。
“你跟他学什么不好?”
公桑易居然笑了。
“不是你喜欢?”
“……”
沈谬发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庄厉靠在他耳边。
“阿谬。”
“嗯。”
“今晚灯关不关?”
沈谬身体明显一僵。
公桑易不知道这个秘密。
“为什么关灯?”
庄厉立刻笑了。
“哥哥不知道?”
沈谬:“庄厉。”
“他害羞。”
“闭嘴。”
“每次都要关灯。”
公桑易怔住。
随后视线落到沈谬脸上。
沈谬已经不看任何人了。
“真的?”
“不是。”
庄厉:“真的。”
“庄厉。”
“嗯?”
“你出去。”
“我不。”
沈谬深吸一口气。
然后伸手。
啪。
灯灭了。
黑暗降下来的瞬间,
三个人都安静了。
沈谬原本以为看不见以后会好一点。
事实证明,
完全没有。
视觉消失以后,
其他感觉反而更清楚。
近在咫尺的呼吸。
衣料轻微摩擦的声音。
有人仍握着他的手腕。
另一人的手臂还松松环在腰间。
沈谬站在中间。
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庄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来。
低低的。
带着笑。
“阿谬。”
“干什么?”
“现在看不见了。”
“嗯。”
“还害羞吗?”
沈谬没回答。
黑暗里,公桑易忽然轻声道:
“他耳朵应该还是红的。”
庄厉笑起来。
“哥哥终于聪明了一次。”
“我一直很聪明。”
“这方面不太像。”
“至少比你要脸。”
“要脸有什么用?”
两个人眼看又要开始。
沈谬站在中间听了几句。
然后——
忽然觉得非常满足。
他甚至希望他们再争一会儿。
当然。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否则今晚真的不用安生了。
于是黑暗里,
沈谬极其平静地说:
“你们两个,安静一点。”
停顿片刻。
庄厉忽然笑了。
“哥哥。”
“嗯?”
“他声音里有笑。”
沈谬:“……”
公桑易也笑了。
“我听见了。”
“……”
沈谬转身就走。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抓住他。
黑暗里传来庄厉得逞的声音。
“抓到了。”
沈谬站住。
耳根滚烫。
沉默很久。
最后,
居然也没有挣开。
灯灭以后,沈谬没有挣开。
这件事本身其实已经很说明问题。
只是另外两个人一时都没有点破。
庄厉还握着他的手腕。
公桑易的手则停在另一侧。
黑暗里看不见表情,只听得见呼吸。
过了一会儿,公桑易先松开了。
“好了。”
庄厉立刻问:
“什么好了?”
“别闹他。”
“谁闹他了?”
“你。”
“他自己都没说。”
公桑易顿了一下。
“他若真想让你出去,你现在已经在门外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谬侧过脸。
虽然看不见,他还是准确地朝公桑易的方向看过去。
庄厉也不说话了。
片刻后。
庄厉慢慢笑起来。
“哥哥。”
“嗯。”
“你终于发现了。”
沈谬心里微微一沉。
公桑易却没有接庄厉的话。
只是很平静地说:
“发现什么?”
“阿谬根本——”
“庄厉。”
沈谬开口。
声音不重。
庄厉立刻停住。
不是怕。
是听懂了。
有些事情沈谬愿意让人知道。
有些不愿意。
哪怕大家心里都明白,也不要说破。
庄厉偏偏最喜欢踩线,却也最知道真正的线在哪里。
所以他只是笑。
“好。”
不说了。
黑暗重新安静。
沈谬站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你们还不走?”
庄厉立刻道:
“你赶我?”
“我问你们走不走。”
“那就是没赶。”
“……”
公桑易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沈谬听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很喜欢说没什么。”
“跟你学的。”
沈谬被堵得没话说。
庄厉在黑暗里笑得更明显。
“哥哥真的学坏了。”
公桑易温声道:
“近朱者赤。”
“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
“你说我是墨?”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是你自己说的。”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
沈谬转身摸索着往床边走。
身后声音忽然停了。
他坐下。
然后发现——
两个人都没动。
沈谬抬头。
“怎么?”
公桑易问:
“你不是要睡?”
“嗯。”
“那我们出去。”
庄厉立刻:“谁说的?”
公桑易:“他要休息。”
“鬼休息什么?”
“方才是谁说自己困?”
“我现在又不困了。”
“……”
沈谬坐在黑暗里。
听他们争。
没有阻止。
最后还是公桑易先道:
“庄厉。”
“干什么?”
