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河城的秋来得悄无声息,桂树的落英积了石桌一层,苏久诺依旧日日坐在那把竹椅上,指尖摩挲着红绳玉扣,玉扣的温度凉薄,像极了沈若曦消失那晚的月光。
他依旧会去城西买酸梅糕,油纸包揣在怀里,走到巷口时总会顿步,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扎着小辫的姑娘蹦跳着朝他伸手,喊着“苏久诺,我的糕呢”。铺子的老板依旧笑着打趣,说苏公子待未婚妻真好,他只是扯扯唇角,不答,转身时,酸梅糕的甜香漫在风里,却无人再与他分食。
院中两把竹椅依旧挨着,只是另一把再也没了温度,他替她剥的莲蓬摆久了,便枯在瓷碟里,桃花酿的坛子空了,也再无人陪他饮。
苏父苏母瞧着他日日沉默的模样,只当他是失了心疾,日日熬着安神的汤药,却不知他守着的,是一场被天道藏起的欢喜,是十数载的相伴,是红绸满院的大婚,是那句生生世世的承诺。
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弱,左手腕的红痣淡了几分,眼底的温柔被倦意覆了,却依旧每日擦拭那枚红绳玉扣,每日坐在桂树下,望着院门的方向,仿佛下一刻,沈若曦便会推开那扇朱漆门,笑着扑进他怀里,喊他一声“苏久诺”。
夜半时,他总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是七月初七的喜堂,红烛高燃,她穿着大红嫁衣,霞帔遮面,他替她挑开盖头,她踮脚碰他的唇角,小声说“你是我的夫”。可梦醒时,枕边空凉,院中的灯笼灭着,红帕卷在石桌角,落了薄灰,唯有那枚玉扣,被他攥在掌心,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魅妖终究还是来了,在一个桂香最浓的夜晚,黑雾裹着腥气翻进苏家院墙,灯笼骤灭,桂树的枝叶狂晃,落英纷飞间,一道黑影直逼石桌旁的苏久诺。
他彼时正握着玉扣出神,察觉异动时,只堪堪侧身避开,没了法力,连寻常的躲闪都带着滞涩,肩头被黑雾扫过,一阵刺骨的疼,血腥味漫开,混着桂香,格外刺目。
魅妖的笑声阴恻恻的,在院中回荡:“辛曦,你也有今日。自封法力,折了本源,守着一场无人记得的情,何苦?不如随我归了魔域,倒也落个自在。”
苏久诺扶着桂树起身,唇角溢了血,眼底却依旧清明,握着玉扣的手紧了紧,声音沙哑却坚定:“滚。”
他虽没了法力,可执掌因果轮盘数百年,辨阴阳、知诡谲的本事还在,指尖掐诀,虽无灵力支撑,却也逼得魅妖的黑雾退了几分。只是本源折损,身子早亏,不过数招,便踉跄着跌坐在竹椅上,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
魅妖乘胜追击,黑雾凝成利爪,直取他心口,他闭了眼,指尖依旧攥着那枚玉扣,脑海里闪过的,是沈若曦红盖头下的眉眼,是她咬着桂花糕含糊的模样,是那场热热闹闹的大婚,是那句“生生世世,皆是如此”。
也罢,若魂归此处,能与她的回忆相伴,也好。
可预想的疼痛并未落下,一道温润的玉光骤然从旁炸开,挡在他身前,黑雾遇着玉光,瞬间滋滋消融,魅妖的惨叫划破夜空。
苏久诺睁眼,见江霁雨立在院中,一身玄衣,手中托着那枚刻着“曦”字的玉镯,玉光正是从镯身漫出。
“辛大人,武姑娘托我将此物还你。”江霁雨的声音清淡,将玉镯递到他面前,“此镯能挡魅术,温养本源,姑娘说,这是你给她的信物,该物归原主。”
苏久诺望着那枚玉镯,眼眶骤然泛红。这是他大婚前夜,用自身灵力凝的玉,刻了“曦”字,本想替她戴在腕间,护她岁岁平安,竟在她消失前,被她带了去,如今又辗转回到他手中。
玉镯入手温热,一股柔和的力量顺着掌心漫入经脉,熨帖着他受损的本源,肩头的疼痛也轻了几分。他抬手将玉镯戴在左手腕,红痣与玉镯的“曦”字相映,竟隐隐生出一丝淡光。
魅妖见玉光厉害,又瞧着江霁雨周身的气息,知是地府的人,不敢恋战,黑雾一卷,便要遁走。江霁雨指尖一动,数道阴兵虚影从暗处闪出,虽不现身,却布下困阵,将魅妖的退路封死。
