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韩赴没再提那天公园里的对话,就这样住进了地下室。但这片破烂潮湿的地方,第三天上午开始就变大样了。
陈倦站在书桌边,对韩赴这一通捯饬没反应过来。
韩赴从墙上的插座接了个拖线板,给一个半米多高的机器插上电,他看了看机器上面那排按钮,按了几下按键,机器发出“呜呜”的噪音。
地下室的木门响起敲门声,韩赴没再管那个发出声音的机器,起身打开门。
“装哪儿?”
两个装修工人抬着一个长盒子,小心翼翼从门口挪进屋里,其中一个穿白背心的额角挂着汗,朝韩赴喊着问话。
“那儿。”韩赴指指屋顶西南角。
“你这屋够窄啊。”两个工人靠墙放下手上的长盒子,白背心擦了下额角的汗,道,“这么小的屋没必要用功率这么大的。”
“我知道。”韩赴答。
白背心拿出屁股袋里的伸缩美工刀,对着盒子封口快速一划,在机器的哄闹声中拔高嗓门接着说:“功率越大越耗电,而且你就光买这台也费不少钱呢,要么换个小点的?搬第二趟少收你二十嘛,这么大功率实在没必要。”
“没事,装吧。”韩赴不为所动。
“嘿,有钱,乐得烧。”白背心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台全新的空调。两个工人比划了一下位置,开始做准备工作了。
空调要装在书桌上方,书桌上的东西早就被韩赴清空了,正整齐摆在门边的小桌子上。
“别站那儿了,小心磕到。”韩赴朝陈倦招招手。
陈倦从书桌边挪到小桌边,一转身才发现韩赴不在视线中了,连带着桌边的小凳子也消失了。陈倦又走了一步,果然在卫生间看到了韩赴。
韩赴踩着不高的凳子,微垫了点脚,正拿着一块干毛巾拧顶上的钨丝灯。他取下旧灯泡,从小凳上下来,一扭头就看到了陈倦。
韩赴走了一步到陈倦身边,低头从卫生间门把上的袋子里翻出一个新灯泡,随手把旧的丢进去,问他:“这灯坏多久了?”
“半个月。”
屋子里各种噪音交织在一起,韩赴弯下腰,贴在陈倦耳边问:“为什么一直不换?”
陈倦侧了点头:“不影响。”
韩赴替陈倦擦掉额角渗出的细汗:“怎么不影响?洗澡滑倒了怎么办?”
“外面有灯。”
“你说这盏也没什么用的灯?”韩赴抬眼看了看陈倦身后的天花板,合计了一下,“该把它也换了,换一个亮敞的……”
“别换了。”陈倦说。
“为什么?”
“我不喜欢太亮。”
韩赴想起了什么,他收回视线,直起身子:“知道了……以后就这么说。”
“说什么?”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直接告诉我。”韩赴转过身子,继续踏上小板凳,“别再让我猜了。”
陈倦看着韩赴给灯泡底座擦灰,不知不觉有一丝愣神。他没发觉刚才不经意说出了“不喜欢”,以前他从不说不喜欢。
韩赴把灯泡旋紧,朝陈倦道:“开灯看看。”
陈倦还没缓过神,心不在焉摸到开关,“啪”的一声,卫生间发出亮眼的黄光,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好了。”
韩赴再次从板凳上下来,把干毛巾拿到水池,打开水龙头,把手就着毛巾一起冲洗。
“这块布之后用来擦水池,我现在先擦一遍,擦完挂这儿,你别当成洗脸的用。”
“好。”陈倦点点头,把灯关了。
韩赴挂好布,冲干净手,关掉水龙头,走到陈倦身边弯下腰,盯着他的脸上下看了好几遍。
“怎么了?”陈倦问,话语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怪异。
“你今天有点奇怪,”韩赴紧接着说第二句,“但这样很好。”
陈倦也觉得自己奇怪,但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只能欲盖弥彰道:“没有,不奇怪。”
“光这句话就很奇怪了。”
“是你太奇怪了。”
“我怎么奇怪?”韩赴不解。
陈倦偏了偏头看屋子里那堆东西:“这些都是什么情况?”
韩赴指指那个半米多高的机器:“这个是抽湿机。”
再指指两个装空调的工人:“他俩是装空调的。”
没回头,又用大拇指点点自己身后:“这是新的灯泡。”
“还有,”他往陈倦身侧指了一下,“冰箱里有一些菜,回头我再看看哪里摆个电磁炉。”
冰箱里竟然还有蔬菜,都不知道韩赴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陈倦感觉自己的血液有一瞬间在翻涌,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了,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心情。
他对上韩赴的视线:“我认识东西,但你为什么要买这些?”