“出来。”
“我不。”
“别让他为难。”
这一句话落下,庄厉反而安静了。
他太清楚公桑易。
这个人吃醋归吃醋。
学坏归学坏。
可到了最后一步,还是会停。
因为他永远会先想:
沈谬愿不愿意。
庄厉忽然觉得有点烦。
这种地方,他最讨厌哥哥。
又最没办法真正讨厌。
“你要走自己走。”
公桑易没回答。
沈谬却忽然开口。
“都不用走。”
两个人同时安静。
沈谬说完以后自己也停了一下。
似乎觉得这句话太明显。
于是很快补了一句:
“外面天快亮了。”
庄厉:“……”
公桑易:“……”
鬼怕天亮吗?
不怕。
三个人都知道。
但没有人拆穿。
庄厉第一个过去。
非常自然地坐到沈谬旁边。
公桑易反而迟疑了一会儿。
沈谬听见他的脚步停在几步之外。
“你站着干什么?”
“没什么。”
“过来。”
公桑易这才过去。
他没有像庄厉一样直接挤到沈谬身上。
只是坐在另一边。
留了一点距离。
沈谬察觉到了。
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却把原本放在两人之间的剑拿起来,随手搁到了床尾。
空出来的位置刚好够一个人再靠近一点。
公桑易低头。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他却像明白了。
往旁边挪了一点。
沈谬没有动。
庄厉忽然问:
“阿谬。”
“嗯。”
“为什么他的地方比我大?”
沈谬:“?”
“你看。”
“看不见。”
“那你摸。”
“……”
庄厉抓住沈谬的手。
还没拉过去,沈谬已经反手按住他。
“老实一点。”
庄厉不动了。
片刻后,忽然问:
“那哥哥为什么可以靠那么近?”
公桑易道:
“是他让我过来的。”
“我也没说不让你过来。”
“那你问什么?”
“我不高兴。”
“……”
庄厉理直气壮。
“我就是不高兴。”
公桑易竟然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
他说:
“那怎么办?”
庄厉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阴阳怪气的话。
一下卡住。
“什么怎么办?”
“你不高兴。”
公桑易语气很认真。
“要我离远一点吗?”
庄厉沉默。
沈谬也侧过脸。
这就是公桑易。
他会吃醋。
会酸。
会因为庄厉亲过沈谬而整晚不舒服。
甚至已经学会偶尔装一点可怜。
可真到了庄厉明确说“不高兴”的时候,他反而会退。
因为那是他弟弟。
那个从出生开始就被他拿走太多东西的弟弟。
庄厉显然也知道。
所以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忽然没劲了。
“算了。”
公桑易问:
“真的?”
“嗯。”
“那我不走。”
庄厉立刻转头。
“你怎么答应这么快?”
“……”
沈谬没忍住。
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次谁都没有说“你笑了”。
沈谬自己也像没发生。
他靠在床头。
庄厉坐在左边。
公桑易坐在右边。
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庄厉忽然把头靠过来。
落在沈谬肩上。
沈谬没推。
公桑易察觉以后,看了一眼。
虽然黑暗里其实看不见。
庄厉故意问:
“哥哥是不是又吃醋了?”
公桑易沉默片刻。
“有一点。”
庄厉愣住。
沈谬也睁开眼。
公桑易承认得太坦然。
反而让庄厉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逗。
“你……”
“怎么?”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承认?”
“因为确实如此。”
公桑易顿了顿。
又道:
“不过你靠着吧。”
庄厉彻底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骂:
“假好人。”
公桑易笑了笑。
没反驳。
沈谬忽然伸手。
黑暗里摸索了一下。
碰到公桑易的手。
公桑易一顿。
沈谬也停住。
本来似乎只是无意。
现在收回来反而显得刻意。
于是沈谬干脆没收。
手指搭在那里。
很轻。
公桑易没有立刻握住。
只是任他碰着。
过了一会儿。
才慢慢翻过手掌。
掌心向上。
没有主动抓。
像是在等。
沈谬垂着眼。
最后手指往下落了一点。
两个人的手就这么扣在一起。
庄厉还靠在他另一边。
安静得反常。
沈谬以为他没发现。
下一刻。
庄厉幽幽道:
“我看不见,不代表我聋了。”
沈谬:“……”
公桑易:“……”
“衣袖一直在响。”
庄厉坐直。
“你们偷偷牵手。”
沈谬下意识要松。
公桑易却第一次没有让。
手指收紧。
握住了。
沈谬转头。
公桑易声音很轻。
“刚才是你先碰我的。”
“……”
“不能又怪我。”
庄厉难以置信。
“哥哥。”
“嗯?”
