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遇刺已过一月,距她与苏久诺的大婚,不过三日。因“一见钟情”魅术暗中异动,又因辛曦这非历劫者贸然入局护劫,天道劫数陡生异变,而这一切的开端,是苏家院中一场温软的月下闲谈,更是一月前那场轰动了整座范河城的热闹大婚。
巷中遇刺后,苏久诺护着沈若曦回府,日日守在她身侧,苏父苏母瞧着二人相护的模样,心中早有定论。几日后,苏父便唤来二人,笑着道:“久诺,若曦,你二人相伴十数载,心意相通,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如择个良辰,成了这桩喜事吧。”
沈若曦闻言,脸颊瞬间红透,埋着头揪着衣角,指尖却悄悄勾住了苏久诺的衣袖。苏久诺反手握住她的手,抬眼望着父母,眼底满是郑重:“全凭爹娘做主,我此生,唯若曦一人而已。”
婚期定在七月初七,乞巧节。苏府虽非顶级望族,却也把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红绸缠了满院的桂树,红灯笼从府门一路挂到内院,锣鼓声从清晨响到日暮,范河城的街坊邻里都来道贺,连街边的小贩都笑着喊着“苏公子,沈姑娘,百年好合”。
大婚那日,沈若曦穿着大红的嫁衣,霞帔遮面,被苏母牵着走到喜堂前,红盖头下,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看到苏久诺一身喜服,立在堂中,眉眼温柔地望着她,眼底只盛着她一人。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官的唱喏声落下,沈若曦被苏久诺牵着,走进布置得红彤彤的新房,他替她挑开盖头,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低声道:“若曦,往后,你便是我的妻。”
沈若曦抬眼望他,喜烛的光映在他眼底,温柔得像揉碎了的星光,她踮起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小声道:“苏久诺,往后,你也是我的夫。”
新房外,宾客的喧闹声阵阵,苏父苏母笑着应酬,院中桂香混着喜酒的醇香,满是欢喜。那夜,苏久诺应酬归来,醉眼朦胧,却依旧小心地替她揉着坐得发酸的腰,沈若曦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轻声说着话,从儿时她抢他的糕点,到少年时她练暗器伤了手,再到巷中遇刺时他护着她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十数载的相伴。
大婚之后,日子依旧温软,只是院中多了几分红绸的喜气,石桌旁的竹椅,总是挨着放着,苏久诺依旧替她剥莲蓬、买酸梅糕,沈若曦依旧会黏着他、闯些小祸,苏父苏母依旧笑着看二人相伴,范河城的烟火气,在苏家院中,酿得愈发醇厚。
而那夜的月下闲谈,便在这大婚三日后的夜晚。月色清润,桂香漫了满院,苏母端来刚蒸好的桂花糕,苏父坐在石桌旁翻着旧卷,沈若曦蜷在竹椅上,脚边摆着半坛没喝完的桃花酿,苏久诺坐在她身侧,正替她剥着刚摘的莲蓬,指尖沾着淡淡的莲香,大红的婚帕搭在石桌一角,还带着喜宴的余温。
“娘,这桂花糕比大婚那日的更甜些,是不是放了蜜枣?”沈若曦咬着糕点,含糊不清地问,伸手又去够苏久诺手里的莲蓬,被他轻轻拍开指尖。
“就知道吃,刚喝了桃花酿,当心腻着。”苏久诺把剥好的莲子放进她掌心,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明日我去城西的铺子给你买酸梅糕,解解腻。”
苏母笑着摇扇:“你就惯着她,如今成了亲,更是宠得没边了。”苏父合上书,瞥了二人一眼,嘴角藏着笑意,只道:“明日集市有庙会,若曦想去,便让苏久诺陪着,早些回来。”
沈若曦眼睛一亮,凑到苏久诺身边晃他的胳膊:“听见没听见没?明日去庙会,我要吃糖画,还要坐花灯船!”