“我昨天说了,你是不是没听到。”韩赴凑到陈倦耳边,沉声说,“因为我心里只有你啊。”
这句话对常人来说无异于告白,但陈倦不会这么觉得。因性.爱而往来的两个人,谈情爱就太可笑了。
陈倦毕竟还是陈倦,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的状态,恢复了以往看似**实际疏离的语气:“包.养可不用这么下血本。”
果然韩赴收紧了眉头,他伸手把陈倦拦腰勾进卫生间,顺手锁上了卫生间的门,噪音一下被隔绝了许多。
陈倦背靠在窄小的门上,外面的敲打声停了,两个工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像有一个出门拿什么东西去了。
“你就不能像先前那样和我说话吗?”韩赴蹙着眉问。
“什么样?”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就说明白一些。直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怎么样,不想怎么样。如果是因为我太直接告诉你我心里只有你,让你不舒服,那我道歉。”
韩赴的声音有点激动,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同样也不知道怎么掩饰自己。从前韩赴以为心里怎么想就该怎么说出来,直到遇见陈倦这样一个从来不好好说话的人,他才在考虑是不是因为自己说话过于直白,才一直走不进陈倦的心里。
念及这些,韩赴语气一下子软下来了:“是不是你不喜欢我这样,我让你害怕了是吗?如果让你害怕了,你告诉我就行,我会改的,以后都不这样了。”
卫生间的灯从刚才关了之后就一直没打开,里面一丝光都没有。外面的敲打声也一直没有继续,似乎工人们还在做什么准备。韩赴不知道陈倦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的眼里是什么样的情绪。但就算他能看到又怎么样……陈倦这样的人,不是看见就能看明白的。
“没有,你没有让我害怕。”
陈倦的声音听起来很轻,但在狭小的卫生间里也引起了回声。韩赴回了神,在黑暗中想找到陈倦的脸,但他看不清。
真的好奇怪啊,为什么会这样。陈倦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才只装腔作势说了那么一句,一下子又变回了自己也捉摸不清的心情。门外突然发出一阵阵电钻的响动,震得陈倦心头一颤,有什么东西好像蠢蠢欲动,陈倦说不清,他只觉得心在收紧。
陈倦抿了抿唇,才发觉自己的嘴唇有一点颤抖,他稳住心神,又说了一遍:“你没有让我害怕……没什么好改的。”
韩赴没有说话。陈倦抬起头想找到韩赴的脸,但他和韩赴一样,什么也看不清。陈倦不自觉攥紧手心,这种什么都摸不着的感觉让他有点紧张,他有种很想说些什么的冲动,于是胡乱拼凑脑子里的想法,但感受是混乱的,说出来的话就也毫无章法。
“我没有害怕……”这句话陈倦已经说了第三遍了。
“你不用改……”这句话也是第二遍了。
“我……我其实……我不是……”
陈倦的语无伦次被韩赴的吻吞掉了。漆黑的卫生间,韩赴偏能找到陈倦那张时常薄情的嘴唇。
无关□□的时候陈倦没有接过吻,这样的情节让他心头的异样感更甚。韩赴这个吻不带**,他轻轻触碰着陈倦的唇,不让他窒息,也不让他觉得强硬,他小心地吻着,像爱极了却怕碰坏了。
陈倦见过太多的吻,有的急切,用吻作性的催化剂;有的暴力,和性一样都是为了发泄;有的冷漠,那种对待性对象的冷漠……明明吻与吻应当没有多少区别,但陈倦却知道,这次不一样,甚至和韩赴曾经吻他的那些时候都不一样。
这个吻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变质了,陈倦想不明白。
韩赴停下亲吻的动作,感觉到陈倦身体紧绷,便叹了一口气:“陈倦,别再强撑着了……”
陈倦只觉浑身一僵,这么久没想明白的问题,韩赴告诉他答案了。
陈倦想起和韩赴刚认识的时候,那时他和韩赴有过一次算得上彼此折磨的性.爱。他记得是疼的,可他却在笑着,韩赴问他为什么不哭,他却反问“痛苦的时候就不能笑吗”。
原来这就叫强撑啊。陈倦闭上眼睛。
现在不需要再找韩赴,陈倦知道他近在咫尺,近得只要往前一毫就可以碰到。
“好啊。”陈倦突然开口,声音难得有些脏。
韩赴没想到陈倦会这么回答,连忙问:“真的吗?”
“真的。”
“陈倦……我想开灯,我想看看你……”韩赴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陈倦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别开。”他缓缓松开手,转而前倾抱住身前的男人:“灯一开我就醒了,别让我反悔。”
韩赴抬着胳膊,几秒后,终是放下了手,他紧紧抱住怀里的陈倦,没再说话。
对陈倦来说,遇到韩赴就像一场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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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入梦