“你真的学坏了。”
公桑易笑了。
“可能吧。”
庄厉当然不能忍。
他直接抓过沈谬另一只手。
十指扣进去。
动作比公桑易霸道得多。
“那我也要。”
沈谬没有挣。
于是三个人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
左边一个。
右边一个。
沈谬坐在中间。
两只手都没了。
他忽然道:
“我现在要是想拿东西怎么办?”
庄厉:“叫我。”
公桑易:“我替你拿。”
沈谬:“……”
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
庄厉开始不安分。
手指在沈谬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沈谬立刻收紧手指。
警告。
庄厉果然停住。
然后贴近他耳边。
“阿谬。”
“嗯。”
“你心跳是不是快了?”
沈谬面不改色。
“没有心跳。”
“哦。”
庄厉拖长声音。
“忘了。”
公桑易在另一边道:
“别逗他。”
庄厉问:
“你不想?”
公桑易没回答。
庄厉笑了。
“哥哥,你也想。”
“……”
“你只是不好意思。”
“庄厉。”
“嗯?”
“闭嘴。”
庄厉顿时乐了。
“你看,你现在连这个都跟阿谬学。”
沈谬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被握紧了一点。
是公桑易。
很轻。
像某种被说中心思以后下意识的反应。
沈谬侧过脸。
公桑易没有说话。
黑暗遮住了所有表情。
反而让某些东西变得更加清楚。
公桑易真的在吃醋。
也真的想靠近。
只是他永远不会像庄厉那样抢。
他会等。
沈谬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
宫宴上。
也是这样。
隔着很多人。
他看公桑易。
第一眼。
第二眼。
第三眼。
然后什么也没做。
沈谬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往右边靠了一点。
只是很小的一点。
肩膀碰到公桑易。
公桑易明显僵了一瞬。
庄厉立刻察觉。
“你偏心。”
沈谬闭着眼。
“没有。”
“你刚才往他那边靠了。”
“坐累了。”
“那怎么不往我这里靠?”
沈谬没回答。
庄厉等了一会儿。
忽然感觉肩上一沉。
沈谬又往左偏了一点。
额角轻轻抵在他发间。
这回庄厉也安静了。
沈谬依旧闭着眼。
像真的只是累。
“公平了。”
他说。
庄厉半天没说话。
最后才小声道:
“谁要你公平。”
可他嘴角已经翘起来。
天色渐渐发白。
其实没有人睡。
也没有人真的需要睡。
只是都没有动。
公桑易忽然问:
“沈谬。”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什么?”
“明明喜欢,却什么都不说。”
沈谬安静了一会儿。
“可能。”
“为什么?”
“觉得没必要。”
“那现在呢?”
沈谬没有回答。
庄厉本来想插嘴。
却难得忍住了。
公桑易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
沈谬才道:
“现在也没必要。”
公桑易似乎笑了一下。
“好。”
沈谬睁开眼。
“好什么?”
“你不说也可以。”
公桑易的声音还是温温的。
“反正现在时间很多。”
沈谬一怔。
庄厉立刻道:
“对。”
然后抱住沈谬的手臂。
“我们都死了。”
“……”
“几百年都能耗。”
公桑易轻声纠正:
“魂魄未必能留几百年。”
“哥哥。”
“嗯。”
“这种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
“我只是说事实。”
“闭嘴。”
公桑易笑了。
沈谬也重新闭上眼。
他没有说喜欢。
没有说舍不得。
更没有承认自己究竟是不是很享受现在这样。
只是天亮以后,
庄厉说:
“我走了。”
沈谬“嗯”了一声。
庄厉真的站起来。
走出两步。
沈谬忽然道:
“晚上回来吗?”
庄厉停住。
慢慢回头。
公桑易也看过来。
沈谬仍旧闭着眼。
神色平静。
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庄厉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一次居然没有拆穿。
只是笑。
“回来。”
沈谬点头。
“嗯。”
公桑易安静片刻。
问:
“那我呢?”
沈谬终于睁开眼。
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公桑易怔住。
沈谬已经移开视线。
庄厉看看哥哥。
又看看沈谬。
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但他难得没有说。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因为有些人嘴上什么都不肯承认。
可门从来没有真正关过。
庄厉当天晚上确实回来了。
只不过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七八个鬼。
沈谬站在门口。
沉默。
庄厉也回头。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几个鬼兵立刻四散。
“路过。”
“对,路过。”
“散步。”
“赏月。”
庄厉抬头。
今夜阴云密布。
月亮连个影子都没有。
“赏什么?”
老兵面不改色。
“赏云。”
沈谬:“……”
他已经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