苏久诺捏了捏她的脸颊,无奈应下:“都依你,只是不许再偷偷往暗器袋里塞糖人了,上次粘了一袋子糖渣,还得我替你清理。”
沈若曦吐吐舌头,耍赖似的靠在他肩上,鼻尖蹭着他衣袖间的墨香与桂香,院中的桂树影摇,灯笼暖光漫在四人身上,红绸轻晃,温柔得像场不会醒的梦。
苏母收拾了糕点碟子,和苏父相携回了屋,走前还回头望了二人一眼,笑着摇了摇头。院中只剩他们俩,沈若曦揪着苏久诺的喜服衣角,忽然轻声道:“苏久诺,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就守着这院子,守着爹娘,岁岁年年都这般。”
苏久诺握住她的手,指尖覆上她腕间的银镯,又轻轻摩挲着她手上的红绳玉扣——那是大婚时的信物,沉声道:“会的,一直这样。生生世世,皆是如此。”他的掌心温热,落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是承诺,是执念,也是藏了十数载的心意。
可话音未落,沈若曦忽然觉得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院中的桂香与喜酒的醇香骤然消散,耳边的虫鸣也没了声响。她想抬头看苏久诺,指尖却触不到半分暖意,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连喊他名字的力气都发不出来。
苏久诺只觉掌心一空,抬眼时,只见沈若曦的身影在月光与红绸间一点点淡去,没有光影,没有声响,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她方才靠过的竹椅,都还留着淡淡的温度,石桌上的红帕依旧鲜红,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她的气息。
“若曦!”他猛地起身,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清冷的月光,院中的灯笼骤然熄灭,红绸落了一地,桂树影乱,方才的温柔与欢喜,恍若隔世。
他疯了似的喊她的名字,冲进苏父苏母的屋中,可二老满脸茫然,看着他道:“久诺,你怎么了?喊谁呢?什么若曦?你何时成的亲?”
他跑遍了苏家的每一个角落,跑遍了范河城的大街小巷,逢人便问可曾见过他的妻子沈若曦,可所有人都一脸疑惑,摇着头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说苏公子从未娶妻,苏家院中从未挂过红绸,那场轰动范河城的大婚,仿佛从未发生过。
天道抹忆,翻手为云。因“一见钟情”魅术与非历劫者入局的双重相冲,劫数骤变,沈若曦被天道强行拉出凡尘历劫之境,而世间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关于那场大婚的欢喜,皆被抹去,唯有辛曦——苏久诺,因自封法力时以本命神识护住了与她十数载的羁绊,独独守着那些记忆,守着空荡荡的苏家,守着那枚红绳玉扣,守着那场无人记得的大婚,守着那句“生生世世,皆是如此”的承诺。
那夜之后,范河城依旧太平,苏家依旧和睦,只是苏公子日日独坐在院中桂树下,看着石桌旁的两把竹椅,指尖摩挲着那枚红绳玉扣,一坐便是一夜。无人知晓他在等谁,无人知晓他在念谁,唯有他自己记得,七月初七的喜堂,红盖头下的眉眼,月下相靠的温柔,还有那场被天道抹去的,属于他与沈若曦的,热闹大婚。
而地府门前,武景凝攥着吕曌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后怕,絮絮讲完这十数载的点滴,从儿时相伴,到巷中遇刺,再到那场热闹的大婚。
最后是那夜突如其来的消失,鼻尖红红的,眼底还凝着泪:“我只记得最后一瞬,靠在他肩上,听他说生生世世皆是如此,眼前突然一片空白,连喊他名字的力气都没有,再睁眼,就已是在地府门外,连历劫的收尾都模糊得很,只记得喜烛的光,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场热热闹闹的红绸喜事。”
吕曌闻言眉峰猛地一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阎王印,眼底翻涌着惊疑。身旁的江霁雨瞧出他神色异样,轻声道:“吕曌,可是有哪里不对?”
吕曌没应声,只沉声道:“你说那苏久诺,生辰几何?可有什么特殊标记?”
武景凝歪头想了想,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恍惚,软糯中藏着娇憨:“他比我大两岁,生辰是七月十五,鬼门开的日子。身上没什么显眼的,就左手腕有颗小红痣,像点朱砂,藏在袖口,我也是偶然见他挽袖研墨才瞧见的。”
“七月十五……红痣……”吕曌低声重复,脸色骤然沉了,周身的寒气漫开,“竟是他。”
蒋兆年凑过来扒拉了下他的胳膊,满脸疑惑:“吕曌,谁啊?你认识这苏久诺?”
吕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了然的冷光,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与叹惋:“辛曦。地府因果轮盘的执掌者,百年前跟我一起剿灭魅妖的辛曦。”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武景凝瞪圆了清亮的眼睛,声音都颤了,攥着吕曌衣袖的手指更紧:“辛曦?表哥,你是说苏久诺就是辛曦?可他不是掌因果轮盘吗?怎会去凡间做了苏家公子,还与我成了亲?”