“天道有规,只护不助。”江霁雨淡淡开口,“辛大人,余下的,该是你自己的因果。”
苏久诺扶着桂树站起,腕间玉镯温养着本源,虽无法力,可因果轮盘执掌者的底气还在。他指尖摩挲着玉镯,眼底翻涌着数百年的因果命理,也翻涌着十数载的人间烟火。
魅妖的黑雾再攻来,他侧身避开,玉镯的光随他的动作而动,每一次相触,黑雾便消融几分。他想起与沈若曦练暗器的日子,想起巷中遇刺时护着她的模样,想起大婚时她踮脚碰他唇角的温柔,那些回忆化作力量,撑着他本就孱弱的身子。
最终,玉镯的光骤然大盛,裹着他指尖的一丝执念,直刺魅妖本源。魅妖惨叫一声,黑雾散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桂香里。
院中的桂树静了,落英依旧,江霁雨看了他一眼,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阴兵的虚影也随之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久诺跌坐在竹椅上,腕间的玉镯依旧温热,他望着石桌旁的另一把竹椅,抬手抚上玉镯,轻声道:“若曦,我护好了我们的院子,护好了那场大婚的回忆。”
风卷着桂落,落在他的发间,落在红帕上,落在那枚红绳玉扣上,仿佛是她的指尖,轻轻拂过。
而地府门前,武景凝望着范河城的方向,见那片夜空的黑雾散了,玉镯的温意从心底漫出,她知道,他没事了。
吕曌站在她身侧,望着那片亮起来的夜空,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百年前清冷的因果轮盘执掌者,终究是用自己的方式,守了天道,也守了情。
蒋兆年靠在石柱上,咂了咂嘴,递过一方帕子:“哭什么,那小子命硬,死不了。况且,天道虽抹了忆,却没断了因果,这玉镯相牵,红绳相系,总有一日,你们还会再见。”
武景凝接过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望着范河城的方向,眼底满是光亮。
她信,信那句生生世世的承诺,信那场红绸满院的大婚,信他守着回忆的每一个日夜。
因果轮回,天道有情,总有一日,她会推开那扇朱漆门,走到桂树下,喊他一声“苏久诺”,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扑进他怀里,告诉他,她回来了。
而范河城的苏家院中,苏久诺坐在竹椅上,腕间玉镯温温,掌心玉扣微凉,桂香漫院,月色清润,他望着院门,唇角漾着一抹温柔的笑,像在等一个归人,等一场迟来的重逢。
等她,踏月归来,再续那场,被天道藏起的,人间欢喜。
桂香落尽的寒夜,范河城飘了第一场雪。
苏久诺坐在桂树下的竹椅上,腕间玉镯的温意抵不住周身的冷,本源折损的痛缠了数月,早已蚀骨。他指尖攥着红绳玉扣,指节泛白,眼前晃着的,还是七月初七的红烛,是她红盖头下的眉眼,是那句“生生世世,皆是如此”。
玉镯替他挡了魅妖的余毒,却补不上本命神识锁羁绊耗掉的根基,他本就是自封法力入凡尘,如今撑着这具**凡胎,不过是凭着一点执念,守着这院、这扣、这场无人记得的婚。
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院门的方向,轻声呢喃:“若曦,我好像……等不到你了。”
心口的痛骤然翻涌,一口血吐在雪地上,红得刺目。玉镯的光忽明忽暗,最后轻颤一下,敛了所有温意,唯有红绳玉扣,被他攥得发烫。
他想起大婚那日,他替她挑开盖头,她踮脚碰他唇角的软;想起月下闲谈,她揪着他喜服衣角问会不会一直这样的娇;想起巷中遇刺,他护着她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伤着。
十数载相伴,一场红绸大婚,终究是天道逆旅,一场空欢喜。
可他不怨,从来都不怨。护她十数载,与她成一次亲,守一场回忆,于他而言,已是数百年清冷岁月里,最暖的人间烟火。