“因果轮盘执掌者,最擅逆天改命,也最懂劫数命理。”吕曌缓缓道,语气里带着沉重,“他定是知晓你要历情劫,怕你出事,又因历劫名单没他,便自封法力只留记忆,顺着轮回投了苏家,护了你十数载,甚至逆天与你定下婚约,成了大婚。可他忘了,非历劫者插手天道劫数,本就触了天规,与历劫者私定姻缘,更是逆天而行,再遇上‘一见钟情’魅术暗中异动,三者相冲,才让你劫数骤变,被天道强行拉出凡尘,还抹了世间所有人关于你的记忆,关于那场大婚的一切。”
江霁雨眸光微动,轻声接话:“天道抹忆,本是连最亲近的人都不会放过,辛曦能独独记着你,记着那场大婚,定是用了本命神识相护。以本命神识锁羁绊、封记忆,折损的是他的本源根基,时日久了,怕是连他自身的神魂,都会受创。”
武景凝愣在原地,脑海里翻涌着凡间的种种——大红的嫁衣,喜堂的红烛,苏久诺替她挑开盖头的温柔,巷中遇刺时他护在她身前的模样,月下替她剥莲蓬的指尖,还有那场热热闹闹、红绸满院的大婚。原来她消失的那一刻,他要独自守着所有人都忘记的回忆,守着空荡荡的苏家,守着那枚红绳玉扣,守着一场被天道抹去的婚礼,守着那句“生生世世,皆是如此”的承诺。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攥着吕曌的衣袖急道:“那他现在怎么样?独自守着那些回忆,守着那场无人记得的大婚,他该多难受?他没了法力,还折了本源,要是再遇上魅妖,岂不是任人宰割?”
吕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沉声道:“不可急。他自封法力入凡尘,又用本命神识护忆,如今定是元气大伤,我们贸然插手,只会让天道反噬更甚,反倒害了他。况且魅妖既借着这事搅乱劫数,定然还会盯着他,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武景凝哭红了眼,满心焦灼,声音都带着哽咽,“总不能看着他孤身一人守着回忆,守着那场空欢喜,还要面对魅妖吧?他为了我,连本源都折了,连天道都敢逆……”
蒋兆年在一旁嗤笑一声,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没好气道:“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辛曦能执掌因果轮盘,岂会连这点事都扛不住?况且他既敢逆天与你成亲,护你十数载,自然早有准备,哪用得着你在这瞎担心?”
武景凝吃痛,捂着额头瞪他,泪珠还挂在脸颊,却依旧硬气:“蒋兆年!你懂什么?他现在没了法力,还折了本源,就是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身子,魅妖阴邪得很,他怎么应付?你就会说风凉话!”
“我怎么不懂?”蒋兆年挑眉回怼,嘴上不饶人,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指尖早已悄悄攥紧,“百年前剿魅妖,辛曦比你表哥还猛,就算没了法力,脑子还在,魅妖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况且真到了危急关头,难不成我们还能看着不管?”
吕曌皱眉扫了二人一眼,沉声道:“别吵了。江护卫,你带一队阴兵隐于范河城暗处,只护不助。若辛曦真遇生死危机,再出手相援,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不可再触天道,否则他必遭万劫不复。”
“好。”江霁雨颔首应下,刚要转身,却被武景凝叫住。
“等等!”武景凝忙从腕间褪下一枚温润的玉镯,那是她历劫归来时莫名出现在腕间的,触手生温,玉身还刻着极淡的“曦”字,被岁月磨得温润,“这玉镯是我归来就有的,想来是辛曦在我消失前,用最后一丝灵力塞给我的,定是大婚时他为我准备的信物。你带上,遇上他便还给他,这玉镯能挡魅术,还能温养本源,定能帮上他。”
江霁雨接过玉镯,入手微凉,玉身的“曦”字在地府的微光下若隐若现,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地府的云雾中。
蒋兆年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没了方才的怼怼,只剩叹惋:“没想到辛曦这小子看着清冷,竟是个实打实的情种。百年前剿魅妖时话都没几句,如今竟为了武景凝,连因果轮盘都不管,逆天入凡尘,还与她成了亲,折了本源护忆,这份心思,这份胆子,也是没谁了。”
“要你管。”武景凝白他一眼,抬手拭去脸颊的泪珠,却依旧望着凡间的方向,眼底满是牵挂。那片云雾缭绕的地方,是范河城,是苏家,是她十数载的人间烟火,是那场红绸满院的大婚,更是辛曦独自守着回忆与承诺的地方。
吕曌望着那片凡间的方向,眼底复杂难辨,地府的风卷着微凉的雾气,吹起他的衣摆。
他想起百年前与辛曦一同剿灭魅妖的日子,想起他执掌因果轮盘时的清冷模样,从未想过,这个守了数百年天道因果的人,竟会为了一个人,逆了天道,折了自身,守一场无人记得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