他靠在桂树树干上,眼皮越来越沉,左手腕的红痣彻底淡去,与玉镯上的“曦”字相贴,最后一次摩挲着红绳玉扣,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得被风雪吹散:“若曦,来生……还做你的夫。”
气息渐弱,指尖垂落,红绳玉扣滚落在雪地上,与那方落了灰的红帕相依。雪越下越大,覆了他的身影,覆了地上的血,也覆了这院数不尽的温柔与遗憾。
苏家父母寻来时,只看见桂树下冻僵的身影,石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酸梅糕,油纸包早已凉透,两把竹椅依旧挨着,却再无一人相靠。
范河城的人都说,苏公子得了心疾,熬了数月,终究是去了,走在第一场雪夜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无人知晓,他闭眼的那一刻,地府的因果轮盘骤然转动,数道金光从范河城直冲地府,轮盘中央,一道清冷的虚影缓缓凝形。
吕曌立在轮盘旁,望着那道虚影,眼底无波,却藏着一丝叹惋。江霁雨站在一侧,手中托着那枚红绳玉扣和玉镯,玉扣上还带着苏久诺最后的温度。
虚影凝实,辛曦一身玄色官服,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凡尘的温柔,左手腕的红痣重新浮现,与玉镯上的“曦”字相映。
他躬身,对着吕曌行了一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劳烦吕大人,守我凡尘最后一程。”
“你本可不必如此。”吕曌开口,“自封法力,折损本源,以命换归位,值得?”
辛曦抬眼,望了一眼凡间的方向,那里是范河城,是苏家,是他守了十数载的沈若曦,眼底闪过一丝柔,转瞬即逝,重归清冷:“值得。护她,是我自愿;归位,是我本分。因果轮盘不可无主,凡尘情劫,终是过眼。”
他伸手,江霁雨将红绳玉扣与玉镯递上,辛曦指尖拂过玉扣,那上面还留着他与她大婚时的红绳余温,他轻轻摩挲,而后将玉扣与玉镯一并收进袖中,转身走向因果轮盘。
指尖触到轮盘的那一刻,金光万丈,数百年的因果命理在他眼前流转,他重新站回了那个属于他的位置,做回了那个执掌因果、淡漠疏离的辛曦大人。
只是无人知晓,每逢七月初七,因果轮盘会轻颤一瞬,轮盘中央会映出一抹红绸身影,映出桂树下剥莲蓬的指尖,映出那场热热闹闹、红绸满院的大婚。
也无人知晓,辛曦大人的袖中,永远藏着一枚红绳玉扣,一只刻着“曦”字的玉镯,藏着一场被天道抹去的人间欢喜,藏着一个叫沈若曦的姑娘,藏着那句,他用命守着的“生生世世,皆是如此”。
而地府门前,武景凝望着那道直冲云霄的金光,眼泪骤然滚落,她知道,他走了,从苏久诺,变回了辛曦。
他用死亡,换了归位,换了因果轮盘重有主,也换了,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蒋兆年站在她身侧,沉默着递过帕子,没再怼她,只轻声道:“他是辛曦,执掌因果的辛曦,总有一天,因果会让你们再遇。”
武景凝攥着帕子,望着因果轮盘的方向,泪眼朦胧,却点了点头。
她信因果,信他,信总有一日,她会走到那座因果轮盘前,喊他一声“苏久诺”,而他,会放下所有的清冷,重新牵起她的手,像大婚那日一样,告诉她:“若曦,我回来了。”
因果轮回,兜兜转转,他守了天道,守了她,而她,会守着回忆,等他,等一场,跨越仙凡、逆了天道的重逢。
而那座范河城的苏家院,雪落满院,两把竹椅依旧挨着,石桌上的酸梅糕早已化了雪水。
吓死了我还以为这篇要凉,坚持就是胜利!本来的设定是苏久诺他中了一见钟情,可是后来想想太狗血了,还不如就这样不痛不痒的,还挺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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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